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鱼墓地是海下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埋藏着亚特兰蒂斯遗迹，历代塞壬守护着人鱼的长眠之处。这里同样是渴望争夺斯塔纽玛石、塞壬更替的人鱼的荒蛮战场。

愿意成为塞壬的人鱼很少，一旦有其他人鱼想要得到现任塞壬的斯塔纽玛石，取而代之，它们就会在人鱼墓地开始一场争夺战。斯塔纽玛石永不会偏袒，它只属于胜利者。

记忆读取——从笛捷尔进入人鱼墓地开始，他的每一寸记忆、每一段经历、每一次犹豫、与他的船长交换过的每一个温情的吻都无所遁形，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塞壬的眼下。

“你背叛了你的爱人！”现在的塞壬，诺娃，占据了先机。她的声音如同女妖的嚎叫，她充满魔力的声音让海水都震荡了起来，波浪在她周围炸开，刺眼的白光中她凄厉地呐喊着，海底的植物疯了一般地摇晃了起来，海底的震荡几乎盖过了海上暴雨的声音。

我就是为他而来。笛捷尔勇敢地迎上去。

塞壬的歌声是破灭的歌声，笛捷尔则歌唱着他和卡路狄亚的爱情、他们在猩红蝎号一起度过的日子和所有这些让他感到幸福的事。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塞壬将人鱼墓地撕出了崭新的、海沟一样的裂缝。它拍打着飞鱼似的翅膀停在裂缝之外，张牙舞爪，呲着口中尖尖的獠牙，优美的歌声不再。塞壬的喉中发出像是从声带中发出的那样原始的震动，从这些震动声中，笛捷尔几乎轻而易举地感受到里面所饱含的愤怒和恐惧！

塞壬已经老了，笛捷尔却处于巅峰。

那是一场苦战，却是必胜之战。

缠斗之中笛捷尔冻结了它的身体，刀刃一样锋利的冰将它的躯体正中刺破，一颗闪烁着微光的珠子随着它的血液冲到了海水里。

笛捷尔张口咬住了那颗剔透的珠子。

难以形容的力量一瞬间充盈他的全身，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从一双竖瞳里透出的绿色光芒开始和他眼底原本的冰蓝色融合，竖瞳在海底散出荧光。笛捷尔微微张开的嘴里，原本整齐的牙齿也迅速长成尖锐的獠牙，原本像人类一样光滑的皮肤也浮现出了深青色的坚硬鳞片，脊椎的位置长出像飞鱼一样长长的背鳍。最后所有相对脆弱的鳍骨和鳍膜都被强化到如同钢刃一般，深青色的鳞片盖住他所有的皮肤，就连手都变成了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龙一样可怕的利爪。

——这才是真正的海怪啊。

大片鲜红的血液在他的眼中肆意泼洒开来，笛捷尔的身体微微蜷缩。浑身充满了狂暴的力量，它们叫嚣着破坏，把笛捷尔本来的理智、感情和身为人类那部分的坚持挤压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在斯塔纽玛石绝对力量的加持下，人类的规则什么都不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约束海妖之王塞壬的东西。

被斯塔纽玛石承认的海妖之王塞壬——

笛捷尔，不，从现在起，他就是塞壬。

上一个塞壬在剥离了斯塔纽玛石之后恢复了人鱼的样子——诺娃，她茫然地甩了甩尾巴，似乎不太习惯自己的人鱼形态和名字。

抛去鱼尾不提，诺娃的上半身看上去是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她很漂亮，可惜唯一一个（条？）时隔多年见到她本来面目的是个非人类。眼前的怪鱼发出了一声大叫。

……这是不正常的。

以往的塞壬战从来没有出现过死伤的，人鱼的自愈系统使得它们很难被杀死，通常失败者变回人鱼离开人鱼墓地，继续在别的海域生活。诺娃根本没来得及跟它交流，就痛苦地捂着眼睛发出一声惨叫，有血从她的眼耳口鼻中流出来氤氲在海水里——你能想象近距离直视太阳的痛楚吗？那巨大的、恐怖的能量让她觉得自己在下一秒瞎了、聋了、快死了，那种可怕的声波简直让她发疯。

震荡几乎让海水翻滚起来，人鱼墓地附近的鱼全都死了，翻着肚子往海面上漂去。诺娃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也有点萎靡。

看样子这次的塞壬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家伙。为了顺利离开人鱼墓地，诺娃歪歪脑袋，用那双仿佛能看到人心灵深处的深邃瞳眸盯着眼前显然壳子里出了点问题的不明生物。

