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孩子出生到现在，程问喜都没跟他儿子建立起很坚固的感情堡垒，因为他自己在心理上也不咋健康，已经被老公养成了半个废人。
废人程问喜目前的短期打算是环游世界，他说他的小说卖不动了，因为编辑觉得他还是太缺乏了想象力了。不过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毕竟他还没有去过很多地方，见的世面也不够广阔。
于是就决定先从国内入手，具体操作起来的话就是先好好的在省市周边旅游一圈。
张良汉自己开的小店选在了一条人来人往的马路对面，往前十几米就是公交站点，一天到晚都不愁卖的。而且他还在店里雇了两个打下手的服务小妹，所以基本上也就不需要老婆来帮他忙。
其他的事情好像也已经尘埃落定，于是夫妻两人就商量好了——他们决定一个人在家里带着孩子读书写字，另一个在外面挣生活费。而刚好程问喜过完生日那之后又赶上毕业，张良汉便也早早地决定了要把新店的装修选在这个时候。
五月中旬“老张小炒”闭店休息，因为老板把隔壁的那间小铺子也盘了下来，准备开始扩建，正式拓宽产业。
六月还没来之前他们便收拾起行李回乡探亲，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期间要没啥意外的话就不回来了。他把水阀和电闸关好以后又彻底检查了一圈屋内门窗，一手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
站在大门口停留了好半天，下楼后程问喜问他耽误这么久是干嘛去了。
张良汉在这一瞬间好像有些恍惚似的，眼神飘飘然愣了愣说道，“真就走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
尽管如此还是挺令人唏嘘的，他站在程问喜身旁缓缓闭上自己的双眼。
有些不敢相信在如此的匆匆忙忙间竟然已经是三年过去，就连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大到可以打酱油了……
“小淘呢？”
张小淘是他俩儿子张爱喜的小名，因为实在是太淘气了，年纪轻轻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程问喜用手指了一下楼道左侧的那一圈灌木。张小淘正躲在绿化的大树后面撒尿，才两岁多就已经会自己上厕所了，被张嫂教育得特别好。
“爸爸！我裤子拉不上了！”
就说他怎么这么半天都没尿完呢。张良汉闻声走过去帮他儿子提起裤子。
程问喜见状赶紧在一旁补充说道，“你问问他尿干净没、还想不想拉粑粑！待会儿一路上要开三四个小时的，没地方停车！”
毕竟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所以这一路上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奇遇。不过有些事情自打有了孩子以后也就不用费心猜了，因为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路肯定会变得屁事很多。
替儿子穿好裤子以后他便坚定地问了好几遍还拉不拉粑粑。张小淘摇摇头一蹦一跳的从大树后面蹿出来。
“大概还有多久？”
“怎么了？”
“我好像也想上个厕所……”
程问喜立刻有些不高兴的啧了一声，抬起手机撇了一眼后冲他老公说道，“人家马上就到了……刚才还给我发信息呢。你上大的小的？要多久？”
“应该是小的。”
“什么叫应该是小的？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连拉屎还是尿尿都分不清呢？”
“……”本来张良汉就怕他像现在这样生气才不敢说的，但是屎意上来了谁又拦得住呢？再说这会儿不拉待会儿上了车就没机会了，便有些小心地低下头轻声说道，“你先看着点儿，我很快的，五分钟就下来……”
“快点、快点、快点！！”
他说完就放下袋子丢在程问喜脚边，然后一个健步冲上楼拉屎。
张小淘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出门远游，牵着妈妈的手甩来甩去，啪一屁股坐在了行李上面，“妈妈，我想奶奶了。”
“……”这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不安分了，父子两个接二连三的小毛病令程问喜头都大了。
不过算起来张嫂也已经走了快一个多月了，张小淘也从一开始的又哭又闹变成了现在这样子。虽然安安静静的不乱嚎了却莫名使人更加心疼，程问喜便有些愧疚的蹲下来解释说道，“张奶奶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等你再长大一点，幼儿园毕业了就来找你。”
“那我要是毕不了业怎么办呢？”
“怎么会毕不了业呢，你那么聪明。”
“可是笑笑说我不聪明。”
“……”有些时候他真的很像一个小大人，可是有些时候又幼稚得令人发指。
程问喜已经被这两个人步步紧逼压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便低头亲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等你爸爸下来了再说吧，让他跟你解释。”
张小淘跟他妈妈关系确实一般，所以就不怎么习惯被主动亲吻。
他害羞的时候耳朵会变得特别的红，抱着妈妈的腿却不肯撒开。他的妈妈很高、很瘦、很白、很美，是一整个幼儿园里面最最好看的那个妈妈！
“汉哥呢？”
“上楼拉屎。”
“哦……”
“怎么是你自己来了？不是说帮我们找车吗。”
“你也知道，我是老早就不干这一行了，再说这条路上这么远，也没几个师傅乐意接的，正好我自己也想回去看看了，就顺路呗，不麻烦别人了。”
