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行驶在滂托海中部的卡路狄亚海盗船队跟随领航的帆船进入了一个大风暴。
光线始终在变化。水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亮光,上面是无边无际的深灰色云层,雨从那里斜着倾注下来,与深蓝色翻滚的海水连为一体。幸运的是只用了三十分钟,他们就离开了这个风暴漩涡。更出人意料的是,天气竟然好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年轻的海盗们都跑到了甲板上,欣赏美丽的大海景观。
这种美景难以形容。
还能看见船背后几海里外的巨大漩涡,那边是那样恐怖漆黑,而这边的天空和海水是那样清澈安静,宛如梦幻的午夜蓝,恍若用矿石粉末层层渲染的孔雀绿。他们很快就看不见风暴了,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海水和天空,朵朵不断变化的白云下,天边玫瑰红、橙红和浅紫缓缓浸染开来,色彩瑰丽,令人惊叹不已。蓝绿色的海水犹如神迹。
不用卡路狄亚多说,船队继续朝着巴罗萨全速前进,海盗们快活地唱起了歌。
“在大海的那一边,爱情的星辰为我引航,
它指引着我的船前行的方向。
一大杯麦酒,藏着宝的古老歌谣,出发了,
喔——有哪个男人不爱财宝。
我即将远行,回来时会给你带漂亮的珠宝,
海鸥——信天翁——请把我的思念带到。
寻找——宝岛——那里有金银和玛瑙。”
一首歌刚刚唱完,他们就靠岸了。副船长米罗像孩子一样站在甲板上,发出夸张的喊声,看着眼前热闹的海盗城市——巴罗萨。
比起其他的海港,这里确实热闹得多,甚至热闹得……有些过了头。笛捷尔静静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场面,集市上到处乱跑的各类动物,堆满港口的杂乱货物,能看到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有几个海盗赤膊互殴;画着浓妆、穿着贵族式束胸衣,浑身散发着劣质香水味的女人跟拿着空酒瓶、走路都摇晃不已的醉鬼勾肩搭背……这里还真是热闹啊……
腥咸的海风拂动蓝天上的白云,碧海泛起轻柔的波浪。海鸥从海的那一边飞来,途径这座令人望而生畏却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岛屿。
这里是海盗之城巴罗萨,海盗的乐园、驿站、以及令人心驰神往的归属地。每年它都用自己独特的魅力吸引成百上千的海盗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登岸,补给,享乐,离开。
任何人都能在这里大赚一笔,享受美丽热情的妓女,顺便寻觅一个养活自己的好活计。
“新鲜啤酒便宜卖啦——!来一杯吗壮士?”
“卖耳环!卖戒指!保证真品!都是今年王宫里流行的新样式!戴上试试吧美丽的夫人——”
“有要奶酪面包的没有!买面包送椰子水!”
热热闹闹的码头,人们乱哄哄地叫卖。卡路狄亚把招募新船员的任务交给最稳重的船匠兼花匠——可靠的哈斯加特,就把望眼欲穿、恨不得飞到岸上的的米罗他们踢了出去。
“哦~哦~看我发现了谁?我先走了兄弟~”米罗吹了声长长的口哨,撇下盖尔特他们,朝不远处那个拼命装作旅行者、跟一个小贩商量宝石价钱的石青色长发的年轻人走去。
“在这里可买不到上等的宝石,亲爱的卡妙~”明知道卡妙是在蹲点想逮什么人,米罗偏偏用最暧昧的方式凑近他,咬着他的耳朵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送你一箱不同颜色的。”
卡妙的表情像是要扑上来咬他一口。
“该死!米罗,我现在不想逮捕你!别坏我的事!”卡妙没有挣开他,只是压低了嗓音。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卡妙长官~”米罗刻意压低的笑声震得卡妙心底一颤,“走吧,陪我喝一杯,我就不再打扰你的工作。”
卡妙刚想拒绝就被米罗打断了。
“别拒绝我,这里是巴罗萨,海盗的地盘。”米罗轻松地道破事实,“你知道在这里海军不受欢迎,我们都不希望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识破身份,惹上麻烦……你说是吧?”
