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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婉转歌声流出窗外越向古寺、深林,虽不着戏衣,不戴妆饰,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发挥。一扬一叹,腔调缓急,兰花指翘在耳际理青丝,一方朱红丝帕半遮面,身下裙摆如莲衣,翩翩起舞,带动浮空一缕香气。
伴着戏腔一敛袖,发丝轻扬,戏已缓缓收尾。这一折戏使玉棠觉着过瘾,也使兰杏演得酣畅淋漓。她轻拍了三下掌心,推去一杯茶与兰杏喝。
“你唱旦角儿也有模有样的。扮过李香君吗?”
“不曾,《桃花扇》这出戏在奉先,我只扮过卞玉京。”兰杏落座,搁下丝帕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啜饮一口清茶。
“你都扮过什么?和我说说?”
兰杏颦眉微思,“旦行我扮过青衣、花旦,那是在《铡美案》、《六月雪》里,在天津,那日里下了大雪,茶苑里没多少人来。生行我扮小生,这次是在《西厢记》,玉姐姐看过的那回。幼时我常扮娃娃生。……好在不曾扮过武生、红生之类,那要画太厚的脸谱,油彩上妆不好下。”
“怎么你园子里不允你扮旦角儿?”
“梅老板和几位先生说我不适合,入行资历又小。”说到这,她摇摇头苦笑一下,“说来也怪,我每扮旦角儿,戏园子收入必不好,看座上也没多少人来。他们没把我赶出去,还给我口饭吃就已不错……”
她忙止了话,知自己不该多说这等无用的东西,遂拧着帕子转头看向别处。待脸上温热褪去,又轻语道:“是我失礼了,竟向姐姐吐起苦水来了。”
玉棠按住她的手,给她倒好茶后,说道:“我喜欢这样,这要我们之间没有隔阂。你既叫我一声姐姐,那就大方的,有话就说。我喜欢这样。”
“真的?”兰杏抬眼瞧她,脸上再次聚起两朵绯云来,连带着那两个藏在乌发下的白净小巧的耳垂,此刻红得宛若上等的鸽血红,又像石榴籽,圆润饱满,甚是可爱。
“我怎会骗你?”玉棠压抑下心中的点点暖流,装作无意地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待反应过来又很快住了手,暗暗唾弃自己。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说起别事“今天怎么有空到济安寺来?”
“事情忙完,想来便来了。”
“平日里常练卧鱼、压腿的,累不累?”
“还好,”她说,“我不是刀马旦,不比几位先生累。”
二人你一语我一句地慢聊,连春莺端着茶点走进都没注意到。托盘上桌,春莺依次拿下几碟点心,豌豆黄儿、薄酥饼、切糕、桂花糖……上撒一层薄粉,旭阳一照,闪闪发亮。
“尝一个,垫垫肚子,空腹喝茶不好。”玉棠拿起一块儿递去,不给兰杏拒绝的机会。兰杏接下了,她便转脸询问春莺,“哎,春莺,离午餐还有多长时间?我留兰丫头吃个饭。”
春莺掐指算算,笑着回道:“还有半个钟头儿,您们二位要吃什么,一道说完,我好到斋堂看看去。”
兰杏闻言,放下糕点,忙说:“不用了,玉姐姐,我过会儿回戏园子就好。”
“这哪行?你与我一同吃了也好,玉芸陪着几个孩子,我自己一会儿还需去佛堂上香抄经,你和我一起,刚好做个伴儿。如此,还不行?”她立身到香炉旁打开盖子,拨拨沿儿上的香灰,“再说,你好容易出来一趟,散散心是极好的,济安寺风景不错,傍山依水,鸟鸣蝶飞,放松放松心情还不乐意?整日里被拘在园子内,别把人给闷傻了。”
乳白的云偶尔连成一线落在山巅,蓬软白绵的身体如同一件织好的披肩,搭在群山肩头。她望着那云,时不时和兰杏说句话,下一秒再抬眼,云已成了折翼的白鸟,浮在半空,白羽乱飞。有时看它,它是被赋予生命的,有时看它,它是无生命的,两种状态在玉棠眼前交叠,亦如她时乱时静的内心。
溪水潺潺,她们驻足在水边,能感觉到地面上的森然凉意,竹林挡住阳光,但旭阳还是可以胡闯进来,穿透片片竹叶,投下斑驳残影。
“有花。”兰杏小小惊呼一声,玉棠循声望去,见溪水里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小白花,仔细一瞧,知是庙门外的榆花。
“庙门外的榆树花,你回头就能瞧见。”
兰杏闻言,即转身回望,“是啊。来的路上见到栀子,倒遗忘了这榆树了。”
“别处寺庙惯种菩提、高榕,这济安寺偏不走寻常路。”
“说是前一任方丈纪念亡妻种下的。”
“亡妻?”玉棠一惊,连忙问道,“和尚还能娶妻?”
