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阳光,清洌的海风,热闹的人群,还有拥挤的码头。今天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
近几年来因为身体越来越不好,已经年老的西班牙王开始大力发展海上贸易,最近甚至又发展了许多新的港口。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兴盛的海盗事业。和海军对待海盗的态度不同,西班牙王表面上非常明智地选择了和这帮子匪徒合作,利用海盗对同他们有矛盾的国家进行骚扰,甚至公开的给了海盗们一个合法的身份——有些还加封爵位。
繁荣的海贸给西班牙王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以及人民生活的改善……和那么一点点安全上的危机感。拥有爵位的海盗们虎视眈眈,终于让老头子坐不住了,他开始背地里和海军合作。海军大将的继任者还没有定,阿斯普洛斯风头正盛,所以他们很快达成了共识。
卡路狄亚、马尼戈特……七海数得上名来的海盗船长都不是傻瓜,也不在乎西班牙王的小恩小惠。这样一来,干脆就撕破了脸。
今天中午的时候西班牙王收到了马尼戈特的一封信,说是刚打完海战他们要在瓦奥普举行祭祀。这是海盗的规矩,死了三天要招魂,不然那些魂魄就留在大海回不来了(当然绝大部分海盗船长是不理这些的,除了有必要拖延时间的时候)。原本这场祭祀准备在瓦奥普港口举办,打算弄得声势浩大,可惜西班牙王非说王子丢了不让他们搞。
西班牙王为了这事很是焦头烂额。
围堵他们的海军越来越多,渐渐又越来越少。就在西班牙王忙着应付马尼戈特他们的时候,卡路狄亚带着海盗们悄悄离开了瓦奥普。至于和螃蟹道谢什么的以后再说吧,他可不想以长眠在这为代价逞一次英雄。
——哪个海盗没有纵横七海的野望?
海盗不怕死,却也比谁都珍惜自己的命。要想活的长,不仅要脑子聪明,身手和运气同样重要。米罗想起前几天的事,这样的围追堵截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笛捷尔再一次被卡路狄亚的风度迷住了。
他们没抢劫,马也是花钱买的。卡路狄亚他们虽然狼狈了点,却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
海盗始终跟强盗不太一样。
终于在月亮高挂在天空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处像是教堂废墟的地方,卡路狄亚同意他们在这歇息几个小时。虽然很冷,可他不让生火,笛捷尔找来一条毯子让他裹在身上,看着卡路狄亚在一只银瓶里嘬了一口。瓶里的液体灼烧卡路狄亚的喉咙,随后给他浑身带来暖意。他躺下,眼望着天空。教堂的尖顶隐现在上空,窗口空洞得像死人的眼睛。
“我现在幸福得要命。”笛捷尔躺在卡路狄亚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一直跟你靠得这么近,现在就算让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说什么傻话。”卡路狄亚也侧过头看着笛捷尔的脸,只要看着他就忍不住嘴角上翘。“这才哪跟哪,我会给你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笛捷尔轻轻地说。
“还真容易满足,你也就这点出息。”卡路狄亚一把揽过笛捷尔,跟他一起依偎着看夜空。今夜的月亮很亮,点缀着为数不多的钻石一样的星星的夜空,有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实际上第二天晚上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加德罗神父这儿很安全,他们坐在长条形的桌前喝了一点土豆汤加面包。神父加德罗是个胖胖的老头儿,他知晓他们的一切,用慈悲的神色看着这群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这座教堂还兼孤儿院,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孩被加德罗神父收留。后面的院子里还养了几头羊,保证最小的孩子有羊奶喝。
不过这不妨碍笛捷尔也跟着蹭一杯羊奶。
“几十年以后你终究会死,到那个时候,我大概还是现在的模样。”吃过简单的晚饭,在卡路狄亚拒绝喝笛捷尔杯子里散发着膻味的羊奶之后,笛捷尔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又怕卡路狄亚拒绝的问题,“我会找到方法的。你呢?你愿意变成人鱼,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说完,他屏住呼吸,紧张地握住了杯子。
