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幸运或者不幸的是，野生的塞壬和这只吞了斯塔纽玛石的半人鱼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半人鱼体型较小，体内储存的能量自然也相对少（全是跟成年人鱼相比）。发出超声波需要大量的能量驱动它体内的共振器官，因此如果想在发出一次超声波之后再来一次，它必须依靠大量进食和休息来补充能量。

也正是因为这个，卡路狄亚很幸运地没有在怪鱼上岸之前因为超声波直接死在沙滩上。

不过女巫的诅咒同样给他带来了厄运。

它咬住了卡路狄亚的左臂，开始撕扯。卡路狄亚确信自己在剧痛中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他用上脚才免于自己的手臂葬身鱼腹。

怪鱼停顿一瞬，卡路狄亚血肉的味道让它想起了什么，喉咙里发出痛苦而混乱的悲鸣。

卡路狄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笛捷尔！快醒醒！”他飞快地扯掉外套，把它直接甩到怪鱼脸上。怪鱼被糊住脸这一招弄得整条鱼有点蒙，在它纵横深海这么多年（作为半人鱼）以来，恐怕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出鱼意料的招式。塞壬化以后尖锐的耳鳍和背鳍刺破了衣物，这件外衣像是被很多根钉子挂住一样，一时间它甩不下来。

“一天不见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流血和剧痛让卡路狄亚脸色有点苍白，他往后挪了挪，在怪鱼把外套撕碎时嫌弃地说，“丑死了。”

“真难看，像只野兽似的……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卡路狄亚用带血的手抓住串着戒指的鲨鱼牙吊坠，用力把它从怪鱼脖子上扯下来。

哪怕失去理智，怪鱼也能感觉到脖子上串着戒指的鲨鱼牙项链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卡路狄亚把它扯掉，它的心也跟着痛起来。

理智开始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复苏，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它能听懂这个人类说的话了。

不要……我了……

还说我……丑？

怪鱼有点懵。它明明长着厚实鲜艳的鳞片，个头也很大，速度很快，獠牙尖锐还很多……

为什么嫌我丑还不要我？怪鱼的尾巴在沙滩上不由自主地拍动，代表着它情绪焦躁。

涌上心头的复杂感情让它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对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发起攻击，只是朝着对方发出了一阵威慑性的嘶嘶叫声。

它挺伤心的，真的。

于是怪鱼试着把卡路狄亚捂在他的爪子里。

卡路狄亚，“……”

卡路狄亚，“给我起来！”

怪鱼的回应是抱着他的胳膊就咬了一口。

一口就见了血，好在它还记着心痛的感觉，觉得面前的人类不能直接吃。结果它松嘴的时候卡路狄亚胳膊上一块已经被它咬下来的皮肉掉沙滩上了，它还在犹豫要不要吃。

太疼了，见鬼！这特么谁还能忍！卡路狄亚抬起完好的腿狠狠踹了它一脚，“艹！滚开！”

先是被嫌弃丑，然后又咬伤了卡路狄亚，还被骂又被踹到一边。怪鱼蔫蔫地躲到一边，这接连的打击简直是它鱼生中的最大噩梦。

女巫的诅咒在笛捷尔吞下斯塔纽玛石的那一刻开始生效，把他的意识困在了幻境里。

所以塞壬战的最后，笛捷尔看到的不是剥离斯塔纽玛石之后恢复人鱼模样的诺娃，而是一头突然强大百倍、恶意攻击他的怪物。

曾经那么优雅的笛捷尔，因为求生欲，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伤痕累累，面容狰狞如同厉鬼，不顾一切地想和它同归于尽，最后发狂地一口一口咬死了那条人鱼。

半人鱼的獠牙原本就极为尖利，再加上足以媲美虎鲨的咬合力度，没有什么不能穿透。

早在海底的时候，吞下斯塔纽玛石变成怪鱼的笛捷尔就已经把上一个塞壬咬烂了。

女巫的诅咒似乎是一次性的，在笛捷尔因为鲨鱼牙项链被拽掉之后就失效了。

可是“对卡路狄亚不再有攻击欲望”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恢复正常”，他现在可是塞壬。