卡妙咬了下嘴唇,这下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了,“……好吧,如果只是陪你喝一杯酒。”
成功~米罗愉快地笑了。
男人嘛,又没有什么杀父娶母的深仇大恨,只要有心怎么都能喝一杯或是打一架联络联络感情。早在他俩初次见面米罗就跟卡妙打过了,上回在蒙克利丹你追我跑也玩得差不多,所以他愉快地决定跟卡妙一起喝一杯。
他得寸进尺地低头在卡妙嘴唇上吻了一下,挺纯情的,基本算得上只是嘴唇碰嘴唇。
但这事放在卡妙身上就无异于五雷轰顶了。
“……”左脚绊右脚被米罗牵着手走了一路卡妙才回过神来,他觉得今天的米罗有点棘手。
“别胡闹。”憋了半天,卡妙憋不出个下文,整理了下思路才继续说,“你也别随随便便就吻我,这样不好,有伤风化,我万一没忍住揍伤了你,让街上的海盗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我知道了。”米罗身体一阵颤抖,好半天才转过身。他低垂着睫毛,显得异常寥落。
一时间卡妙又有点心疼,想当初,联手畅快地打过一架以后米罗知道他是海军的时候就露出过这种表情。失落的、难过的……简直就像被背叛了,卡妙当时想也不想就把自己省下来的黄桃罐头塞到他怀里。以至于现在看到米罗的这个表情他也觉得难受,还莫名的愧疚,恨不得米罗要什么他都答应。
他骂了下自己,这是病,得治。
……米罗其实早在心里笑抽过去好几次了,他偷偷狠掐自己大腿才勉强保持现在的表情。
下次吻你不这么随随便便不就行了~
当然了,这话他才不会说出来。米罗似乎铁了心地装小媳妇,除了那句“我知道”,就没下文了。卡妙被这气氛闷得受不了,憋了又憋,这才又憋出一句话,“我们得快点。”
“哟~你这是迫不及待了?”米罗嗤笑,突然话锋一转,“还是说你和你的下属约好了什么时间?即使这是巴罗萨,海军抓人也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吧?其实你压根就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暗暗地跟踪什么人?比如你的头儿怀疑海军里有谁是叛徒……之类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卡妙吓了一跳。
“哦~看来我有幸猜对了。”米罗唇角上翘。
卡妙惊觉自己失言,闭了嘴——米罗实在太精明,他卖蠢也好,不正经也好,仿佛全都是为了藏住他那过分尖锐的精明,就像会读心似的。每次有心观察,都能把别人拼命想藏起来的前因后果给挖出来,让人无从否认。
幸好米罗没有再提跟卡妙此行有关的话题。
后来,在和米罗并肩爬上小酒馆的屋顶看着夕阳喝完第三十杯酒,卡妙宣称米罗“嗷”地滑下屋顶只是喝醉酒之后不慎发生的小意外。
然而当事人米罗并不这么想——
“你故意的!”米罗哀嚎,“卡妙你公报私仇!”
要说卡妙公报私仇,还真有一点。
他们俩在屋顶喝完酒之后,卡妙扔掉最后一只空酒瓶,仰面合眼躺下,嘴角残留的酒有一小滴顺着下颌和脖领优美的弧线消失在了他的衣领里。米罗躺在他身边,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喝醉酒以后卡妙的脸分外苍白,合上的双眼看上去冰冷而拒人千里之外。然而米罗知道卡妙看似冷硬的薄唇有多柔软,吻上去的味道有多好。他忍不住、忍不住地靠向那双微微张开的嘴唇,想再次品尝——
卡妙最初是放任米罗吻他的。
是米罗这个臭煞笔给脸不要脸继续乱来。
请原谅米罗的唐突——反正他们干过一架,痛饮一醉,躺在一起,似乎再来一发也无妨。
米罗的手一摸上来卡妙就倏地睁大双眼。
米罗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卡妙要炸毛之际,米罗仿佛突然被神赐了智慧,在二人交叠的唇中轻轻溢出一声,“我爱你妙妙……”
然后……就被踢下屋顶了。
米罗从屋顶上掉下去时不慎撕破了卡妙的裤子,而且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撕在哪里的。
在约定好的时间冰河找卡妙报告的时候,就看见卡妙的裤子在微妙的位置撕了一个口,还有一个毛团抱着他长官的大腿嘟囔着什么“我错了别抛弃我”“十个小蜜蜂在我眼前飞。”
咦?仔细一看这不是米罗吗这不是!
冰河觉得卡妙可能是想揍米罗,但是最后关头忍住了。完全想象不到米罗挨卡妙的揍是什么画面……米罗还不得跳起来干他?!