“等我找到了老爸——管他是活蹦乱跳、缺胳膊少腿还是只剩一堆骨头,找到他,把话带到,老妈的心愿就算了了。所以——”卡路狄亚的眼神很专注,表情认真而且异常温柔,“登上人鱼岛之后我就告诉你我的决定。”
“为什么一定要去人鱼岛?”笛捷尔又问。
“老爸的船在米罗出生前两个月就在海战中失踪了,当时离他们最近的海岛就是人鱼岛。我不记得他那艘船长什么样了,估计没什么特点,他那艘船上也没什么太珍贵的东西,据老妈说只有两样比较特别……”卡路狄亚搔了搔头,想了一会才说,“哦,一个是克里拉肯王的王冠,还有一个图塔拉蒙迪欧的面具。”
笛捷尔呛了一下,嘴里的羊奶吐了一桌子。
米罗疑惑地看着突然咳个不停的笛捷尔和一脸蒙比给他拍背的卡路狄亚,想半天也没想明白他哥怎么一句话就把嫂子给吓吐奶了。
夜深了,这里很安全,海盗们都睡下了。
笛捷尔偷偷摸摸亲了卡路狄亚一口,快步走出屋子,关好门,一个人去了主敬拜堂。
主敬拜堂内一排排长椅空无一人,唯有笛捷尔坐在台阶上沉思。整个主敬拜堂只有圣坛点了油灯,微弱的亮光映照着笛捷尔焦虑不安的脸,直到光芒完全耗尽,他才起身。
“孩子,你完全可以向我忏悔。”看着笛捷尔复杂的表情,加德罗神父的语调充满慈爱,“如果你足够虔诚的话,上帝会宽恕你的。”
笛捷尔慢慢地摇摇头。
他无需上帝的宽恕,要忏悔也该对着他最对不起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应该不会原谅他。
他第一次变成人形,走上陆地,学着怎么做一个“人”,还幸运地见到了他的母亲。他没有资格因为已经得到了幸福就去忏悔,说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那么做。
无论谁敢这么说,要么是他得到的幸福远比不上他失去的,他后悔了;要么他在撒谎。
笛捷尔不屑于对人类信仰的神明撒谎。
即使撒谎也不会改变什么,更不会被原谅。
笛捷尔的母亲——阿卡乌瑞亚斯公爵的爱女,迪莉娅夫人。笛捷尔想起她,就想起了雕花的胡桃木桌椅、华美的水晶吊灯、厚厚的书籍、繁琐的贵族礼仪还有她优雅端庄的笑容,和送给笛捷尔那些价值不菲的小玩意。
还有她那座梦幻般的格拉梅溪庄园。
他永远记得她穿着一袭深蓝色长裙,典雅优美,在人前表现出最美好的样子。她繁复的盘发束在脑后,发间别着一枚银色的海星。迪莉娅夫人的气质透露着纯美而成熟的风韵,这是不会被流逝的时光磨损的美。
他不会忘记和她一同渡过的时光……
第二天一早,海盗们全都起来了。他们围坐在另一面墙边的小桌旁吃了硬硬的白面包,喝了粗糙的茶杯里盛着的浓浓的红茶。
一个小男孩在院子里玩,拿木棍扮演海盗。
卡路狄亚透过窗子看那个小男孩有模有样地扮演海盗,不知怎么又说到小时候他崇拜父亲,立志将来要做一个比父亲更厉害的海盗船长的事。卡路狄亚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又也许是在故意试探。他很可能已经开始怀疑笛捷尔了——能当上海盗船长,并且让自己手下的海盗信任他、让他的海盗团不断壮大、名扬七海的卡路狄亚绝不是等闲之辈。
在一起这么久,就像卡路狄亚了解笛捷尔一样,笛捷尔也能看出卡路狄亚态度的细微变化,尤其是在他不动声色怀疑什么的时候。
啊,糟糕了。
笛捷尔心虚地低下头,往嘴里塞面包的速度快了一倍。他是真的不敢说出实情啊……这种事说出来就算卡路狄亚能念旧情,他也确信米罗和卡爱贝尼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更悲剧的是——笛捷尔堪称“哀怨”地看了卡路狄亚一眼,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得一哆嗦。
想坦白也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难道喝两口土豆汤的时候随口说“这汤没啥味道而且面包太硬了,对了卡路狄亚我当年不小心吃了你爸爸”?怎么说都丧心病狂好吗!
而且不小心吃掉对象他爸这种事……说出来就算卡路狄亚打不死他米罗也会乐意代劳的!
如果我主动向卡路狄亚坦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不定他会原谅我。然而这个想法马上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与饥饿感有些类似。
紫罗兰色的光芒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笛捷尔看着卡路狄亚的脖颈,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温热,青蓝色的血管在皮下微微脉动。他想一口咬下去,将卡路狄亚整个吃掉。
字面意思。生的也好,煮熟也好。扒开他的皮,吞下他的血,肌肉撕成小块;心脏留到最后,一定要完整地囫囵地咽到肚子里。
这样,卡路狄亚的心就能留在他的体内。无论去到那里,他都不再孤独。
呕……笛捷尔苍白着脸放下勺子,他刚刚差点被自己疯狂的想法吓吐出来。
“怎么回事?”卡路狄亚也被他吓了一跳,他仔细观察笛捷尔,没发现什么异状,“怀上了?”
