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经过一轮筛选，跟希绪弗斯一起装成海盗过来应聘的海军士兵都被刷下去了。他们招到了新船医穆——医术超群，他是史昂的学生，还会修船和对账。就是每月薪金要得高点，但这根本不是问题。

该招的船医已经招到了，卡路狄亚海盗团不缺船员。因此希绪弗斯必须证明他有特殊的长处，才有可能上这艘贼船。

有职位的海盗围过来，他们就是考官。

船长卡路狄亚自不必说，他是船长，是决策者。他亲自管理这条船上的一切，只要你在他的船上，他就是法则。

副船长米罗不仅能指挥战斗还是优秀的舵手，盖尔特不但能打还会观测海象。

哈斯加特兼任船匠和花匠，在加固船舱和修理船上设施的同时，哈斯加特也让卡路狄亚的海盗船成为世界上唯一一艘在航海时还有小植物可以看的海盗船。

船上的全套蒸馏淡水装置和脏水过滤器都是出史昂之手，很好用，只要每年去史昂那保养就可以了。严格来说史昂不是海盗，但他做出的东西总会出现在几个跟他交情不错的海盗船长那里。史昂是公然站在海盗一方的，但是他又没有上过海盗船，海军也没有理由逮捕他。

卡路狄亚海盗船上的职位都是拿命拼上去的，不用说剑术超一流的厨师长，就连最普通的水手厨娘都有自己的专长。

在这条船上，有专长就有发言权。

换言之在船上的每个人都能参与决策，在船长做出决定之前他们都有发言权。

“我……咳，我会用火枪，还会射箭。”希绪弗斯举起了手，读懂周围海盗满不在乎的肢体语言后又加了码，“会做饭。”

海盗们沉默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倒彩和看好戏的笑骂声。卡路狄亚也是同样的表情，“……那就请你展示。”

希绪弗斯做了牡蛎浓汤，他的动作很娴熟。他的厨艺在海军总部好评如潮。等他炖好浓浓的汤汁以后，一个不苟言笑的青年被海盗们簇拥着走到他面前。

嗤，混蛋。希绪弗斯在海盗船长看不见的地方笑眯了眼，“汤怎么样？”

“比干面包好。”艾尔熙德中肯地说。

“比起船上平时的伙食呢？”

“你真的想听实话吗？”表情都不带变的。

“……”场面十分尴尬，海盗们笑得前仰后合。希绪弗斯表情精彩，恨不得把这帮无礼的海盗统统扔进海里喂鲨鱼。

“虽然你的专长用处不大，但我们还是决定破例允许你上船。因为你……”海盗们开了个小会之后，由卡路狄亚船长公布他们共同做出的决定，“很有幽默感。”

不管怎样，希绪弗斯还是成功登上了卡路狄亚的猩红蝎号海盗船，正式开始了他第一天作为海盗（伪）的工作。

——擦洗甲板。

傍晚的时候，希绪弗斯和其他通过选拔的船员、新船医穆，一同签了正式成为猩红蝎号船员的契约。

招待新上船的船员，卡路狄亚的船上历来有个仪式。说是“仪式”也不为过，一上来就是围成一圈听船长宣读船规——非常细致的船规被整合成十二项，每位船员都必须会背，而且每三个月考试一次。

卡路狄亚当众念的只有概括出来的十二项而已。猩红蝎号完整的船规居然比海军守则还多，希绪弗斯听得有点懵。

“……船规第十二条，严禁进入厨房偷吃东西，若违反，厨师长有权严惩违规者。”

高声念完最后一条，卡路狄亚抄起桌上的酒瓶痛饮了一口葡萄酒。这是船长对新船员表示欢迎，宣布狂欢之夜正式开始的讯号。海盗们欢呼起来，为了他们的船长，新同伴，也为了做出这一桌美味食物的、伟大的厨师长和主厨，他们狂饮高唱，快乐得就像没有明天一样。

海盗没有明天，只有今天真实的快乐。

“我们是海盗~威震七海的海盗~

无论公爵还是商人~交出你们的财宝~

我们是海盗~勇敢无畏的海盗~

踏着歌声前进~登上传说中的宝岛~

我们是海盗~自由自在的海盗~

啊~美丽的姑娘~快快投入我的怀抱~

我们是海盗~没有明天的海盗~

跟着船长~扬帆出海~不怕海军的围剿~”

