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的百姓都说,今年是多事之秋。
先是老皇帝突然禅位,移居鹤鸣行宫,人人惊疑不定。幸而新帝颇有能力,清洗了一批不作为的官员,又有柳盛将军与朝廷新秀们相助,很快稳住了局面,朝局焕然一新。
有人想着新朝的好,自然有人惦记着旧朝的自在,只是朝堂政令严苛,这些人很难有出头之日,只好酸溜溜地私下议论,皇帝禅位必有缘由,柳盛看着中立,其实早已投靠新主,说不准不日便要被大大加封赏。
没想到这话说了没几日,柳盛将军忽然得了急病,当夜便病死了。
消息被递进宫里的时候,池旭尧和何明德刚起,听到消息当时便愣住了。
柳盛将军自来身体康健,前日见他还气势慑人,哪有一分病容?池旭尧和何明德想到柳将军那个性子,心中就是一沉。
他们当即换了身黑色的衣裳,安排了车架出宫。
到了将军府,柳瑞一直跪在棺椁前披麻戴孝,两眼红肿,也不出声,就是流泪,反倒更让人觉得伤心。柳瑞见他们来了,看了他们一眼,就把头转了过去。旁边的老管家看少将军如此,担心他惹怒了皇上,忙陪笑着打圆场。
池旭尧看柳瑞那眼中有几分怨恨,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几分。他屏退所有从人,在柳瑞的身旁跪下,磕了四个头。
柳瑞也没有一点的诧异,也没阻拦。
等何明德也跟着磕完了头,柳瑞忽然哽咽,道:“我爹下葬后,我要回边关。”
池旭尧也难受,还有几分舍不得,道:“边关有你两位兄长,你留在京城吧。”
柳瑞仍然没看他,只是坚持道:“我不喜欢京城。在边关,杀人的是刀剑,在京城,杀人的是人心。”
池旭尧看着柳将军的棺椁许久,始终没有勇气问柳将军的过世原因。很久,他才道:“你要回就回吧。”
池旭尧无话可说,准备离开,却被柳瑞叫住了。
柳瑞大约是跪了一夜了,站起来时,好几次都站不直,何明德上前扶他,被他推开,浑身上下透露着抗拒。他一瘸一拐走到了内室,抱出一个匣子,转交给池旭尧。
“我爹留下的,说这里是姑母的一些遗物,他要你许诺,永不许让人知晓这是谁的东西,不许让人知道你和姑母的关系。”
“朕答应将军。”
柳瑞这才把手中的东西递出去,又回柳将军棺木前跪下。
池旭尧临走时,叮嘱他注意身体,柳瑞好似没听到一般。
回到宫中,池旭尧打开那箱子,里面是一封柳盛将军的遗书,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遗书的内容很简单,他作为柳盛,为了妹妹最后的骨血,出于私情兵变。可同时他也是大晏的将军,为私情动朝廷的兵马,还是做那样的事情,罪无可恕。他知道池旭尧不会给他定罪,但是日后对柳家未必不会有猜忌之心。
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他帮池旭尧稳住了局面,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他作为柳盛个人犯下的错也可以被终结了。
柳将军的死因,和池旭尧想的差不多。
他靠着何明德,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柳将军并不去怪任何人,他相信走任何一条路都有不同的代价,战死沙场或者用一条命换妹妹的骨血,都一样。
就是这种想法,让池旭尧更难受。
柳瑞应该也知道了来龙去脉,他释然是不可能的,怨恨却也无法怨恨地彻底。
池旭尧也是同样的心情,他不能说是完全无关,却又不曾犯错。是他们的位置把他们异化了。
匣子里还有一双绣到一半的虎头鞋,一只拨浪鼓,一张绣了“柳”字的帕子,一把金银错的匕首。
帕子是柳弗自己绣了,自己用的,上面的花样好似是个植物,但池旭尧分辨了半日也没看出那是什么。他想,看来他生母拿针的功夫不如拿刀。匕首是柳弗十岁生辰的礼物,后来一直带在身边。
