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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深夏了,近日天气愈发燥热了起来,虽不致使人觉得发闷,也热得人心情烦躁。不光如此,蚊虫也多了不少。
这庙里院后院前种了不少柳树,现下天气暖和,上面聚了些红背多毛的虫子,在树上蠕动着。风一吹,人一走,它们如同开锅下饺子一样,唰唰往下掉,一个不注意,掉在头发上、衣服上,偶尔被踩在脚下,每每吓得庙里的女施主失声尖叫。
玉棠铺了一张宣纸在桌,右手执长锋羊毫稳稳写下一行大字,字迹娟秀,端正如其人。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闲愁万种。她定定地注视着那几字,心中冒出个疑问:今儿是几号了?她车转身子,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在床边的幔帐上,她发现春莺用彩绳代替了纱巾将它绑束好,中间还放了一个绣制五毒图案的香包。
她方想起,今儿是端午了。
春莺进来时,恰逢屋外响起一声尖叫,这声音倒把玉棠给吓回了神儿,听到外面乱糟糟的,便蹙眉问道:“玉芸怎么了?”
“三小姐估计是看到虫子了,她最怕这东西。昨儿有一只进了她的屋,吓得她忙躲去我和小翠那儿了。”她说着,顺手放下一盘粽子,“老太太和大太太她们叫送来的。您爱吃的甜口,三小姐爱吃的咸口,都有。”
玉棠瞧两眼,笑说:“有红豆沙的?”
“哪能忘了呢?莲子、枣泥、花生、栗子什么的都有。”
“玉芸那里也送去了?”
“小翠送去的,几位小小姐和三小姐都偏爱咸口,那几盘里都是香菇、火腿、蛋黄、咸肉的馅料。”
“大哥和嫂嫂过节回来了不曾?”玉棠到那樟木脸盆架前儿洗了手,“若是回来了,也该叫淼淼她们家去一趟看看。”
“没有。天还不亮时倒打来通电话,说是生意忙走不开,但寄来了许多礼品。”
“礼品?”玉棠擦净手,思忖片刻后道,“去把玉芸和孩子们叫来,看看大哥给寄来了什么好东西。哦,还有,过节了,你拿些粽子下去分给几个丫头们吃。”
春莺一脸喜色,谢过玉棠,转身欲走,不想玉棠又开口叫住她,“你自己也吃,我知你不易。别在这方面和我客气。”春莺应声,出了寮房往外去了。
玉棠回到桌边,宣纸上落下一片树叶,上带的水珠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叶尖儿也染得一点淡淡的黑色。将它托在掌心,能清楚瞧见其叶脉和状似无规则的复杂纹理。
这细长的叶片,两边有着一排细小且密集的锯齿,若不细看,是断然发现不了的。锯齿从叶蒂往下延伸至娇嫩微微上翘的叶尖,那优美的线条使玉棠想起某人的眉眼。红着脸垂下眼时,她的眉,就如这柳叶,惹人爱怜。
“这该死的虫子!人在树底下走过,就扑簌簌直往下掉。头前儿让我不小心踩到,那鞋啊,我再没心情穿了。”
“您别生气,兴许大少爷就从上海给您寄来了一双新鞋呢!准是最新款!”
“少来,就我哥那性子,他会挑鞋?定是我嫂嫂选的,我说得准着,错不了。”
屋外陡然响起一阵嘈乱,玉棠知道是他们来了,便要把那柳叶扔出窗去,可转念一想,还是收回手夹在了某本杂志里。
门打开,几个孩子先冲了进来,手里抓着粽子,手腕上系着五彩绳,腰间、衣襟上挂着个或方形,或圆形的小香包,里面多多少少放着些香草、艾叶等驱虫辟邪的药草。
“玉姐姐,吃粽粽……”
小孩子围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笑着探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叫来春莺,把一早备好的节日钱分给了孩子们。用红色的绸布绣成的如意形的小荷包,里面装着用红纸包起的铜币。给的不多,为得是讨个喜庆,寻个开心。
那边,春莺她们正坐着拆礼盒,玉棠扫了一眼,转过脸揽过一孩子问:“淼淼,你的香包绣了个什么啊?”
