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黑夜过去,迎来晨雾阳光。
猩红蝎号作为领航船,引领着卡路狄亚海盗团的船队浩浩荡荡地驶过埋葬着西班牙大帆船烧焦的龙骨的海洋,迎上与将近一个世纪前同样清凉的空气,驶向泡沫翻涌的大海彼岸,驶向传说中海盗之王梦想破灭的地方。
卡路狄亚一连接到了好几封渡鸦的来信,上面的火漆印让人心神不宁。船长开始忙了起来,一整天都和干部一起开会修改航线。
忙到推迟了拷问俘虏——唯一一个“黑鼠”的海盗被活捉了,关进猩红蝎号舱底的牢里。
希绪弗斯走进船长室的时候,独自待在船长室的笛捷尔正在箱子里翻腾。一大把一大把的宝石落在地毯上,室内满是晶莹的流光。
终于让他找到了一支鹅毛笔,一张羊皮纸。
“你在做什么?”希绪弗斯问道。
笛捷尔拿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了一小段话,他无视了希绪弗斯的问题,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希绪弗斯惊讶地发现笛捷尔的气质完全改变了——当他独自一人坐在属于猩红蝎号船长的那张奢华而夸张的扶手椅上,坐姿称得上端正,毫无“擅动船长物品”的心虚,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问出这句话呢?”当他微微歪头看向希绪弗斯的时候,希绪弗斯非常确定,有那么一刻,他的心脏曾经停止跳过。
敢在干部们开会的时候偷偷溜进船长室,笛捷尔很轻松地猜到了希绪弗斯的身份。
与海盗对立的,海军……是吧?
虽然猜到了,笛捷尔什么也不打算说。
放任一个海军混入海盗船上,奖赏希绪弗斯在海战中的功劳却迟迟没有给他干部的身份。笛捷尔相信卡路狄亚对希绪弗斯的另一重身份并非一无所知,至少他早就怀疑了。
卡路狄亚自有他的打算,笛捷尔不掺和。
无声地把希绪弗斯请出船长室之前,笛捷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他说,“你没进过船长室,所以你什么也不知道。”
聪明人总是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所以在会议“突然”提早结束,卡路狄亚回到和平时没有两样的船长室,漫不经心地问笛捷尔有谁来过的时候,笛捷尔摇摇头没说话。
希绪弗斯当然也配合地装作若无其事,像平常一样去厨房缠着艾尔熙德问这问那。
他有种预感,今天晚上会出事的。
人类生活在陆地,鱼生活在水里。他们是食物与被食的关系,有时候或许会因为人类误入鱼的领地而被鱼吃掉。人鱼就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动物了,客观地说人鱼更像鱼一点。
那么半人鱼——又是什么呢?
“你在看什么?”傍晚笛捷尔看着舷窗外的海面发呆的时候,卡路狄亚从身后抱住了他。
“……没想到你还留着我的鳞。”笛捷尔的眼神温和静谧,一瞬间好像有滴雨水落进了清澈的湖面,柔柔地泛起涟漪、再回归平静。
即使把翻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回原处,卡路狄亚还是会知道有人动过他的东西——既然知道瞒不过去,不如先变相承认自己动过。
“当然,那可是我的宝贝。”卡路狄亚没怀疑,还是毫无防备地紧紧搂着笛捷尔。卡路狄亚喉咙里发出的低低笑声让笛捷尔一阵心悸。
那是笛捷尔的鳞,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不慎被碰掉的两片、仿佛打磨光滑的宝石一样的鳞被专门放珠宝的红绒小盒子装起来,静静地躺在卡路狄亚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他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笛捷尔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单听声音都可以撸一发。
立马卡路狄亚看笛捷尔的眼神就热了。
“……”真跌价。笛捷尔抬起头扫了卡路狄亚一眼,后退一步跟他拉开了点距离。
卡路狄亚略惊愕地微微瞪眼——他妈的这条蠢鱼嫌弃老子的态度会不会太明显了点?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晚饭时间和卡路狄亚一起出现在餐厅的笛捷尔身上多了很多红印和齿痕,这就是嫌弃船长大人的惩罚。新厨娘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笛捷尔,“虫子咬的。”总不能直说吧!
“那还真是一条毒虫啊~”新厨娘一张年轻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你一直都那么喜欢他。”
厨娘你醒醒!你踏入肮脏的大人世界了!