诺娃作为塞壬的时候，被斯塔纽玛石赋予了读取人记忆的能力，即使她变回人鱼，也有迷惑人的本领。任何人和她对视都会觉得自己面前站的是自己最爱的人——绝大部分的人都会沉迷在它幻化出来的温柔怀抱中。

可惜，这回似乎真的出了点问题。

已经变成海怪的笛捷尔轻易撕碎了卡路狄亚的幻象，毫不犹豫。诺娃试着唤醒他，但他神情像条疯狗，或是别的什么更糟的东西。

诺娃想逃走，却被咬住了喉咙……

就这样，海里震荡之后突然有大量翻着肚皮的死鱼飘浮在海面上。那里的海平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呈漏斗形卷入、被奇妙的力量带着旋转，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此时外边的景象更加壮观，旋转的海流激荡间形成白色的海浪，让海流之间泾渭分明。

从“漏斗”正上方望下去，能看见特别清晰的一个弧面延伸翻转上去。在飞速上浮的怪鱼头顶，出现了一个由海水形成的圆弧拱顶！

聚云，然后开始下暴雨。浩瀚无际的大海深不见底，海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一层水汽将海底的暗潮汹涌或者狂风巨浪尽数掩藏……

只有这片海域幸存的鱼看到了一只不断吞吃海里生物的东西，快速朝一个方向游去。

它像极了古东方画卷中名为“蛟龙”的怪物。

和海底的巨变相比，人鱼岛过于平静了。

啊，已经天亮了啊。卡路狄亚向着阳光倾洒而来的方向望去，深邃的紫蓝色眼眸映入了那片碧蓝的晴天，还有海鸥在天空掠过的身影，心头笼住的迷惘却没有消散。海鸥自由愉悦地鸣叫，怎么听，都是对他的嘲笑。

不远处，海浪在迟缓有力地拍打着，一波波浪花撞在了岩石上，海水砸出了些泡沫，又散在了无边无际的海域。海风夹杂着海洋冰冷的气息涌来，把他浸泡在空茫的绝望里。

昨天和笛捷尔争吵完以后，那条蠢鱼就钻进海里不知道游到哪去了。卡路狄亚正好需要点时间看清自己的心，干脆走回了沙滩。

周围静得出奇，连丝风都没有，他坐了片刻，恍然体会到笛捷尔被逐出生母的庄园独自回到大海和人鱼岛、在重新遇到他之前数年的生活——岛上的坟墓里埋着一具相貌让他胆战心惊的尸骨，隐隐觉得不妥，却又没有了回头路。人鱼岛附近没有固定航线，很长时间都没有船经过。这天地间便只剩他一个人，带着酸涩的回忆、隐约的期盼、绵绵的愧疚和永远不变的孤寂，静默地活着。

直到他几乎忘却了作为人的感觉，重新变回人鱼，可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无法忘记。

他回不去了。

……

海边的夕阳很美，卡路狄亚侧躺下去，非常平静地看着一片艳红的海天交界线。

夜里黑色的海水在亮光之下突然变得透明，淡淡的浅蓝色泛着鳞光，能一眼看到海底的白色细沙和碎珊瑚，还有不少小贝壳。

赶走了笛捷尔的卡路狄亚，静静地在海边坐着，感受着海风明月，月亮大得像要坠入海里。他坐在沙滩上发呆，直到太阳升起！

他终于迟钝地记起，笛捷尔并不欠他什么。

救他的父亲也好，救他也好，全都是出于善意。虽然上了卡路狄亚的猩红蝎号，签了船员的契约，笛捷尔依旧不是岸上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他随时可以回到海里自由地活着。

笛捷尔不知去哪了，卡路狄亚只能在下暴雨的时候自己躲雨，用叶子接雨水解渴，自己捕鱼捉虾再费力地生火烤熟。笛捷尔把他照顾得很好，这当然只能是因为爱。毕竟，人类永远无法因为人鱼吃人而指责人鱼什么。

再说那并非笛捷尔的本意，退一步讲——

笛捷尔吃了他父亲的尸体也算废物利用吧。

探索新航路的时候，人吃人的惨剧也曾在船上出现。更何况救他的父亲本不是笛捷尔的义务，他不能因为一次失败的善举而迁怒。

不是笛捷尔的话，父亲连坟墓都不会有。

想清楚这些以后，卡路狄亚就完全放下了。出于私心，他也不会为了只在小时候出现过、缺席了自己人生的绝大部分经历、仅因为母亲的嘱托而寻找的父亲就放弃屡次救了自己和船员们的性命、他真心爱的半人鱼。

