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二狗最近喜欢来浮月楼。
来这么一个地方,既能有天南海北的美食佳肴,经年陈酿,又有数不尽的新鲜取乐之法,最主要的是,这里有绿浮姑娘。
平日里绿浮姑娘是很忙的,但看在宁二狗冒死报信,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的份上,每次他来,绿言孚都会抽点空出来见见他。宁二狗觉得跟绿浮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这个姑娘实在是会说话,考虑周到,和她在一块,就如同春风拂面,很熨帖。
这日浮月楼的琴姬新排了曲子,宁二狗来了,绿浮便詹也在厢房喝了杯茶。宁二狗见绿浮要走,就道:“绿浮姐姐,再坐会儿吧,我一个人好没意思。你成日里忙,这都掌灯了,也歇歇。”
绿浮算着宁二狗当值的日子,想着今日他该是刚从宫里出来,便又坐了会儿,问起皇上和国公爷的近况。如今那两位身份变了,一年也见不到一次,还挺想的。宁二狗笑嘻嘻,说国公爷和皇上拌嘴,皇上正在哄他。说了一半,宁二狗喝多了茶,道了失礼,出去了。
绿浮正独自坐着,忽然被人从后面搂住了肩膀,猝不及防,那脖颈就被人摸了一把。绿浮猛地站了起来就看到眼前是一张熟客的脸,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下流的神情。
男人好似看不到绿浮的厌恶,反倒笑嘻嘻地亲密地道:“绿浮姑娘,您今儿得闲,陪着大人喝茶,也来陪我一杯。”
绿浮闻到男人身上的酒味,知道是借酒装疯,说道理也无用,便只能忍下,道:“来人,这位郎君醉了扶他去歇了。”
这男人又要伸手过来,嘴里含着笑:“是姑娘陪我一起歇?”
绿浮后退一步,正色道:“浮月楼不是风月场所,我与宁大人是故交,郎君莫要误会了。”
“那我与姑娘也是故交,姑娘怎么厚此薄彼,是瞧不上我没那身官服,还是那年轻的身子啊。”
这人说着,就伸手去抓住绿浮的手,被绿浮狠狠地打开,厌倦道:“自重。”
那“啪”的一声,叫周围人都侧目,这男人自觉失了面子,恼火地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客气地叫你一声,你还清高上了?谁不知道你是从怡红院里出来的,千人骑万人压的贱货。恩客太多记不得了是吧?在怡红楼你可就伺候过我 … …”
他话未说完,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掼在了地上。
来人自然是宁二狗,他听了这话,怒火中烧,就要把这个男人打一顿,拔了舌头。男人一见了宁二狗就少了一半的气势,夕臼虽中干:“大人,是我不对,扰了您的兴致,您饶了我,我这就走。”
宁二狗才不听他废话,刚要一拳砸下去,就听身后绿浮道:“宁大人,别打他。”
“这人嘴实在脏捌良,你别怕,我教训了他,他不敢闹。”
谁知绿浮却是笑了一声,拍拍宁二狗的肩膀,让他站了起来。那男人见宁二狗松了手,就要站起来,却被一双绣鞋踩住了那只手。男人刚要骂,就听绿浮道:“我记得郎君叫郑有,家住在南天街的小井巷,家里是做布料买卖的,自打今年店里新进了一种云缎,生意就一日好过一日,是吧。”
郑有被她报了家门,并不怕她,只是有几分忌惮宁二狗。
“那又如何?”
“京城里的人都想知道那云缎是哪里来的,你们家瞒得死死的,不过浮月楼知道。”
郑有并不信,绿浮思索了一下,就道:“你家一妻三妾,有四个儿子,两个长成。长子在京兆府做文书,次子是讼师,三子今年入学,找了好些关系,拜入了李归然先生的门下,小儿四岁,生了病,在找大夫是不是?”
郑有的背后陡然升起了寒意。
非但是他,就是宁二狗也觉得绿浮突然陌生起来。
怎么会有人,对随机出现的一个陌生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郑有这才有些害怕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这与你无关,”绿浮还是那样柔和的模样,“过了今夜,云缎的来历会传遍京城的每一家布庄,日后凡是浮月楼的生意伙伴,都不会与郑家有下到可合作。不管是令郎的文书、讼师,还是师傅,都会拒绝他们。”
“郎君现在,能看到我,而不是我身后的这个男人,同我道歉了吗?”
郑有确实有些怕了,他自里头记恨这个女人,却也只能不甘不愿低头:“姑娘,是我喝多了,对不住。”
绿浮这才笑了笑。
郑有松了口气,宁二狗有些不乐意,姑娘家就是善心,才会被人欺负。他方要出声阻止,就见绿浮拔下了头上的金钗,递给了郑有:“既然知道错了,就要接受惩罚,方才是哪只手摸的我,就罚一罚它呀。”
郑有立刻抽出了手,骂道:“你疯了吧?同你服个软,你还不知足?你以为我真的怕你?我告诉你,我也有靠山,你浮月楼生意再大,也就是个做买卖的,民不与官斗!”
他以为这能唬住这贱人,却万万没想到,这贱人脸色不变,淡淡地道:“我自然知道,兵部的大人嘛,他收了你的银子。他既然肯收你的钱,自然愿意收我的钱,你是想与浮月楼比财力吗?”