女孩子举起香包笑着回答:“是兔兔!淼淼喜欢兔兔。”
“那兔兔旁边绣的什么啊?”
“是诗词!”
“是什么诗词啊?说给姐姐听听好不好?”
孩子羞得抿抿嘴,过后抱住玉棠的腰,说道:“玉姐姐坏坏,故意考我功课呐!”
“真聪明。”她一勾女孩儿的鼻子,“那你有没有好好学习呢?先生布置的功课有在写吗?”
“有的!”
“真的?给姐姐背篇文章吧。”
玉棠才说了,其余孩子都拥了过来,围住淼淼。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女孩子把手交叉放于胸前,昂起头张口背诵起先生念过的一篇文章《我和我的祖国》。一开始由于紧张,背得不是特别利索,等过了一个段落,她慢慢放松下来,这间屋里也就只剩下她那清脆的童音了。
最后一个字念完,迎接她的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小姑娘红着脸走开,玉芸朝她眨眨眼,递去个陶瓷娃娃。这娃娃估摸着有三十多㎝,身穿细纱布料做的蓬蓬裙,一头金黄秀发,红润的脸颊,长长的睫毛,眼珠是用黑灰色的琉璃珠做的,稍微碰她一下,那对琉璃珠便在眼眶里左右晃动,十分精致。她手里还抱着个兔子玩偶,唇边一缕甜甜的笑,看着真是天真烂漫。
“好漂亮!”小姑娘抱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娃娃。
“当然漂亮,这是你爸爸托人从德国买的。”玉芸说,“喏,还有这个,俄国人的彩釉套娃,偲偲,你不是一直想要吗?”她把玩具全拿出来给孩子,看她们玩得高兴,一时间心痒难挠,只得又去拿了个布老虎来和几个孩子坐到床上玩家家酒。
小翠见了,吐出嘴里的枣核,向春莺挑眉笑道:“三小姐就是这个性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说谁没长大?小心我叫这老虎嗷呜一口吃了你!”玉芸挑开幔帐,一眼瞪过来。
小姑娘听了,过来抓住她的袖子道:“小老虎不吃人!小老虎是洛丽塔的好朋友。对不对,偲偲?”
玉芸忙转过身去,举起老虎在脸前点点头,“是是是,我们是个好老虎。刚才怎么了,偲偲,套娃的孩子们呢?”
“还说不是呢。”小翠扔了粽叶,嘻嘻笑着跑出了屋子。春莺在旁叹口气,将桌上一条丝巾拿给玉棠看。
玉棠接下,用手摸摸料子,到镜前戴好,“这颜色挺好,搭我那件淡湖色的旗袍不错。”
“正是呢,少奶奶的眼光真好。”
“不然,大哥怕是不敢出门了。”她看着镜里的自己,“每年都要买不少难看的衣服,也就嫂嫂忍得下他的审美了。”
主仆二人收拾好一桌东西,日阳儿也已升至正中,比晌午更热了,哪怕就动一小会儿,那汗都能把衣服浸湿。玉棠吩咐春莺备下绿豆汤,待孩子们玩累了,一人饮下一碗去去热意。
“再过一刻钟就摆饭吧,米糕和黄鱼弄好了?”她换了身衣服出来扶着门框,问屋外站着的春莺。
“都弄好了,小姐,只是您们不能喝雄黄酒,我们也就没去买。”
玉棠点首,侧耳听了会儿孩子们的笑声。“下午你去雇几辆车来,让玉芸她们先回公馆。我在后面买点东西给几位太太,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那您能拿得了?”
“我叫几个小大姐就是了。我回去坐会儿,你别忘了给孩子们盛绿豆汤。”话了,她关了半扇门,缓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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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出自《西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