笛捷尔立在那里,呆若木鸡。片刻之后,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呃”的一声,笛捷尔被他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平白无故一个劲地打嗝,根本停不住。
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好几天,笛捷尔的生活都充斥着“愧疚”和“郁闷”及“愧疚又郁闷”。
完全不知道笛捷尔为什么难过的卡路狄亚换着花样哄他开心,可惜关心只会让笛捷尔更愧疚。笛捷尔唾弃自己,坏的最高境界就是他明明在跟你耍心眼,你还觉得他天然呆。
加德罗神父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这两天,马尼戈特他们会跟看守卡路狄亚的船的海军随便找借口干一架,而卡路狄亚他们则会混进一队护送新娘前往教堂的队伍里靠近港口。
一旦他们上船出海,海军就再也无法围剿。
因为所有的海盗都是卡路狄亚的伙伴。
笛捷尔竟莫名地对这个住了没几天的教堂有了一点不舍之情,也许是因为这有小孩子。
雷古鲁斯常常在院中的泥坑里玩水,捉住蟾蜍解剖,趁加德罗神父不备往汤里撒蝴蝶翅膀上的粉末玩下毒游戏。卡路狄亚花费一天的时间参与雷古鲁斯的游戏,并且教会了他拷问的方法,赢得了雷古鲁斯长久的钦佩。
不知道这和几年以后米罗成为船长时雷古鲁斯主动找上安达里士号,签下契约,迫不及待地成为海盗船上的一员有无关联。
当然不是现在,现在他们要出发了。
庄严的点满蜡烛的大教堂,神父浑厚美妙的嗓音,天使吹响受难日的号子,一对新人相拥而泣。我们将在这一天共结连理,化做光的背景。不是夫妻,不是兄弟,而是将我们的血脉相连。再不怕末日的撼动,和分离。
海军的守卫已经减弱了,卡路狄亚他们杀回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船队,重新起航。
海风扑面而来,还有连绵的雨。
他们打扮得像维京海盗——就差头上的牛角帽,手持利剑,扬帆出海,一路抢夺掳掠。
甲板上的日光没有想象中刺眼,天空中白云舒卷,海鸥与海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名媛淑女们戴着帽子站在露天餐馆的围栏边看着卡路狄亚船队驶离港口时翻起的浪花。
半天没有看到海军的船,也没有其他海盗团放飞的渡鸦,卡路狄亚命令全体船员提高警惕。就在这时,与老克雷斯拖的“光明之山”齐名的幽灵船——凯利夫人的“银色淑女号”从海里浮出水面,出现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
“伙计们快看!船上有人!”最新加入卡路狄亚海盗团,现在在安达里士号跟米罗混得称兄道弟的艾欧里亚眼神不错,看到一个人影。
刚从海里浮上来的幽灵船里有“人”?不对劲。
海盗们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却在走进阳光里的一刹那背后生出了鸟一样的双翼,比任何一种鸟都要庞大的多,它在半空中滑翔。它有着赤裸的、跟人差不多的双腿,脚趾奇怪地拉长,像鸟的爪子那样蜷曲着。两臂展开,有巨大的皱皮从上面垂下,充当翅膀,长长的白发在风中飘。它开始歌唱。那东西的声音很高,很美,歌词也很清楚——
“凡出海的都能吃,
凡落水的即得死,
凡有布鲁德*的地方,
鸟儿不敢飞。”
有别的声音加入了它的歌声,随声附和它的歌唱,笛捷尔听得出来,幽灵船里至少有十只这种东西。离他们最先出现的在空中翻飞,动作优美,又透着一种古怪的邪恶。
像人又像鸟的东西接二连三地飞出幽灵船。
率先朝猩红蝎号飞来的一个雌性的身体:苍老,浑身不是皮肤,而是鳞片,不过怎么看都是雌性。那东西正打着越来越小的圈在下降,直到翅膀猛地合上,迅速下落,爪状的双足伸展开来,看起来是要直扑向桅杆。米罗朝它开枪,但它敏捷地腾起,稍稍飞远。
它身上带着海水的气息,还有腐朽。
“布鲁德,“笛捷尔在一旁说,”就是哈比女妖*,它们是鱼人吃了人鱼肉以后的变种。”
*harpy,哈比女妖,古希腊和罗马神话中的怪物。身体是女人,其翅膀,尾巴及爪似鸟
“它们原本是鱼人,不,跟人鱼绝不是同一种生物……想想人鱼每一部分反过来的样子——它们每只都是巨大的鱼头连结着人类的下肢。”
它们的真面目丑得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吃了人鱼的它们却因为变异的样貌、会飞的翅膀而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美人鸟”。
它们用歌声迷惑人类,只吃死肉。
“我们能够打败它们!”卡路狄亚发出一阵阴狠的狂笑,“伙计们,堵住耳朵!准备战斗!”
甲板上,猩红蝎号船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最亮的灯塔,让所有海盗找到了方向。
笛捷尔估测一下和它的距离,猛地抓着绳索荡上了半空,那只雌性的布鲁德躲避不及。
我是半人鱼。海的王者,造物主的宠儿。
……如果我想要你死,那么你绝对活不了。
小腿如同索命的绳索一样缠上了它的脖颈。半人鱼爆发的力量足以勒断任何一只野兽的颈骨,拧断该死的鸟脖子当然不在话下。
“干得漂亮!”海盗们为他欢呼,跃跃欲试。
笛捷尔的心却直直陷下去。他觉得,或许自己与这些吃腐肉、喝人血的怪物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