郑有一下子瘫倒了。
这个女人 … … 眼前的这个女人,哪早坏是那个在床上任他欺凌的女人?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绿浮温柔地让郑有咬住自己的一只手,郑有和宁二狗眼睁睁地看着绿浮亲自把那金钗,一点一点穿透了郑有的另一只手。
那金钗直直的站着,郑有被疼的满脸是泪,绿浮站了起来:“可惜了,郎君的爹娘若是早能教会郎君这一课,今日也不必劳烦我了。”
郑有松开嘴,声音都在发抖:“我、我能走了吧。”
绿浮点点头,郑有松了口气,刚要走,绿浮忽然抬起脚,把那直直站在郑有手上的金簪,踩倒了下去,郑有一声惨叫,抱着手在地上打滚。
绿浮这才道:“郎君日后莫要再来浮月楼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郑有难以自制地想,来了会如何?只是稍微一想,他就怕了起来,他也不敢再呆捂着手,冲出房门,一刻不停,离开浮月楼去了。
等人走了,屋内只有两人,绿浮姐姐倒是一如往常,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坐回桌边饮茶。倒是宁二狗,虽然听过风言风语,但是当场撞到了绿浮姐姐被人提及了过去的事,反倒是尴尬起来,好似自己撞破了别人的什么隐秘。
他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道:“绿浮姐姐,他方才说的话,莫要放在心上,你在我心里很好。”
绿浮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起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的道:“宁大人想多了,我好或者坏,我素来自有评判,男人的夸赞诽谤,我并不在意。”
宁二狗的脸上突然有些火辣辣的,他自以为是安慰,可是绿浮姐姐的态度却好似在轻蔑了他的夸赞。
她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也不需要他的评价。
绿浮不想再说这个话题,问道:“宁大人不是要喝茶吗?怎么不坐下?是觉得我太可怕了?”
宁二狗被她一问,还是没回神,只是下意识地说话:“我杀了那么多的人,怎么会觉得你这样可怕?况且是他嘴臭在先,我只是没想到绿浮姐姐、绿浮姐姐竟然有这样的一面。”
绿浮没答话。
温柔、周全吗?
那是因为她是浮月楼的掌柜,要应酬罢了。
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她自珍地很,若是往常,谁也没资格看见。若非郑有提起怡红楼,她也不会动气。她进怡红楼,是因为父亲被罢官斩首,自己被叔叔卖了,她并不因为命运的戏弄而唾弃自己,但仍会恶心那段岁月。
她拨弄了一下小银炉,本想重新煮茶,谁知拿起茶杯时,指尖的一点红色染红了杯口。她也没了兴致,同宁二狗告辞:“今日少陪了。”
宁二狗还是一副回不了神的模样。
绿浮又看了宁二狗一眼,想到这个人大约不会再来了。
绿浮比宁二狗年长几岁,又出身烟花之地,在宁二狗自己意识到以前,绿浮就能感受到宁二狗那若有若无的好感。这很正常,很多男人都会。那些好感就像是风中的烛火,若是不被提醒,细心呵护,很容易就会堙灭。绿浮想,今日之后,宁二狗的那烛火应该就会消散了。
等绿浮走了许久,那小银炉的火都灭了,宁二狗的脑子里还是绿浮姐姐最后踩下去的那一脚。
与那纤细的身姿完全不符的,残酷决然。
宁二狗一个人枯坐,也没意思,他喝了杯中凉茶,也要走。走之前,他看到杯口的那点红色,却是鬼使神差,把那杯子藏进了怀里。
宁二狗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五天也没来,第十天也没来。
有人提起,绿浮方才想了一下这个年轻的男人,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和绿浮想的恰恰相反,自这日过后,宁二狗却是日也想,夜也想,那一幕就是挥之不去。他可是爱过人的,虽然被骗了,但是他很自己现在这茶饭不思的样子,就是爱绿浮姐姐呀。
嗨呀,既然确定了这点,那没什么好说的,行动呀。
宁二狗先去问了自家爷爷:“您这么多年,应该捞了不少吧?有多少?”
被宁公公追着打了半盏茶,宁二狗才看到了爷孙两的家底,其实也不算少了。
宁二狗又去问了国公爷,别人不知道,国公爷肯定清楚,绿浮姑娘的家底。他只是一问,国公爷就好似猜出了他的心思,颇有几分怜悯,很委婉地道:“浮月楼所有生意,绿浮都有三成。”
宁二狗大概换算了一下,顿时蔫了。
他若是想追求绿浮姐姐,总要让绿浮姐姐看到,自己能保证她的生活吧,但是想到两人的资产 … … 不过宁二狗只消沉了一会儿,这天底下比绿浮姐姐还会挣钱的人没有几个,我还有机会。
转念又想起,女子爱男子,爱的是男子能保护她,可是想到自已自动的那一刻,恰恰证明了绿浮姐姐不仅不需要、也不希望有男人自作多情去“保护”,当即又蔫了。
既然如此,那只能做这个世界上,对姐姐最好的人了!
宁二狗如是下定了决心。
可惜的是,他的嘘寒问暖,体贴小意,在半个月的时候就被绿浮亲自拒绝了——在他用了两个月的俸禄,借口过中秋,给绿浮姐姐送了一对玉镯的时候。
绿浮把镯子推了回去,道:“这样贵重又私密的东西,只能送自己的夫人。”
这不是巧了,宁二狗刚准备接着话题,就听绿浮姐姐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是谁的夫人,所以我只会收自己送的。”
这并不是自怜之词,而是一种很坚定的陈述。
宁二狗刚反省了一下,不应该送这种有些亲密的东西,下次换别的,就见绿浮已经取出准备好的厚礼。
“之前几日让大人破费了,我也准备了些回礼。宁大人如今是禁军首领,皇上倚重,公务繁忙,日后可少来浮月楼,免得惹人闲话。”
“可是… …”
绿浮温柔但坚定地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更挑明了些,“宁大人,点到为止,莫要过界。”
绿浮相信这世上有不少男人是好人,但他们不会是好的爱人。她不会再去爱一个男人,更不会爱一个比自己年幼的、有着很好的未来的男人。
宁二狗的第二次恋爱,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