船长大人本尊显然对“毒虫”这个说法相当之满意,忍不住又在笛捷尔脖子上咬出了一个新鲜的痕迹。众目睽睽之下,没羞没臊。
吃过晚饭,太阳落山了,两人回到船长室时,浅薄的橘色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在半人鱼的侧脸上。有些柔和,又有些落寞。
今夜没有月光。
夜深的时候半人鱼又唱了一支歌,听到它的人全都睡得很沉,就连卡路狄亚也不例外——
笛捷尔凝视着卡路狄亚熟睡的面庞,最终还是离开了他的船长。值夜的海盗、看守的海盗也都睡熟了,他独自潜进舱底的地牢。
徒手扭断牢里关押的唯一一个俘虏的脖子,半人鱼跳入海里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亮以后,猩红蝎号就要迎来暴风雨了。
三天之后——
克里拉小镇半夜下起了大雨,老斯加图被震撼的雷鸣电闪惊醒,骂骂咧咧地起来关门。
一个默默站在门口、没穿衣服、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吓了他一跳,跟十多年前一样,那个年轻人用海带围在重点部位随意地遮了遮。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回来,”老人侧身让他进屋,似乎看到年轻人十多年未变的容貌、诡异的装束丝毫不觉得惊讶,“……还是下大雨的夜晚,还是不记得变回来之前要准备衣服。”
“我来取回寄放在你这里的东西了。”
年轻人——笛捷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十几年前笛捷尔随手救下斯加图的时候,斯加图正值壮年,还不是现在这个老斯加图。
他把抢劫作为毕生的事业,他热爱强盗这个职业,他一直觉得,这是上帝赐给他的天赋——斯加图还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就这点来说,斯加图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十分正直、心地纯洁的坏蛋。
他坦坦荡荡地傲视所有人,他觉得自己有实力有资格做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强盗。除了抢劫一些品行不端的富商以外,他脑子里几乎从来不会想一些歪门邪道的事情,或者是使用一些无耻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
另外,他非常的鄙视伪君子。
也正是这样,在笛捷尔救了他,并把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交给他保管的时候,斯加图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十几年来他没有搬家,更没有试图打开那个木盒子,他在等笛捷尔。
十几年过去斯加图变成了老斯加图,疾病也渐渐找上了他,可他没有违背自己的原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过幸运的是,在他有生之年笛捷尔终于回来拿走木盒了。
斯加图沉默地看着笛捷尔当着他的面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宝石的光芒让破旧的小屋里亮堂了许多,木盒里大概是宝贝什么的……斯加图没有对木盒里的东西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可也没拒绝笛捷尔带来的食物。
“谢谢,”穿上了斯加图提供的衣服,笛捷尔把雨披披在身上,兜帽遮住了脸,“再见。”
老斯加图摆摆手,看着他走远。
他们都知道,这一“再见”,可能就是永别了。
笛捷尔冒着雨往南方走去。一路上有行人惊惧地看着这个披着雨披的陌生人径直朝最南方的禁地走去,却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小镇的最南端是一片废墟。
那里有女巫出没,是禁忌之地,就连它的名字都是不详。小镇下雨的时候,废墟永远不会下雨;小镇刮风,风也会停在废墟外。
镇子里的小孩从小就被教育远离南边的那片废墟,仿佛那里是地狱的入口。传说靠近禁地就会厄运缠身,踏入废墟就会染上瘟疫,不幸看到出现在废墟里的女巫的人会死。
小镇里的人们忌讳废墟,每年都去小镇的南方镇口种树,一层又一层。现在那里的森林格外茂密,真的再也没有小孩往那里去了。
笛捷尔一走进森林,雨就停了。笛捷尔也没有摘掉雨披,就这么披着它,在茂密的森林中穿行。树越来越多,慢慢地又越来越少。
终于,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破败的长长阶梯曲折地通往废墟正中,笛捷尔慢慢地、以近乎虔诚的姿态踏了上去。