“以前不能,一打仗什么都能了。”兰杏压低声音,“和倭寇打起来,这儿也听到些风声,大家不是躲进教堂就是逃到台湾,和尚也全下了山,也就是那一年的事。这都是听我养母讲的。”
玉棠点头不语,家国旧事浮上心头,压得人直不起腰。
“总会好的。”她拂去肩上的残花,走到翠竹下观鸟,瞧那小东西的神气劲儿,只管自己肚腹饥饱,哪知人间的苦愁事呢?他们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反身欲要和兰杏说点旁的,不料山下陡然传来车子的轰鸣声,极大的噪音破坏了氛围,也打破了午后该有的宁静。
“谁来了?”兰杏说。
“不知道,大概是哪个香客。”但愿吧,她想。终究没能如了愿,石阶下上来一人,身穿圆领深色呢子西装,梳着大背头,双手插兜,缓步来到二人近前儿。
“席小姐,久违了。”男人顶着张椭圆形的脸,脸上露出那种专门用来应对女人的笑容,说起话来自带他们男人从国外学来的怪腔调。
玉棠伸出手和他客套一番,微低下头,瞧见对方那双乌黑锃亮的尖头皮鞋,心想,这林先生从头到尾可赶得上面镜子了,就是苍蝇有心飞去,也滑得站不住脚。
“林先生怎么想到来济安寺了?”
林先生微微一笑,“家母近日身子不好,我想着来这上柱香,给老人家求个好签,得点功德。”
“林先生真是孝顺,可我怎么记得你出趟国回来后在季家办的沙龙上说,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呢?”
他皱着眉耸耸肩,“席小姐既知我因何而来,也就能明白我的心情,能让她老人家康复,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林先生不愧是出过国的人啊,说话真有深度。”
“不敢不敢,席小姐也是如此。”他笑着应下,再抬眼已是去看兰杏,“不知这位小姐是……”
玉棠侧身挡在两人中间,替她遮去男人投来的视线,“她是兰杏,你称她兰小姐就好。”身后的兰杏听到这,不自觉抬起头来,轻轻摇了两下,似是不同意这样说,但由于有外人在场,还是没能开了口。
“兰小姐……”
“咳咳……”玉棠出声打断他,“林先生,我觉着头有点晕,实在不能陪你了,你慢慢逛,我和兰杏就先走了。”说罢,不给男人拒绝的机会,拉着兰杏一路疾走入庙。
回了寮房,兰杏拦住春莺,“玉姐姐头有点晕,你去找人给她看看吧,别是着凉了。”
春莺应声,正要出去,忽被玉棠叫住,“别去,我感到好点了,你去重沏一壶茶来,我喝点茶水就行。”
“你可知我为什么拉了你急急回来?”兰杏摇头,她真以为玉棠病了,压根儿没往别处想。“我是讨厌那男人,油腔滑调,学一出外国人的派头来,到我们女人面前演!”
她说着从榻上坐起,柳眉倒竖,面色薄红。“好像我们女人没出过国,没见过世面一样!外表穿得光鲜亮丽,谁知道那鞋子、袜子是从哪个人家里借来的呢?”
“姐姐莫气,我们不理他好了。”兰杏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抚平柳眉。
静坐了一会儿,玉棠缓过劲来,心里莫名泛起酸楚,她知道自己气得不是这个,要说是什么?她敢说吗?连想都不能。她侧身揽过兰杏,头枕在对方肩上,受着布料之下人体的温热。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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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出自《牡丹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