甲板上的歌声渐渐变得醉醺醺的，卡路狄亚扫视一圈，不见笛捷尔。他看着某个方向思考片刻，随即了然一笑。

“不准吐在甲板上混帐们！要吐都给我滚一边吐到海里去，否则船规处置！”卡路狄亚高声命令那些醉醺醺的海盗们，接着他就回船长室找他的蠢鱼去了。

笛捷尔正在浴缸中舒展着肢体，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很随意地交缠，偶尔几下轻柔的滑动，在荡漾的水面下真像极了他以前的人鱼尾巴。即便是裸露全身的肌肤，他依然从容大方得和高高端坐的贵气王子一样，全无半点扭捏之态。

人鱼当然不会因为一丝不挂地坐在浴缸里而觉得害羞。卡路狄亚静静地观赏着笛捷尔，眼神透露着未知的意图。

啧啧，双腿啊……他等不及享受笛捷尔新生的双腿紧紧缠绕在他腰上的滋味了。

“啧，洗澡洗那么放荡做什么？”卡路狄亚炙热的气息牵回了笛捷尔的注意力，人鱼温柔地伸出双臂环住海盗船长的脖子，很配合地在他耳边柔声呻吟。

人类似乎随时都能进入发情期啊。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不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睡了，而是第二天和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一同醒来，当你一伸手就能把他揽在怀里——你知道他是属于你的。

神啊！卡路狄亚确信自己上辈子一定拯救了世界，所以上天才会这样眷顾他。

当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的笛捷尔就在他身边，用那双好像能溢出水来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对他说话——

“起床了笨蛋，你答应带我去图书馆。”笛捷尔一把捏住卡路狄亚的鼻子，打碎了船长的幻想，“昨天说好的，不许反悔！”

“别闹。”卡路狄亚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这要放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当船长穿上商人似的衣服，并且把笛捷尔打扮得规规矩矩准备上岸搜罗一些除了淡水、食物之外的有用东西时，昨天才上船的新水手正在擦第二遍甲板。

一份早饭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谢，呃……”感激自己并没有被遗忘，希绪弗斯想道谢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尽管他知道对方是厨师长。

“我叫艾尔熙德。”今天的主厨是修罗，难得休息的厨师长艾尔熙德无情地说，“把甲板擦干净点，不然船长会扣你薪水。”

善意的提醒都能说得像谈判时的威胁，艾尔熙德的表达能力并不像他做饭那么好。就连希绪弗斯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吃完早饭再继续擦甲板时哼起了歌。

码头附近到处都有叫卖椰枣和一些别的本地水果的小贩，其中不少都是只有在蒙克利丹才能吃到的新鲜玩意。卡路狄亚见笛捷尔盯着小摊摆上的香蕉走不动路，当时就很大方地给他买了两根。

两根香蕉这么贵你蒙谁呢？真当大爷不知道市价啊！正讲价时小贩突然不说话了，一脸惊悚地盯着卡路狄亚身后。

蠢鱼干什么了？哦，吃完香蕉了。

怪不得两手空空……等等，香蕉皮呢？！

卖香蕉的小贩眼睛比原先瞪大了一倍，被人这么看着，卡路狄亚也难得感到一丝类似“无地自容”的复杂情绪。只有笛捷尔一脸无辜，“唔，软软的，挺好吃的。”

“啧，能不能正常一点。”粗鲁地把钱塞给回不过神来的小贩，卡路狄亚拽着笛捷尔大步离开卖香蕉的水果摊。他低声对笛捷尔说，“记住，人类不吃香蕉皮的。”

卡路狄亚带着笛捷尔把靠近码头的小摊都逛了一遍，刚挑到合适的匕首他就不爽了。

没想到笛捷尔这么受、人、欢、迎。

而且尤其受到特殊行业姐姐们的欢迎——她们一个劲地往笛捷尔身边凑，还有很多甚至愿意倒贴金币跟他共度火热的一夜……活见鬼啊！

蠢鱼的女人缘倒是意外地好得不得了。

卡路狄亚忿忿地想，笛捷尔对女人……不，甚至是所有人类都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路过卖椰枣的小摊时，小贩还热情地把几个椰枣塞进他怀里，亲切地对他说“尝尝”，尝你个头！刚才还因为不买的人摸了你的枣就让他买，争得面红耳赤，怎么对蠢鱼就这么大方！

不打算跟别人分享自己的蠢鱼，卡路狄亚在买完蒙克利丹的最新地图以后就带他回船上了。

种种原因导致船长大人心情不佳，吃午饭时不幸没有领到上岸购货任务、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船上负责打扫的船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幸运或不幸的是——诱发尴尬的罪魁祸首并不会读空气，还愉快地把船长的布丁吃了。