斯塔纽玛石封印了笛捷尔的人类部分，将潜藏的天性和能量激发，把他变成了野兽。但即使是野兽，他也一直固守着一个观念，那就是不能保护自己伴侣的雄性是彻头彻尾的孬种，活该失去领地、食物和一切。

无论变成什么、无论和什么东西搏斗，他都不会伤害卡路狄亚，更不会让别的伤害他。

只有这个笛捷尔能保证。

虽然卡路狄亚跟“塞壬”固有观念中的伴侣有一些出入，不过这没什么的，它能接受。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怪鱼笛捷尔把那块被它咬掉的皮肉叼起来重新摁在了卡路狄亚的伤口上，然后把卡路狄亚血淋淋的胳膊舔了一遍。还是够痛的，不过已经开始愈合了。

“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卡路狄亚没好气地揪着鱼脸，“爸爸好吃好喝地对你，下辈子的耐心都提前透支了，你呢？你就知道在我这图谋不轨，还有没有良心，啊？不是东西！”

怪鱼笛捷尔发出抗议的嚎叫。

卡路狄亚，“闭嘴，你叫唤个球！”

球状怪鱼笛捷尔很快被制服了，蔫耷耷地拍几下尾巴，老实地伸出两爪抱住他的胳膊。

卡路狄亚气愤地和它对视了一会，还是骂骂咧咧地起来找吃的去了。把雌性人鱼的尸体推回大海里，卡路狄亚在海面上捞了几条死鱼。怪鱼记吃不记打，看到吃的就忘却仇恨，从他身上爬下来打了个滚，又欢喜地在他手上来回蹭，单方面与他和好如初。

卡路狄亚，“……”

他被这条反复无常的蠢鱼折腾得心好累。

吞了几条鱼，怪鱼重新抱住卡路狄亚，它一张嘴卡路狄亚还有点心惊肉跳。毕竟不久前怪鱼笛捷尔是用牙咬的，咬卡路狄亚的脸，咬他的耳朵，喉结，脖颈上青色的血管，一口朝着大动脉咬上去，几乎想要他的命。

不过现在的怪鱼笛捷尔没有咬他。它只是嗅了嗅卡路狄亚的指尖，然后歪着头舔了舔。

“喂，你快点给老子变回来听到没有？”

你以为他会温柔地对一条体型硕大的怪鱼温柔地说“你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醒醒吧，怎么可能没关系！海盗船长才没有那么大度。

卡路狄亚承认他就是属疯狗的，心说笛捷尔你吃了我爸、骗了老子那么长时间完了还把老子掳到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岛上。莫名其妙去挑战塞壬把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就以为完事了？笛捷尔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的事！

变回来再跟你算总账！

虽然很不爽，但卡路狄亚还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自动承担起了“投喂蠢鱼”的责任。怪鱼倒是不挑食，喂什么它都吃，喂多少吃多少。

“可恶！一次吃那么多！还这副蠢样子！”卡路狄亚忿忿地推了一把鱼头，“要你有什么用！”

卡路狄亚喂的怪鱼都吃了。看这架势它鱼，人鱼和人都吃。啧，不忌口可麻烦了啊……

怪鱼，“吼呜呸！”

听得懂人话了不起啊？是挺了不起的。

卡路狄亚喂完鱼，草草弄熟了点鱼肉填饱自己的肚子就开始发呆。怪鱼不再咬他，听得懂他的话，不过对他说的“带我回海盗船”之类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卡路狄亚觉得的这只生物倒更像是大型（可能有点太大型）宠物鱼，而不是冰冷，毫无人性的野兽。

