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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有些发闷,推开窗子往外一望,一轮钩月独挂南墙,周遭还有几颗星子发出微弱的银光。几户人家的灯火拼凑成一道明明灭灭的横线,尽头是两三棵在此深夜下同样无精打采的柳树,垂下的枝条偶尔跟着小风微动。
玉棠捏着书脊的手有些汗湿,这样拿着书无疑是糟蹋东西,她索性将书放下,准备净手饮茶。偏偏事情总不会如人意,书背碰到了边上的杯子,杯子晃三晃后一倒泼出大半水来,这一下如何还能放书?
“事不遂人愿!”她蹙眉抱怨,拿着书走开往外叫声“春莺!”不过一息,就见丫头打门外走进,头一偏问她“小姐,叫我有什么事?”
她手指窗边的桌子,“收拾掉。再给我打盆水来。”
春莺应声出去,刚跨过门槛,玉棠想了下,又叫住她小声问道:“……父亲,可在家?”
“没,三老爷和三太太出去了,说是找医生看牙。”
“母亲那牙还没好?”玉棠把杯子倒扣过去,“我早说过,到诊所找位西洋医生,人家用仪器一捣鼓准能治好,再不济去上海看看也好。每天光吃这些汤药可见有一点好?”
“可别说,小姐,见效了,三太太走前儿还跟春韭说牙已经不肿了。这不,向小厨房要了一碗莲子羹,垫了垫肚子就出去了。”
玉棠听完不言语,只摆摆手叫她快去弄水来。知道父亲不在家,她便转身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书来,这书里夹着一张报,上面刊登了某位女作家新发表的文章。父亲一向不许她看这些东西,可她又喜欢得紧,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才看了没两行,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心惊之余她迅速藏起书本,随后起身走到圆桌旁,做出一副困倦的样子,倒了杯温茶。冷静下来,玉棠就见门外来人先是一脚迈进,再来便是小翠那身白地粉花的夹衣和一根麻花辫。
玉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春莺呢?”
“春莺在后面打水呐。唉,今儿夜里可真闷啊。”小翠说着,上前拿抹布擦净了一桌的白水。“得亏小姐这桌上没有纸张、胭脂啥的,不然全给泡了。”
玉棠点点头没搭话。房门大开着,一缕香气悄悄入室,不知是哪位夜里睡不下煮得吃食。玉棠闻见这香气,顿觉肚腹发空,暗想这是谁在煮饭,刚好不用麻烦了,凑成一对儿去吃也有个聊天的伴儿。
“外面是谁在煮饭?”
小翠回头说道:“是老太太屋里的于妈,老太太起夜时说饿了,想吃点饺子,于妈就下来准备了。”
“哦,原是这样。”玉棠歇了心思,静坐一会儿又问起,“包的什么馅儿的?这样香?”
“做的香蕈饺子,馅儿还配了白菜鸡蛋,老太太素来不爱吃肉。”小翠说到这抿嘴一笑,“香得把小馋猫都引起来了,一同和于妈坐在楼下等饺子出锅呢!”
“这些孩子。老太太也乐得看他们活泼乱跳的,别吵到别人就行,随他们吧。”
话音刚落,春莺端着一铜盆水进来了,放在脸盆架上,玉棠立身一挽袖子将帕子浸水,先擦了一遍脸,再探手去那盒里倒些沤子在手上抹起,如此再浸水,细细洗来。
春莺手捧毛巾在旁侍立,此刻弯下腰悄声问她:“小姐,楼下煮了香蕈饺子,你要不要吃点?”
“别了。于妈本意是给老太太准备的,突被这些孩子一分,能剩下什么?”
“那小姐您饿不饿?要是饿了,我和小翠去小厨房给您做点吃的来垫垫胃。”
玉棠擦干脸,心里一琢磨点了头,“行,心里和胃里都空落落的。做碗虾籽豆腐羹吧,现下想吃点鲜的。”
待人走净,玉棠来到窗边,对着天边那弯月,耳际似响起一阵歌声,那声音多么熟悉?随着悠扬悦耳的歌声而出现的又是谁的脸?玉棠扶着窗框长叹一声,再看那月时,心情已不复最初的纯澈。
“我望你,原不该的。你偏偏引我想起一个人来……”玉棠垂眼,伸手去接一朵坠下枝头的残花,“什么人呢?乱我心神……”
农历四月二十八这天一早,玉棠玉芸两姐妹领着几个娃娃到济安寺去。往常都是大太太和姐妹俩陪着老太太去的,没成想老太太前些时日不幸染了温病,大太太自然走不开,于是这事也就落到姐妹俩身上了。
这天是药王菩萨的诞辰,老太太信佛,每逢这节日总要去济安寺住段时间,吃斋念佛,抄录《金刚经》《菩萨本愿经》等等一些经书攒功德、给家人祈福。
“又要茹素了,我好想吃娘做的梅菜扣肉,到庙里我只能吃白面馒头了。”玉芸牵着堂妹的小手,一脸的不高兴。
“芸堂姐,你哪年亏了自己的嘴啊?什么萝卜丝饼、阳春面、鸡蛋糕、豆腐卷、芝麻绿豆酥、红豆薏米粉、酸枣汁、红枣桂圆汤……”
“行了,可别再数了,回回拆我的台,看我出糗!”玉芸撇嘴轻拧她的脸蛋,“看你这回怎么吃羊肉米线,没得吃了吧。”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不甘示弱,回嘴道:“那芸堂姐也吃不了梅菜扣肉!哼!”