猩红蝎号海盗船长，不过是个自私的人类。

“笛捷尔！”卡路狄亚在沙滩上对着大海，一声声喊着笛捷尔的名字，“笛捷尔！你在哪里？”

像是回应他的呼唤，海面上泛起了波澜，远远的像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向人鱼岛的沙滩游来。浪花模糊了它的身影，卡路狄亚皱眉。

那是什么？巨型鲨鱼？

“笛捷尔！”即使知道人鱼才是海洋中真正的霸主，他还是忍不住开始担心起笛捷尔了。

今天卡路狄亚在沙滩上捡了一条流浪鱼。

那是条雌性人鱼，一条死鱼。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血线在她覆盖着坚硬鱼鳞的皮肤上蔓延，就像一条条猩红的缎带。有血，像一串红宝石项链凝固在她的皮肤上。

卡路狄亚以为她是临死之前游到沙滩上的，却没想到她破烂的尸体在死后依旧能够自我修复。把她卷到沙滩上的海浪依然汹涌，就好像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急速逼近人鱼岛。

有什么生物能杀死人鱼吗？卡路狄亚下意识地把手按在随身携带的刀上，警觉地后退。

在人类的认知里世界永远不缺乏统治者。

海洋的利维坦，天空的席兹。

卡路狄亚原来全都当海盗们无聊时瞎编出来的鬼话，可在亲身经历与布鲁德打的海战、该死的“人鱼废品”（人吃了人鱼肉变的怪物）目睹笛捷尔这只活的半人鱼之后相信了。

未知的海洋生物很可能庞大而危险。

变天了，云层遮挡了阳光。昏暗而且时不时闪烁的光打在卡路狄亚脸上，把他紫蓝色的虹膜照耀得浑浊，如同失去光泽的宝石。

卡路狄亚看了一眼人鱼死不瞑目的、充血的眼睛，好吧，他还是有些不适应，看到这条死鱼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冒出一些鸡皮疙瘩。他不太明白这种糟糕的预感究竟代表了什么，但他总是会有些生理上的不太舒服。

如果要给出解释的话，大概就是远古人类残留在他基因深处的对某种危险的预知吧。

虽然卡路狄亚并没有真正地理解这一点，现在的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然而从海水里爬上沙滩的怪鱼还是太有视觉冲击力——

“干！什么鬼东西！”

在沙滩上不断弹动、发出恐怖嘶吼的怪物，海蓝钻一般的瞳孔闪耀着理性的微芒。

出海的人都知道，血腥味会引来鲨鱼，任何时候、再细小的伤口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卡路狄亚的血味正像鱼饵一样引来了一条怪鱼——一条刚刚吞食了斯塔纽玛石的“塞壬”。

饿。很饿。烧灼一样的饥饿感鞭笞着它。

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短短半个钟头已经足够它把上一个塞壬的部分尸体撕碎吃进肚里，还有一群倒霉的虾和所有视野中的藻类。紧接着它又吞下几条个头不小的鱼，连带着附近的水母都遭了殃。

它并不讨厌血，也不介意生食。它饥饿的时候想吃肉，带血的生肉，尤其是人身上的。

怪鱼朝着卡路狄亚的方向舔了舔唇，再舔了舔唇。没办法，卡路狄亚闻起来棒极了。

他的心跳声简直让它的心都在震颤。

卡路狄亚的匕首就要刺入坚硬鳞片缝隙下的心脏位置，却在触到鳞片的时候堪堪停手。他看到了怪鱼的耳鳍上穿着一枚蓝宝石耳钉——就是他以前亲手穿在笛捷尔耳垂上那颗。

一瞬间的迟疑，怪鱼已将他扑倒在地。

它向前扑过来，将卡路狄亚整个人压在了自己的身下，粗壮的、可以轻易拍断桅杆的尾巴在沙滩上急切地摇晃，它在用全副身心渴求着。它的体重快把卡路狄亚压吐了。

面目狰狞的怪鱼眼底有一抹熟悉的冰蓝色。

“是你吗？笛捷尔？！”卡路狄亚大声喊着笛捷尔的名字，可这无济于事，“笛捷尔——！”

啊，可是怪鱼眼中理性的微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食欲。那双眼，蕴满了深红的血色。

——啊，好想吃了你。

潇雨有话要说：

……其实现在的怪鱼觉得自己帅爆了……

体型大又有尖利的牙鳞片又厚速度还快，简直身体棒棒哒啊！特别厉害有木有～

不过等他清醒……大概帅就要改成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