……至少在这之前，卡路狄亚完全没法想象原来塞壬（暂时不管这条怪鱼叫“笛捷尔”吧）这种生物竟然会用甩尾来表达内心的喜悦。

哦，对了，还有口水。

被它舔过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就连之前被咬掉的皮肉都好好长回去了，伤口愈合的速度比笛捷尔人鱼形态的稀释血效果还要好。可见塞壬的血是有多么霸道的痊愈能力，如果在海里的话，塞壬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挺可爱的。”卡路狄亚眼神放空地嘀咕一句。

嘀咕完卡路狄亚自己都被吓得虎躯一震。我去！刚刚我是认真的吗？这种升级版超大号海怪有什么可爱的？这口味可略有点重啊。

他话刚说完，就见到那条怪鱼在沙滩上打了个滚，然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獠牙，咯吱咯吱地吃进几口沙子，还在嘴里嚼了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卡路狄亚看得头皮一阵发麻，什么鬼？！

塞壬的食谱跟笛捷尔人鱼时候吃的藻类差得太远了，怪鱼好像有点肚子不舒服。它开始在沙滩上一阵扑腾，甩了卡路狄亚一身海水和沙子之后又在他忍不住想揍它之前扑到海里了。怪鱼想只搁浅的鲸一样浮在海面，发出一阵“唧唧唧”的叫声，不知想表达什么。

“&￥%……”省去脏话部分，一句话就能概括卡路狄亚想表达的，“你特么吃什么长这么大！”

怪鱼翻着肚皮漂在海面上装死。

卡路狄亚头都大了，“……”

卡路狄亚，“……别装死，给我起来。”

怪鱼拿眼白翻他，还挑衅地吐了几个泡泡。

烤了吧。在下海捞鱼之前卡路狄亚想。

人鱼岛的星空比所有地方都美好，月光清清冷冷的，海浪轻柔地拍打在沙滩上，看起来比任何一处海域都更无害，即使是愤怒澎湃的海浪也不能对卡路狄亚造成什么伤害。他生起了一堆火，黄色的光只有小小一团，却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渔人归家的方向。

“喂，蠢鱼，如果你变不回来，我们只能在这个岛上相依为命了。”卡路狄亚用树枝穿着鱼放在火上烤，发出“噼啪”的轻声，“即使你变不回来也没什么，反正还是守着你你过一辈子……只不过我担心米罗，他很可能落在海军手里。那个笨蛋，居然喜欢什么海军上校？”

笛捷尔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摇了摇头。

卡路狄亚的手指划过笛捷尔曾俊美、如今丑得不忍直视的鱼似的五官，摸着他冰凉湿滑的鳞片，眼神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情。

“你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的。你知道吗，你清醒的时候可他妈招人恨了，我看到你就想起来你当初怎么骗我、骗完还抛弃我的。”

笛捷尔闭上眼睛，脑袋轻轻蹭蹭他的掌心。

噗通。

从前不管笛捷尔用人鱼形态还是人类形态做什么动作都是俊美又可爱，此时卡路狄亚心跳加速、差点有“当场上了他”的冲动的对象却是一条名叫笛捷尔的、丑爆了的怪鱼——嗯，即使做出了疑似“撒娇”的动作，也掩饰不了他现在是一条丑爆了的怪鱼这个事实。

就连这样的怪鱼都想上？这算……口味略重？

啧，这回恐怕是真的了。

打定主意“绝不让任何人知道”以及“谁敢拿老子的口味说风话就崩了谁”，意识到自己口味略重这件事加起来只困扰了卡路狄亚一秒。

“——啧，老子又不是教堂的神父，你他妈跟我撒个什么娇求个什么狗屁的安慰？”