拨浪鼓是柳弗有孕后买的,但是在那一阵的恻隐之后,拨浪鼓就被他压在了箱底。虎头鞋也是,做了一半,就不愿意做了。柳弗别的东西都被送到了纪家的坟里陪葬,拨浪鼓和虎头鞋柳盛是要烧掉的,但是在被火点着前,柳盛还是把东西扒拉了出来。倘若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知道了真相,或许会想要这些的。
柳弗与柳盛对他的心态都一样,有恻隐之心,有把他当做血脉亲人过,但那只有一瞬间。他们想过爱自己,但是失败了。
池旭尧也不知是庆幸自己不是完全的被生母厌弃,还是觉得这样更可怜了。他没说什么,把这些都锁在了箱子里,决定再也不要打开了。
过了半年,太上皇在鹤鸣行宫过世,池旭尧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他参加了葬礼,看帝后合棺,有悲伤,又没那么悲伤,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凄凉。通常来说,那是走到人生陌路的老人才会有的凄凉感,亲朋尽散。
池旭尧就格外敦促起贺纪贞来,比贺纪贞的父子长辈还要严苛些,希望他早日能为朝廷立下功劳,封一品官,自己才好正大光明地给生母加封诰命,以皇帝的身份,为她写一两篇祭文。可惜贺纪贞性子太过柔顺,在官场并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池旭尧要等多久。
没过多久,边关传来消息,说西北蛮族趁着国内的变故,又改了求和之心,集结兵力,突袭长陵关。柳家的两位少将军战死沙场,但是死前也斩杀蛮族的六名大将。
蛮族元气大伤,但是正威军也是气势低迷。柳将军的突然离世,两位年长些的少将军的离开,正威军中只剩下年少的柳瑞小将军,谁也不知这正威军还能否有过去的战力。
朝廷上下也是争论不休,或是说让柳瑞接任正威军,或是说从别地挑选将才,去接受正威军。正当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时,皇帝做出了两个让人意想不到决定。他不但让提拔了柳瑞,让他接手正威军,还决定让定国公留守京城,自己御驾亲征。
有人去找定国公,希望他在承担定国公的爵位时,也能顺便发挥一下皇后的长处,吹吹枕边风什么的。定国公却很是支持皇上的决定,弄得不少人都疑心起来,这“皇后”是不是有了别的心思。他们却是不知,定国公自己早在他们说之前,就去吹了枕边风了,可惜作用甚微。
何明德也能理解,池旭尧一来是担心军心不稳,虽然有人提议调派别的老将去接手正威军,但是池旭尧于公于私都不愿意正威军不再姓柳。他也相信柳瑞,只要是有时间,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帮他一把,他不会有辱柳将军的教导。二来,池旭尧亲缘尽散,他柳瑞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亲人,都是池旭尧比较亲切的人了。想到柳瑞离京时的心境,池旭尧还是想再去见他一次。三来,作为大晏的皇帝,他也想亲自去看一看,他的国家是怎样被血肉之躯守护的。
京城之中不能没有人,何明德身不由己,只能先留下替池旭尧监国。
军情紧急,池旭尧不顾大臣反对,交付了国事,带足人马,昼夜兼程赶往长陵关。
越往西北走,天气越干燥,风沙也慢慢大了。入了长陵关,更觉得整座城池有肃杀之气。柳瑞早就接到消息,带着军中老将,出关去接。两人不过是半年未见,柳瑞身上的跳脱少年气息竟全然不见,眼睛里面还有血丝,人却已经像长陵关的风沙一样,坚硬冷肃了。
“臣见过皇上。”
池旭尧下马扶起柳瑞,问道:“你怎么样?”