“跟我过来。”卡路狄亚抬起的手终于没有重重扇上笛捷尔的脸颊，而是帮他擦掉嘴角沾的布丁碎。船长一时兴起表现出的颠覆性的温柔让可怜的船员们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确定这不是在做梦。海神，也许爱情会使人改变吧！反正他们忽视了卡路狄亚船长用上差不多能把人捏死的力道，以及笛捷尔被擦得直吸气，船长大人撒手时蠢鱼脸上多了一片红痕这个事实。

回到船长室，卡路狄亚继续他的工作。

他把自己埋在堆放着各种书籍和奇奇怪怪的航海导向工具的桌前，思考接下来的航线以及暂定航线附近海域可能遇到的危险和诸多不确定因素，思考的时候卡路狄亚眉头微蹙，浑身弥漫着不容打搅的认真，面前摊开的是海流流向和初定航海线路图。卡路狄亚看上去完全不同于平时，不过也没人见过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吧？笛捷尔坐在他脚边的软垫上看书，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这是卡路狄亚的要求，以便随时垂下手就能抚摸到他的头发，笛捷尔照做了。他现在在看卡路狄亚给他的书，这是一本教他如何更好适应航海生活的书。

船长室门口响起煞风景毁气氛的敲门声，船长大人揉捏蠢鱼的耳垂，保持着一只手放在笛捷尔头发上的姿势叫门外的人“滚进来”。

进来的是米罗，他详细报告了商馆签通行证的繁琐进程。等米罗说完，笛捷尔已经保持着头靠在卡路狄亚腿边的姿势睡着了。

“有沙发不坐故意让他坐你脚边的地上？”米罗朝笛捷尔看了两眼，打趣道，“卡路狄亚，想不到你还有这嗜好，我看错你了。”

“叫哥，要么就叫我船长。”卡路狄亚不耐烦地纠正，顺带炫耀地抚摸笛捷尔白腻的颈侧。蠢鱼“呜”了一声，微妙地把脸往卡路狄亚两腿中间蹭了蹭，“我告诉他沙发是祈福用的不能坐，坐了会被诅咒脚上长疮。”

“你够了！”自己的存在感突然变得无比强烈，米罗丢下报告就飞也似的逃离了船长室。

笛捷尔被卡路狄亚叫醒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虽然米罗的报告他没太听懂，但是笛捷尔却在心里记住了“商馆”、“通行证”和卡路狄亚忧虑（其实只是在思考）的表情。

培根土豆卷是笛捷尔人（鱼？）生中主动吃下的第一口肉类！完全没有改变食谱的不适应，它们好吃得让人想哭。风卷残云般吃过晚饭再用朝圣一样虔诚的表情干掉作为甜点的可可戚风和柠檬布丁以后，笛捷尔意犹未尽地舔舔勺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从始至终卡路狄亚将笛捷尔舔勺子的动作尽收眼底，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真是幸福的一对……”希绪弗斯叹道。

艾尔熙德表情不变，“请把你的手拿开，谢谢，厨师长杀人是不违反船规的。”

“别这么害羞嘛熙德……”后半句调笑胎死腹中。

希绪弗斯瞥到了艾尔熙德手里寒光闪闪的刀，立刻选择战略性放手，简称——怂了。

然而这种谜一样的和谐气氛……

疯了！卡妙上校郁悴地移开视线。

从第一天希绪弗斯昂首挺胸登上卡路狄亚的海盗船，面无表情地擦洗甲板——至于下任海军大将的候选为什么会到海盗船上刷甲板不要深究，关键是从上贼船开始他就变得不正常了！第一天上船希绪弗斯蹲在甲板上朝大海大骂：可恶！

第二天希绪弗斯对着甲板大骂：可恶。

第三天希绪弗斯骂：可恶……

第四天希绪弗斯：……

可能连刷四天甲板已经没力气骂了吧。

辛苦你了希绪弗斯！海军总部全体海军向你致敬！赛奇大将会记住你的付出！

原本应该是希绪弗斯经受住考验，取得海盗们的信任，拿到证据。可是希绪弗斯在吃过厨师长艾尔熙德做的食物后就像突然中了邪，现在他一有空就往厨房跑，就连刷甲板的速度都快了一倍，而且每天刷完甲板必往艾尔熙德身边凑。看今天这架势……已经把任务忘了么？

眼看去卧底的同僚临阵倒戈，拜倒在海盗厨师长的围裙下，卡妙头痛的同时不得不另想办法——也许要亲自出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