话音未落，卡路狄亚狠狠亲了他一口。

真不知爱上你这条蠢鱼老子是造了什么孽！

可惜被爱的幸运鱼笛捷尔很不配合地挣扎起来，不但把卡路狄亚推到一边还拿鱼尾巴甩他，把脸埋海水里，作死地吐了几个泡泡。

卡路狄亚立刻咬牙切齿琢磨着怎么拿火把他给烤了！没办法，这蠢鱼也太气人了！

事实告诉我们——永远不要低估笛捷尔气人的能力，否则你会这条半人鱼被吓一跳的。

跟怪鱼呆了好几天，卡路狄亚的智商情商都明显下降。他居然因为怪鱼类似“嫌弃”的动作心理感到非常不平衡，非要再来一次不可。

这一次他亲的是嘴。

笛捷尔打了个饱嗝，很快又打了一个。

“啊嗝……嗝，呕——”他吐了。

卡路狄亚忿忿地亲了笛捷尔一口以后，笛捷尔很不给面子地吐了。他吐出许多疑似未消化完的鱼虾残片混合物，还有一颗石头。

他吐完之后卡路狄亚差点也要吐。

哦，这真他妈的太恶心了！

吐完之后怪鱼的背鳍、鳞片和利爪都缩了回去，体型渐渐恢复了正常大小。看着蠢鱼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卡路狄亚被吐一身不明物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而且他很快发现笛捷尔刚刚吐出来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笛捷尔……笛捷尔？”卡路狄亚颤抖着从一堆不明物中捡出了滑溜溜的斯塔纽玛石。震惊地看着恢复了神智的笛捷尔，“这是什么？”

这特么的进肚子一圈再出来还会发光啊！

一瞬间回想起自己吞下斯塔纽玛石期间做过的蠢事的笛捷尔立刻用正经的表情掩盖了自己的愚蠢，他抹了抹嘴说，“那是你儿子。”

卡路狄亚虎躯一震，下意识地把那颗滑溜溜的珠子攥得更紧了。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蠢鱼给我生了个球”的震惊中，好一会没缓过来。

回神啦！笛捷尔亲亲他的下巴。

“去去！别亲我！”卡路狄亚异常嫌弃地擦了擦被笛捷尔亲过的地方，“赶快洗干净！”

笛捷尔低下头像小狗一样呜了两声，用自己的耳鳍蹭了蹭卡路狄亚的耳朵。

“别撒娇，你还不如一条狗鱼*呢！”已经被笛捷尔怪鱼形象洗礼过的卡路狄亚不为所动。

*狗鱼：狗鱼是在北半球寒带到温带里广为分布的淡水鱼。口像鸭嘴大而扁平，下颌突出。是淡水鱼中生性最粗暴的肉食鱼，除了袭击别的鱼外，还会袭击蛙、鼠或野鸭等。据说一天可以吃和自己体重相当的食物。因为寿命长，偶尔可发现巨大型的个体。因肉味极佳，成为钓鱼的好对象——不过这里依然是对笛捷尔“塞壬化”变成怪鱼的嫌弃和调侃。

一大串乱七八糟混合着各种语言的话从笛捷尔嘴里飙出来，卡路狄亚没听明白几个，就听明白了希腊语的“他妈的”和“对不起”。

“我就啃了几口，没都吃完。”

“对不起，卡路，对不起，”尽管无济于事，笛捷尔还是道了歉，“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笛捷尔一脸愧疚死了的表情把脸往卡路狄亚怀里一藏，活像不小心摔了碗的小媳妇。

卡路狄亚无言以对。

“我不会不要你的。”最后，他轻声说。

他们站在一处高高的悬崖上，月光笼罩下的大海近在眼前。如此静匿，如此广袤，银白色鱼鳞似的月光在海面上跳动着，月光星光和大海一起组成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夜晚。

夜幕降临之前，卡路狄亚的脖子上也戴上了跟笛捷尔一样的、冰晶链穿的、非常精致的饰物。一块很像鲨鱼牙的、尖利、雪白的牙齿，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看不出材质的宝石。人鱼至宝斯塔纽玛石蓝得像最深的海洋，中央有一圈晶莹的沉淀，闪着璀璨的光。

至于牙是不是从上一个塞壬嘴里掰下来的，卡路狄亚已经学会试着忽略，不再细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