柳瑞这段时间,先是父亲自戕,他来找两位兄长,两位兄长庇护他逃离那样的悲痛。谁知战乱一起,两位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也遭遇不幸,正威军几万条性命一夕之间就交付给他。他昼夜都要顶着质疑安排军务,防止被偷袭,要制定战略,打回去,只有无人的深夜,才能偶尔想一想自己的亲人。
他今日等到池旭尧这一问,竟是忍不住,哽咽许久,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臣尚能坚持,臣定然不负皇上的信任。”
他仍然抗拒的池旭尧的亲近,池旭尧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有皇上亲自坐镇,正威军的人心定了,池旭尧让军中老将辅佐柳瑞,柳瑞自己也流淌着柳家的血脉,自小又苦学,天时地利人和,很快指挥着打了几次胜仗,收拢了人心。
蛮族那边被打的败退,设下陷阱,把两位少将军的头颅挑在阵前,尸身被弃置荒野,想要诱惑柳瑞带兵深入。柳瑞恨不得单枪出马抢出去,却生生按捺住自己,再三研究,将计就计,反倒把蛮族的大军杀去了一半。只是兵戈一起,两位少将军的头颅混在乱军之中,再也寻不回了。
蛮族本就被柳盛将军生前打垮,这次可谓是举国之力偷袭,破釜沉舟,又被柳瑞打散,蛮族的首领派人来求和,许下了无数的供奉。池旭尧却是看也未看,让人把使臣斩了,下令正威军继续推进,无论花多少钱、多少物资,必要将蛮族王族皆杀。沿途但见蛮族兵士,皆杀。若有青壮年,全都带回大晏为奴。
有他的支持,正威军出关,一路向西北,搜寻了两个月,找到了蛮族的营帐。
大晏倾半国之力,杀蛮族王族,消灭十万的兵士,俘虏了五六万的青壮年。
蛮族几十年里,都不会再是大晏的威胁。
获胜那日,柳瑞沐浴,洗去一身的血污,与军中人一起给死去的将领士兵办了场葬礼。
两位少将军的尸身已经难以寻回,棺椁中放的是他们旧时的衣物,还有那战场上的一捧土。池旭尧也来上了香,祭奠了。
柳瑞走到池旭尧的身边,池旭尧闻到他身上刚用过的皂荚味,还有皂荚味也盖不掉的血腥味。他现在的模样,几乎就是柳盛将军了。
柳瑞道:“我带皇上去个地方。”
问是哪里,柳瑞也没说,也没让带人,就两个人骑着快马,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小村子里。
那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家,却供着一个庙,池旭尧凑近了看,发现那门匾上写着的是白娘娘祠。
柳瑞也看着那门匾,忽然开口道:“二十三年前,有一支蛮族小队来这里劫掠,村里的青壮年都被杀了,又想杀孩子,抢妇女,这时候一个穿白衣的漂亮姑娘经过,一个人偷偷地,把那一队十几人都杀了。她还教这里的女人留了银钱,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那姑娘走后,大家就给她立了生祠,因为不知道她叫什么,大家就叫她白娘娘。”
池旭尧隐隐有所感,却不敢相信,柳瑞会带自己来这里。
柳瑞果然道:“那姑娘是我姑母年轻时,两年后她回京,遇到了太上皇。”
两人走进庙里,就见庙内供着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不知那姑娘就是那样,还是雕工的原因,那姑娘年轻,看着下面跪着的人时,目光却是那样的慈悲。
池旭尧和她对视着。
“我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
柳瑞盘腿坐着,从怀里掏出酒馕,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已经不怪你了,我从来都不该怪你的,你没有错。”
“你我现在,长辈尽散,都不过是孤儿,我明知这里有你想要见的,又何必隐瞒。”
池旭尧也盘腿坐下,冲柳瑞要过了酒馕,喝了一口。酒烈的很,不过也只有这样烈的酒,才能刺激到神经。
池旭尧道:“多谢你,我看到这个,总觉得好像,她还活着似的。”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酒见了底,两人算算时间,也该回去了。
池旭尧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头,又看了好一会儿,把生母记在了心里,直到这是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拜祭了。
池旭尧站起来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柳瑞道:“逼死我爹的,其实是帝王的猜忌和对柳家人的担心。我以后不会娶妻生子了,柳家只有我一人,我也不必顾忌太多,我一条命想赌一把,毕竟亲人尽散,实在是太寂寞了。”
池旭尧回过头看着他。
柳瑞道:“就算是不能公之于众的关系,我也想这世间,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兄长。”
池旭尧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柳瑞说的感觉,他早就在经历了。纵有辉光,有时也冷清地可怕。
池旭尧扶起了柳瑞,只是道:“等这边都安排好了,你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