其实冰河完全不用担心这个。
米罗非常体贴地把外套脱下来系在卡妙的腰间,给足了他面子。米罗已经惹毛卡妙一次了,他不想短时间内再惹毛他第二次。
嗯,理论上是这样。可惜米罗一看到冰河靠近卡妙,他就觉得自己全身的暴力细胞都被叫醒了,他恨不得把冰河顺窗户扔出去。
实际上冰河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站那,米罗也有足够的理由上去踹他两脚,更何况他和卡妙说话了,说话也他妈不好好说,还敢当他面咬耳朵。米罗在心里把冰河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暗暗决定卡妙一走就揍他。
卡妙皱眉,决定先回去换裤子。
“警告你,别看他一脸的蠢样。”实际已经对“自己回来时冰河还能看住米罗”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卡妙仍是叮嘱道,“他揍人可狠了。”
也许是卡妙多心了吧,看冰河双脚并拢挺直后背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喊“保证完成任务”时卡妙突然觉得,冰河挨揍一点都不奇怪。
卡妙,“……”
卡妙点点头,表情特不忍直视地快步走了。
冰河哟!你也是时候独自面对挑战了!
“快说!你接近卡妙上校有什么目的!”冰河当时完全没意识到失落得像只斗败的公鸡的米罗有多可怕,作死地祭出了讯问那一套,“你是谁?从哪来的?要到哪去?你是不是……”
“哪那么多废话!”毕竟现在卡妙可不在旁边,米罗爆发出骇人的狂笑,他故意把手指攥出危险的“咔吧”声,“我代你爸爸教训你。”
冰河,“……”
冰河,“不要打脸!”
谁理你啊!米罗打的就是他的脸。
打肿他的脸以后,米罗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冰河,冰河终于沉不住气了,“你干嘛?”
“你想得美,不干。”米罗说着,拍拍手走了。
冰河恨不得把米罗碾成闪亮的钻石星尘,吹飞到空气中,让它和沙子一起落到海里。
刚换完裤子卡妙就坐不住了。
万一米罗又卷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怎么办——
“你们原地待命,不要出去。”他对海军士兵们说,“我出去看看米罗,马上就回来。”
“长官,”一个海军军士叫住他,担心地问,“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
卡妙顿了顿,黯淡的光线下,他的一切都仿佛隐蔽在了下面,看不出一点端倪。过了一会,他用那种镇定的、清冷的声音说,“不会,在我眼皮底下,他能出什么事?”
说完,他就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海军军士愣了半晌,没头没脑地对旁边的海军士兵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要盯的托洛尼富商会不会发现了,提前跑路。”
海军士兵,“……我知道。”
而且不应该是担心冰河他们吗?米罗是怎么回事?不会是通缉令上那个……两个海军面面相觑了片刻,在这样一个恐怖的时刻,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某些……嗯,不该知道的事。
揍完冰河,米罗并不急着离开。他看看四周的商贩和来来往往的人,很自然地进了一家卖花的小铺,在那里给卡妙买了一支花。
买完花出来之后看到冰河,米罗又乐了。
双手插在口袋中,米罗慢吞吞地走到了冰河面前,就像是一个不招人烦不舒服斯基似的,微微弯腰,“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冰河:壮士!求不揍!
米罗:呵呵。
米罗逮住冰河把又他揍了一顿,心情大好。
揍完冰河,米罗哼着小曲找了个相对高点的位置。迎上姗姗来迟的卡妙以后,告诉他自己等得好苦。最后,米罗吻了吻卡妙的唇角,把那朵花别在他的扣眼上,潇洒离开。
卡妙毫不意外地去领冰河,当然,分别前作为回礼,卡妙将一把干果放进米罗的口袋。
每当他向卡妙哭诉自己的饮食有多单调的时候,卡妙就会塞给他一些小零嘴。上次是卡妙自己省下来没吃的黄桃罐头,这次是一些干果。但是,天知道——米罗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吃的,他宁愿卡妙自己吃了它们。
长叹一口气,米罗忍不住想痛饮一口酒。
天知道等卡妙开窍要等多久。
唉,该说果然揍了么?透过冰河肿成猪头的脸,卡妙几乎能看到米罗愉悦的笑容了。
要看的人早跑得没影了,冰河还好意思顶着被揍得可狠的那张蠢脸对卡妙告状,“赏欢(长官),米喏(罗)又哒(打)我……”
……噗,好怂啊而且你说了“又”!真的说了!