一大一小在旁拌嘴,架还没吵完,已到了庙外,两人见玉棠过槛进院,忙住了嘴跟在其身后走进济安寺。扫地的小沙弥瞧着几人停了手上的工作,单掌行礼,道声“阿弥陀佛”。他们见状也立刻回以一礼。
“各位女施主,如有需要,请入大殿寻济聪师伯。阿弥陀佛……”
“济聪师伯?”玉芸拧眉问道。“以前不一直是济海师父接见我们吗?”
小沙弥低头回答:“不巧,济海师父已于三月前出庙云游去了。”
一行人到了正殿,大殿门外上方悬挂一匾,上书:大雄宝殿。线香的气味儿和诵经声从大敞着门的殿里飘出,落入众人耳中。莲花宝座上,三尊彩绘佛像半闭着眼望向凡人,这便是代表中、东、西三方世界的释迦牟尼佛、药师佛、阿弥陀佛。门边左右立副对联,红底金字,隶书所题。
上联:净土莲花,一花一佛一世界。
下联:牟尼珠献,三摩三藐三菩提。
横批:横三世佛。
他们依次入了殿,等济海师父诵经完毕,一一行礼。
“阿弥陀佛。路途遥远,几位施主辛苦了。”济海师父双手于胸前合十,“我寺已清出足够的寮房,若施主们未曾用饭,还请休息后前往斋堂用饭。”
“谢过师父。”玉棠回礼,转脸看向玉芸,“领着孩子们先随济海师父去寮房休息下。我在这里给老太太焚香祈福。”玉芸点头会意,牵着孩子们跟在济海身后出了大殿。
玉棠跪坐在蒲团之上,从香案上抽取三炷香点着,对着横三世佛拜三拜,“佛祖在上,信女席玉棠今来此叩拜佛祖,愿我佛慈悲摄受,悯我等众生,护佑我席家上上下下顺顺利利、和乐安康。阿弥陀佛。”
她念诵了两段经文,略感心下舒适,正欲起身去寻玉芸他们,忽觉身边有人走动,循声望去竟是那已多日不见的兰杏,而对方显然也发现了她,一抹微笑挂在嘴边。
“我竟不知,你也信佛。”
“不,我原不信的,”兰杏跪下从竹篮里取出供品摆上香案,又摸出几个铜币丢进功德箱内。“但家母有年病重,我到处求医问药无果,无奈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寻到一寺庙,日日进去焚香礼拜,不出半年,家母的病便突然好转了。我也因此拜入佛门。”
“今天,是为何事而来?”玉棠双手合十默念三遍阿弥陀佛。
“给药师佛庆生。”她插好香,就地磕了三个头,“你也是为这事来的?”
“嗯。另给家人祈福。你就这样出来,梅老板能同意?”
兰杏闻言低首,说道:“他们是知道我的。知道我上不了台,那还不许出来上香吗?”
“你唱得这样好,怎就上不了台?”
“不清楚……反正随他们怎么弄吧。”兰杏说,“众人只知看崔莺莺,小姐偏偏注意到了我。”
“你有一副好嗓子,好容貌,一出场便使余下人等灰暗失色,想不注意都难。”
“别取笑我了,”兰杏抬眼看她,抿嘴一笑,那笑里掺杂了一丝深入眼底的悲凉愁苦,随着那弯起的眼睛在唇角消失。“小姐才是真好看。”
“别叫我小姐。”
玉棠把视线从药师佛身上移开,深切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正奋力跳动,血液尽情流动,而这些情绪即将满溢,唯一的宣泄口只有指尖。她注意到指尖在轻轻晃动,像受了惊的兔儿,身子发抖。
“叫我玉棠,席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