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到了，就是这里。”笛捷尔快活地绕着礁石游了一圈，又往回游，帮着卡路狄亚把小船推到礁石附近停下来。

今晚的月亮非常美。

月光就像银色的细沙一样温柔地洒在海面上，毫不逊色于金色的阳光。海上风平浪静，执著地拍打着礁石的海浪就像情人给予彼此的、最温柔的吻。

借着月光，卡路狄亚看到笛捷尔一头长发像海藻一般在海水中柔柔地散开。

笛捷尔快活地爬上礁石，用人鱼的语言为卡路狄亚唱了一首美妙的歌，然后笛捷尔问卡路狄亚愿不愿意也坐上来。

“当然啦！”卡路狄亚手脚并用爬上那块勉强能坐两人的礁石，海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裤子，不过卡路狄亚没太在意。

“跟我说说你的朋友吧，笛捷尔。”卡路狄亚跟笛捷尔靠得很近，他们一同望着那一轮皎洁的月亮。卡路狄亚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有什么想见的朋友吗？”

“瑟拉菲娜！”笛捷尔点点头说。

“瑟拉菲娜？她是谁？”听出是个女性名字之后卡路狄亚无意识地皱了下眉，或者应该说是……雌性？“也是一条人鱼吗？”

“嗯，她是海皇塞壬的女儿。”谈论自己的朋友在人鱼的世界里代表两人的关系非常亲密，笛捷尔笑着说，“她的歌声能让大海波涛汹涌，她还会召唤大风暴。”

天啊，那可以算得上是海怪了。

“你呢？”暗暗祈祷出海以后不会遇到她，卡路狄亚把话题重新转到笛捷尔身上。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笛捷尔的事。

“我啊……”笛捷尔把手掌放到海里，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点海水，像献宝一样给卡路狄亚看，“你看，我能让水结冰。”

海水瞬间凝结成一朵美丽的小小冰花。

这并不是昙花一现的脆弱冰花，而是真正恐怖的魔力。当笛捷尔将托着冰花的手掌轻轻放在海水里，整个港口连同附近的海域都在瞬间凝结成了一片冻海。

浪花溅起的水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萦绕在他们周围，当它们反射着月光静静飞舞的时候，有种梦幻般的美丽。

那些冰晶即使碰到卡路狄亚的手也不会融化，它们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和冰凉。

“乖乖，你可真厉害！”卡路狄亚由衷地赞叹，很自然地问出了他一开始没太在意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事，“奇怪，有这样的魔力你到底是怎么被商船抓住的？”

笛捷尔头一次露出苦恼的表情。

“风把船长的帽子吹进海里了，我刚好捡到就给他送回船上去。然后……”笛捷尔用手势比划，“一张大网罩住了我。”

“谁让你轻信人类的，蠢鱼！”卡路狄亚毫不客气地数落，可是恶狠狠的话也没能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静下来。

如果那艘船不是商船而是捕鱼的船，说不定笛捷尔已经被相信“吃人鱼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的水手们煮来吃了；又或者更倒霉一点，被做成标本，很多贵族都有收藏珍奇动物标本的癖好。卡路狄亚差一点就见不到笛捷尔，如果在他们见面之前惨剧就已发生……想想就叫人后怕！

“听着，笛捷尔，你必须要记住——”卡路狄亚郑重地抓住笛捷尔的肩膀，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对他说，“人类并不都是友善的，不要轻信对你示好的家伙。”

笛捷尔似懂非懂地皱了一下眉，可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卡路狄亚的要求。

“别忘了我也是人类！”卡路狄亚低吼，天知道笛捷尔记住了多少，“我也一样！”

“卡路，我相信你。”笛捷尔眼中笃定的真诚让卡路狄亚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害得他躲闪着笛捷尔的目光，最后不自在地看月亮，“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哦该死！他真该逼那个臭老头走跳板！

人鱼看了一会月亮就低下头，尾巴不安地拍打在冰面上，把霜都扫到了一边。

蠢鱼显得心事重重。

卡路狄亚从腰带里抽出一小瓶朗姆酒，旋开玻璃塞，咕咚的灌下一口，随意地问道，“喂，在想什么呢？”

“卡路狄亚，你真的是海盗吗？”笛捷尔睫毛低垂，在脸上留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当然。”卡路狄亚不以为然地挑眉。

“海盗不都是带着弯刀，少一只眼睛，戴着黑色眼罩，长着小胡子，总是戴着海盗帽，肩上站着鹦鹉，有一个不会指明方向的指南针，一个只有两发子弹的连发火枪，总是穿着宽袖口的白色衬衫和黑色外套的吗？在遇到其他女性的时候总是会非常优雅地问好，说话幽默风趣的绅士般的人吗？”因为怕被打断，笛捷尔快速地说出一连串奇怪的设定。

“噗……咳咳咳咳！”卡路狄亚正在喝的第二口朗姆酒立刻被他喷到礁石下面的冰面上，白白浪费了。可是没办法，无论是笛捷尔微妙的表情还是他刚刚说的话都很招喷啊！“谁告诉你海盗是那样的？”

“书上写的。”就像人类有关于人鱼的书一样，人鱼也有不少关于人类的书，其中不乏描写海盗的。一想到卡路狄亚跟“海盗”不一样，笛捷尔的语调就有点委屈，“其实你根本不是海盗对不对？”