在多年以后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笛捷尔自己也说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感觉。等他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如水的月光洒满了禁地。
窥望四周,能隐约借着月光看见一片建筑废墟,有巨大的残垣断壁,似乎是座古城的遗迹。这是历代女巫祭月,废墟环抱的地方。
女巫总是与黑暗相伴,乌鸦是她们的信使,她们不详的黑衣总是那么神秘;很少有人知道,女巫也是先知,她们缄默是因为她们知晓了太多秘密,那些秘密使她们更加神秘。
最初预知死亡与未来的女巫——或者说女神,在人鱼的记忆中就是一位先知。她长年坐在一间没有门和窗的屋子里,面朝一面空墙,没完没了地梳理她银色的长发。
当她回头,看到人类的眼睛,人们就能在她眼里看到反射的自己。在那双眼睛里,他们能够目睹自己死亡的一刻,那样他们就能准确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以及怎么个死法。
预知了自己死亡的人类开始恐慌,他们不再享受生活,而是用恐惧折磨自己,直到自己死亡的那刻才解脱。于是最初的女巫被绑上木架用火烧死,女巫也成了不详的代名词。
女巫和女神,似乎只有一线的距离。
飘渺的歌声四面响起,歌颂永不消逝的女巫一族。月亮躲到云中,废墟沉入黑暗。
女巫们就要出现了——
半人鱼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磷光。
女巫们披着黑色的斗篷,开始用歌舞祭拜月神,舞蹈的动作却与大多数朝拜太阳、光明和火的姿势截然相反,身体后拗,仿佛要折断脊背一般。天空中乌鸦的鸣叫让人有种不可名状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笛捷尔躲在一块断墙后面,看见一列披着黑纱、穿着华美黑衣的婀娜身影从无尽黑暗的虚空款步走来。
领头的女巫仿佛不属于这个时空,她的年纪很大了,脊背也不再挺直,皮肤上满是细纹,满头白发盘成繁复的样式固定在脑后。她穿着一身古老的祭司式样的衣服,长长的衣袍没过脚踝,半面隐蔽在阴影之下,手里擒握着一个占卜用的星盘。她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蛇形指环,正中一枚紫色宝石在夜色里幽光流转,犹如一只窥视猎物的兽瞳。
歌声止了,舞蹈停了,女巫们分成两列。
从女巫们让出的通路中缓步走来的是一位肃穆的中年女性,贴身的黑裙看不出材质,紧身与宽松、轻巧又厚重、黑裙上繁复的镂空让她的美充满了妖娆与端庄交错的矛盾感。
她戴着一个镶有一枚稀有的孔雀石的纯金耳环,看上去十分贵重,手捧祭拜用的烛灯。
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位身披黑纱,非常年轻的女巫,那位年轻的女巫始终低着头。
“谁在那里?”肃穆的中年女巫停住了脚步,她看向笛捷尔藏身的断墙,高声问道。
“一半是人类,一半是人鱼。我带着礼物跋涉而来,只求在这里见到您。”笛捷尔不卑不亢地从断墙后走出。鲨鱼牙上穿着的那枚戒指闪闪发亮,硕大的红宝石好像血滴一样。
他走过年迈的女巫、绕过肃穆的中年女巫,躬身朝那位最年轻的女巫行礼。披着黑纱的年轻女巫这才抬起头来,她翡翠色的双眼碧绿而晶莹,冰冷而神秘,就像蛇的眼睛。
“我需要您的帮助,梅丽莎。”笛捷尔对这位从300多年前一直领导卡洛维女巫家族至今的族长用上了十二分的敬意,尽管她看上去还很年轻,“我愿意以实现您的愿望为代价——”
这位戴着三枚玛瑙戒指的女巫终于朝笛捷尔伸出了左手,她轻声问道,“你想得到什么?”
月光从云里透出来了,光与暗将梅丽莎女巫年轻的脸庞分成了两半:被月光照亮的半张脸纯洁、稚气而温柔,仍埋在黑暗里的眼尾却挑起一抹诡谲的笑痕、使人如坠恶梦。
你的愿望会是什么?
年轻的、拥有近乎无尽生命的半人鱼——
笛捷尔轻轻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手,然后后退一步,半跪着把两样宝物放在她的脚下。
克里拉肯王的王冠,图塔拉蒙迪欧的面具。
任何一个都足够买下一座城池。
“一个魔法。”笛捷尔声音清晰,“一个借助斯塔纽玛石*,能把人类变成人鱼的魔法。”
*斯塔纽玛石:后文也会出现,人鱼的至宝,无上力量的证明,得到它就会成为塞壬;或者说“塞壬”就是被斯塔纽玛石承认的人鱼
我可以和你分享我的海域我的领地,
我可以把我收藏的沉船珠宝放在你怀里,
我可以带着你去海里的任何地方玩,
我可以在剩余的长长生命里有你的陪伴,
我可以在每天醒来的时候看到你,
我把我所有收集到的漂亮东西(宝物)都送给你好不好?我只要你。只要有你就够了。
我要你长久陪在我身边,抛弃人类身份,直到认识你的人全部死去,你只剩下我。
——卡路狄亚,我爱你。请你原谅我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