“哦。”
要是张良汉知道的话肯定是会生气的，因为他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吃郑辉的醋。不过程问喜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就只想赶紧去车上坐着，然后顺顺利利、安安静静的回趟老家，带着老公和孩子返乡去重新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生活。
郑辉下车以后先帮他把两大袋子行李放进后备箱里，然后又抱着张小淘上车坐好。要说张小淘跟这个叔叔的关系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因为郑叔叔会给他买爸妈不让吃的零食饮料，所以他就一直特别有礼貌的微笑着，还很大声的喊了一声郑叔叔好。
三个人一直等了快十五分钟张良汉才下来。一看见出租车他就直接冲到了面前去坐着。副驾这么危险又要负责结账的位置当然是属于他的，结果没想到一上车就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
“汉哥。”
郑辉率先打了个特礼貌的招呼，而他确实一直以来都这么礼貌。
张良汉找不到话说只能一声不吭的点点头，心里的火却已经从脚底开始蔓延。
这要不是还有孩子在车上的话他早发作了。他是真的会拉着程问喜立马从这辆车上下来。
“你们要不要喝水？”
车行至一半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还剩下一半的路程需要休息后再接再厉。
虽然只是五月但太阳已经开始晒脸，刺眼的阳光烤得程问喜立刻点头说道，“你车上有水喝吗？”
看来他已经渴得受不了了。郑辉摇头，看一眼后视镜再回答道，“一会儿就到服务区了，我的意思是到那再买，想喝什么？我去给你们买。”
他越是这样体贴张良汉就越是憋屈，但又还没有到了那种要杀人放火的地步……
高速上的提示牌远远闪过，上面写着距离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五百多米。
程问喜有些好奇的抻长了脖子，指着飞驰而过的提示牌忽然问道，“这个服务区是新修的吗？以前好像没有吧！”
“以前没有，去年年底才修的，说是还挺好的，卖啥的都有……”
说话间郑辉已经把车开进了服务区内，几百米的距离对于高速来讲实在是太短了。
一到了服务区他就跟孩子跳下去买零食饮料，现在已经十二点过了，大家的肚子也都饿得差不多了。
初夏的风混合着薄薄的云和透亮的蓝天迎面走来。张良汉继续一声不吭的坐在车里假装自己没有生气。
“不出来透透气？”郑辉不知何时从另一边踱步到了他这里来，上半身倚靠在副驾的车门上说道，“来一根？”
进城这么些年他好像还是那个样子，从来就没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几乎天天都把自己累得像头牲畜。不过一般的男人也确实比不上他那么令人佩服，所以这样看来的话他简直就是太完美了。
“这都三年了，你怎么还是对我有这么大敌意呢？”
而程问喜能找到他这样的男人做老公也确实挺好，这样看两个人也算是比较般配。所以他便搞不懂为什么张良汉还那么别扭，明明有些事情早就已经随着消失的借条飘散在了漫长的岁月之中。
“我是真的没想那么多，真就是找不到人而已。市区开出租车的多了去了，那我也不能谁都认识吧？”
“一个你都不认识？”
“只认识那么一两个！再说……真就是实临时没找到人而已，好多年不跑车了，最近人脉也没了、感情也淡了，人家不搭理我也挺正常的吧？而且我也没干嘛啊，我自己回趟家顺便还捎上你们仨，既让我省了油钱、又让你省了车费，这还不好？何乐不为？”
“挺好。”
张良汉懒得再和他说一句话，毕竟有些事情虽然淡了，可回忆依然滚烫。
“实话跟你说吧，我这回还真不是为了他，我回去……主要还是老大不小了……我妈她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懂吧？我他妈回去相亲的……”
他抽着烟说这话的时候似乎还颇有些感慨，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遗憾就不必赘述了。
张良汉接过他给的烟深吸一口。那是一根新点上的中华烟，白雾渐渐从他的指缝间飞起，但也只是吸了一口就有些受不了了，便又在下一秒就把这根烟丢在地上。
“我去看看……”
“不用！”
他又想在程问喜面前挣表现了，张良汉赶紧把车门推开小跑着去找老婆孩子。
这两个人一买就是一大堆东西，但是因为今天是出远门，所以程问喜就没有限制儿子挑选零食。
远远朝他走来的一家三口看上去还怪和谐的，郑辉笑了笑也把烟掐掉。
“车上好像还有纸，我就没买……”他刚才在店里抱着一大推垃圾食品挑来挑去，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忘买纸和湿巾。
“我这里有。”不过还好张良汉早有准备，所以就不用再多跑一趟。
张小淘手里面捧着一个冰冰凉凉的吸吸果冻，菠萝味道是他最喜欢的。
张良汉从裤兜里面掏出来一包餐巾纸递给他老婆，一边走一边说道，“吃完你记得帮他擦擦嘴。”
程问喜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正埋头找自己想吃的零食。但是买的太多了都被压在下面，便抓起来一根火腿肠递给他老公说道，“这个给你。”
“是专门给我买的吗？”
“啊？”
“你就说是不是。”
“是……吧？”
他便忽然的骄傲起来，心想还好我老婆只爱我一个。
上车以后疾驰而过的服务区被他们甩在身后。这回是真的散了，以后那些因为缺钱而生活窘迫的回忆是彻底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