卡路狄亚哭笑不得，他不得不向笛捷尔解释小说和现实是不同的——当然，他没对笛捷尔说明海盗不只是劫富济贫，还有一些是穷凶极恶、无处可去的罪犯。

卡路狄亚私心地希望笛捷尔永远不要知道那些，以免把他也想成其中一员。

如果笛捷尔那么看他的话，卡路狄亚发誓他会很伤心的。

幸运又不幸的是，笛捷尔对“卡路狄亚是不是海盗”这件事比“海盗都是什么人”要上心的多，他只要知道卡路狄亚是海盗就心满意足了。这才最重要不是吗？

卡路狄亚彻底被笛捷尔的逻辑打败了。

“咱们得回船上去。”笛捷尔伸手碰触了一下卡路狄亚被海水浸湿的衣服，他的体温还在下降，人类体温过低会生病的。

何况周围的海水全部凝结成冰。

“亲爱的，看来咱们要在这块礁石上过夜了。这些冰大概得等明天才能融化，”卡路狄亚咂咂嘴，抬腿踹了一脚厚厚的冰又不确定地添了句，“……运气好的话？”

“不用那么麻烦。”笛捷尔冲他眨眨眼，做了一个五指张开的手势说，“你看——”

整片冻海分解成了细碎的冰碴，远处的海浪很快将它们卷走，巨大的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海里，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最后冻得直哆嗦的卡路狄亚坐在船里，笛捷尔推着小船把他送回了海盗船上，而且这一次笛捷尔破天荒地没让卡路狄亚抱，自己爬回了浴缸。

一直到卡路狄亚去洗热水澡的时候，米罗才偷偷摸摸地回到船上。他并不像自己期望的那样不起眼，正相反，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让他显眼无比——米罗刚一上船，值夜的水手就看见他了。

“嘿！怎么回事米罗副船长？”水手惊讶地注视米罗身上的破布片，“你被打劫了？”

“还真不如被打劫了呢！”米罗看了看已经破的不能穿的衣服，觉得有些苦恼，“我必须赶紧回去换身衣服，这样子被卡路狄亚看到的话，他肯定又要责怪我了。”

“我觉得，卡路狄亚船长不会骂你的。”水手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米罗挑眉的样子像卡路狄亚。

“比起衣服来，卡路狄亚船长会更加关心是谁那么厉害，能把你打成这样。”水手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虽然那个年轻的青发男子的目的米罗还不知道，但他可不认为会有人无缘无故的来袭击自己，虽然在塞尔拉海港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是来抓自己的可能性很高，但为什么最后又离开了呢？难道真的是只知道打架的笨蛋，因为跟自己打得太开心连任务都忘了？怎么可能嘛！

想不出所以然的米罗只好暂时把今晚不算愉快的邂逅扔在脑后，去想怎么处理那个家伙送他的点心——一个黄桃罐头。

天啊！这可是连普通海军士兵都吃不到的东西，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弄来的。

不过……米罗把严丝合缝的铁盒翻了个。

这玩意要怎么打开？

早上起来以后，卡路狄亚和往常一样给笛捷尔喂了点吃的，准备扬帆起航。

笛捷尔手上拿着昨晚在礁石上捡的小贝壳，头趴在浴缸边，笑着看着他。卡路狄亚看到蠢鱼这摸样，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软软的脸颊，滑滑的，触感好极了。卡路狄亚忍不住捏着蠢鱼的脸，扯啊扯的，他就觉得笛捷尔这模样可爱。

笛捷尔被卡路狄亚这样捏，也没生气，乖乖的呆在原地让卡路狄亚玩着，虽然卡路狄亚玩着的是他的脸。

这也太可爱了吧！卡路狄亚也是名震四方的海盗头子，居然被一条蠢鱼迷了心窍，说出来都觉得有点好笑。

“喂，蠢鱼。”卡路狄亚出门之前把他的船长帽扔给笛捷尔，“你可以玩我的帽子。”

“别给我弄坏了，笨~蛋。”

笛捷尔很不喜欢最后两个字。为了表达他的不满，他往卡路狄亚脸上甩了点海水，给他重新洗了把脸。

卡路狄亚抹了把脸，走出船长室的时候还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升帆！起航！”

米罗偷偷溜进船长室的时候，笛捷尔正在兴致勃勃地摆弄卡路狄亚的黑色海盗船长帽，看这架势，单帽子边上蓬松的白色羽毛就够他玩半天。米罗拿出了黄桃罐头，信誓旦旦地承诺，如果笛捷尔能打开就分他一半。笛捷尔欣然同意。

把铁盒冻结以后再掰开，人鱼的表情轻松得就像掰一个贝壳。只不过里面的黄桃也变成了冰沙一样的东西，一打开就流了出来，他们不得不赶快把它吃掉。

当笛捷尔终于把米罗手上的黄桃果泥也舔干净，并且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之后，他才终于注意到站在门口目瞪口呆一脸傻样的人是他的海盗船长。

笛捷尔疑惑地出声，“卡路狄亚？”

卡路狄亚有点想笑，他对脸上沾着黄桃果肉的笛捷尔生不起气也舍不得大喊吓到他。于是卡路狄亚拿出船长的威严，无声地用眼神冲米罗表达他的愤怒。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偷偷喂人鱼吃的而已却被卡路狄亚看奸夫一样的眼神大卸八块，米罗吓傻了站在原地。

“等等卡路狄亚！不是你想的那样……”米罗嘴边的黄桃果泥让他的解释没有说服力，还成功地降低了卡路狄亚的智商，让他脱口说出令他无地自容的话——

“闭嘴，你这个不守妇道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