卡妙看着冰河那张肿成猪头的脸,虽然心里过意不去可还是没忍住,不厚道地笑了。
——你也被米罗那个神经病同化了么?脸肿成猪头的海军士兵冰河首次开始怀疑人生。
此时此刻同样开始怀疑人生的还有笛捷尔。
“你不会是真把我当儿子养了吧!”
“闭嘴,再破坏气氛小心我揍你。”卡路狄亚没看他,自己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把衬衣、马甲、长裤、外套、帽子一件件往外扔。
再把它们放在一起从中挑出一套合适的。
他转过头来,对着笛捷尔笑了笑,“洗完了把这些都换上。我们先去集市逛逛,然后去吃饭。巴罗萨这小破地方看着热闹,其实没有蒙克利丹繁华,餐馆也就这么一家还凑合。”
他大步走到笛捷尔跟前,十足调戏地捏起他的下颌,“再带你去个女人多的好地方……当然,你不许和她们睡,本少陪你。”
海盗之城巴罗萨和笛捷尔以前见过的所有城市都不一样,揣着钱袋的笛捷尔目不暇接。
“当心点,这里小偷小摸可不少。”卡路狄亚看了一眼克制着好奇,却忍不住不停四处张望的笛捷尔,声音低沉带着笑意说道。
“这里还有小偷?”笛捷尔吃了一惊,冰蓝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有种不谙世事的淳朴。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卡路狄亚心情很好,喉咙里溢出一声笑,“巴罗萨可是汇聚了下三流的各种人,坑蒙拐骗偷,很精彩呢。”
“跟紧我一点,别把自己给丢了。”卡路狄亚揽着笛捷尔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要真走丟了可就要被别人拐走卖掉当观赏鱼了。”
巴罗萨的集市热闹得快要沸腾,各种新奇的东西大概只能在这座自由的海盗之城看到——
比如一只关着三十五只金丝雀的巨大鸟笼。
又比如一只年轻、敏捷的好狐狸,它在使劲儿啃着笼子上的铁丝,尖利的白牙露出来。
除了新建筑外还有废墟般的旧建筑物、古代神话中叙述的海神像,走出集市时他们一同从爱与美的女神张开手臂的倾斜门下穿过。
温煦的阳光让人心情舒畅,在船上航行的生活太单调了,总是窝在卡路狄亚的船长室里,笛捷尔都快忘了岸上的生活有多美妙。
他一度那么向往,偶然得到,又失去的岸上生活;本来以为的单纯,在走过一段长长的路以后看遍它的复杂,甚至最终摒弃了它。
笛捷尔一点一滴地把那些回忆拾了起来,随着卡路狄亚的脚步在心中重新温习。他们穿过一条暗巷时,笛捷尔的眼睛因为重新记起了一些东西而变得更深邃、瞳孔微微泛着亮光,就像放在黑色绒布上的原色宝石一样。
黑暗的地方永远不缺乏善于发现的眼睛——
“小可爱~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啊?来来~姐姐的胸借你埋,肯定会让你忘记一切烦恼的。”
眼看热情的特殊行业姐姐面不改色用老妈似的表情说着这些下流的话,不由分说摁着笛捷尔的头,让他的脸埋进了她伟岸的胸脯。
还忘记烦恼呢,忘记呼吸还差不多。
卡路狄亚心情愉悦地看笛捷尔憋得要死要活挣扎了一会,终于大发慈悲把他从特殊行业姐姐的胸前解救出来,“他是我的,不卖。”
笛捷尔看他的眼神简直要化了,但是正在两人深情对视的时候笛捷尔的身体突然僵硬,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卡路狄亚脸色一沉,瞪过去——另一个特殊行业姐姐把手放在他的屁股上,色气满满地摸了他的蠢鱼。
都说不卖了!禁止触摸!
卡路狄亚船长把蠢鱼的屁股从特殊行业姐姐的魔爪里解救出来,用自己的手取而代之占领了最佳位置,还很自然地揉了两下。
作为回应,笛捷尔咬了他一口。
面对围观群众一脸“卧槽你都摸了为毛不让别人摸”“双重标准什么的最讨厌了”“还摸!你这是当众耍流氓知道不”,嚣张霸气的猩红蝎号船长卡路狄亚只是扬起下巴十分不屑地说——
“本少乐意,干你屁事。”
好吧,你赢了,卡路狄亚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