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因为通行证还没批，卡路狄亚船长终于放开了限制，允许船员们上岸在蒙克利丹过夜。

当海盗船上的水手真辛苦。浑浑噩噩地下船以后，希绪弗斯还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好不容易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可还没来得及开溜联络不远处的海军，就被过分热情的水手们勾肩搭背地拖到了酒馆里。

卡妙上校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等希绪弗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来的情报，而是挑选了二十个忠诚、聪明的海军士兵和他一起换上平民的衣服下船去蒙克利丹。用平民的身份伺机接近那些海盗，再下手抓捕他们的船长。

现在正是蒙克利丹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节，南来北往的商人从各地带来珍奇的商品汇聚于这个商人之都。当然了，现在也是海盗最猖獗的时候，酒馆、大街……人多的地方总是容易发生争执。卡妙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海盗太多，商馆能不插手就不插手。抓捕过程中即使闹出事来，巡逻队也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参与就够了，别来妨碍他办正事。

与此同时卡路狄亚已经把“买一顶新船长帽”的光荣任务交给了米罗，自己带着笛捷尔去集市逛了。逛到一半，一个跟卡路狄亚很熟的情报贩子朝船长大人打出了“有重要消息”的暗号，卡路狄亚刚想朝他走去就停住了脚步。

……他还带着蠢鱼呢。

“喂，笛捷尔。”绝对不能带他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上次笛捷尔被特殊行业的姐姐们恨不得倒贴钱缠住的事还历历在目。卡路狄亚非常认真地对笛捷尔说，“我要去附近办点正事，必须离开一会，你就在原地等我。”

“嗯。”知道不方便带自己一块去，笛捷尔接受了这个事实，“我能在附近逛一会吗？”

“不行！”如此迅速的拒绝让笛捷尔有点失望，谁知道卡路狄亚一把捧住他的脸，异常认真地叮嘱，“这里远比你想的更危险……哪也别去，就站在原地等我回来。听懂了没有？”

“好。”笛捷尔点点头答应了。答应的结果就是他像个跟父母走失的小孩子似的站在路中间，转着头这看看那看看……一步也不动。

幸运的是集市依然人来人往，不会太无聊。

“让一让让一让！”随着码头搬运工人的吆喝，一段像木头似的、质地却像珊瑚或者石头的不明物体正在被慢慢搬过集市，笛捷尔扫了一眼，立马视线就沾在那上面拔不下来了。

这不是海盤石嘛！（人鱼）用来蹭痒痒的！

笛捷尔瞬间觉得好像回到了海底一样亲切，比回到海里游泳还开心。他忍不住抱着缓缓路过的海磐石，一脸幸福地在上面蹭了蹭。

不止在前面开路的领队，所有搬运工人都惊呆了。我去……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忙活的时候米罗也没闲着，蒙克利丹他来过不少次，这儿最好的裁缝以前没少给他们缝补昂贵的衣服，做顶船长帽太轻松了。

接下来该去哪儿逛逛呢？

一直用手拿着太麻烦了，米罗随手把船长帽戴在头上遮太阳。卡路狄亚不会介意的。

“报告长官！”鹅黄色头发的年轻海军士兵冰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红红地朝卡妙上校敬了个军礼，猛地想起他们的平民衣服和抓捕任务又把手放下了，“前方发现目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算什么伪装？当别人都是傻子么？首次对自己选人眼光产生怀疑的卡妙难得顿了一下，才说，“……我知道了。”

米罗能感觉到背后有人盯着他，他假装没有发现跟踪者，而是加快脚步混入人群。一个卖海鱼的摊主跟一个与卡路狄亚同样威震七海的海盗船长马尼戈特长得很像，米罗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笑眯眯地跟他攀谈。

迪斯马斯克很直接地问米罗要他干什么，毕竟没人会无缘无故花二十个金币买一条鱼。

“我的情人千里迢迢追我都追到这来了，可我是猩红蝎号的副船长，必须出海，现在不能跟他回去。你长得挺像我认识的一个有名的海盗船长——”米罗对迪斯马斯克说了他的计划，把船长帽扣在他头上，又塞了十枚金币给他，“你熟悉这的地形，帮我引开他。”

“猩红蝎号？牛皮吹大了，不过男人确实应该出海。”迪斯马斯克攥住金币，“成交。”

“发现悬赏目标！”“是悬赏七千五百万金币的马尼戈特……嘿！他跑了！”“抓住他！”热血沸腾的海军士兵果然被迪斯马斯克吸引了注意力，高喊着报告卡妙上校就追了上去。

就连冰河也拔腿追了过去，卡妙上校那句“别追了！那是假的！回来！”压根没喊出去。

已然被他们抛下的卡妙凌乱地站在原地，他彻底对这帮出门不带脑子的人失望了。

米罗呢，蹲在迪斯马斯克的摊前挑了两条鱼，哼着小曲悠哉悠哉地折回去买了顶船长帽，好死不死刚出裁缝铺就碰到了卡妙。

“卡妙？”“米罗？！”同声叫出对方的名，米罗“呿”了一声拔腿就跑，到底也没理会卡妙在后面喊什么。结果就是米罗被卡妙追着撵了半个集市才甩掉他，直到上船还心有余悸。

笛捷尔的事可还没有完，有人抱住海磐石的事第一时间传到了蒙克利丹商馆的主人——加奈特夫人的耳朵里。美丽的女人露出足以幻惑人心的笑容，她要等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只有人鱼才会对它感兴趣……原本是想放在海边试试看的，居然提前引来了能变成人的稀有品种吗？”加奈特对“宝石儿”们命令道，“我亲自去东边的集市一趟，你们不用跟来。”

抬着海磐石的搬运工们也走了。陆陆续续有小贩收摊离开集市，笛捷尔开始担心了。

卡路狄亚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至于“卡路狄亚会不会不要我了”“他是不是找借口把我给扔了”这些，压根不在笛捷尔的考虑范围之内——从来只有人鱼抛弃人类的份。

正在这时，笛捷尔看到不远处的小巷子里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堵住一个贵族打扮的女人。他们不怀好意地把她围在了中间，“别急着走啊～美女，陪大爷几个乐呵乐呵～”

卡路狄亚说过“站在原地不要动，等着我”，但是……笛捷尔担心地看着小巷里的人。他真的觉得如果不去帮忙的话，说不定就会发生点什么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无法袖手旁观，笛捷尔在那个女的呼救的时候跑过去救了她。

方式简单粗暴：他揍翻了那伙强盗。

“谢谢你救了我。”她的确很美，她的气质和如血的唇却让笛捷尔觉得危险。半人鱼对于危险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作为答谢……请你收下这枚戒指，随我参加公馆的舞会。”

女人不由分说地握住笛捷尔的手，把一枚镶着石榴石的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戴上戒指的瞬间笛捷尔的瞳孔颤动了一下，他好像刚刚才看到她的长相、被她的美貌惊到似的看了她一会……不能移开视线，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已经看到了不远处把这里包围起来的人。

卡路狄亚说的没错，这里真的很危险。

现在只能跟着她去公馆了。

就算反抗，她也会立刻下令让那些人把自己抓走。只要反抗，无论逃不逃得出去都会暴露一些信息，一旦卡路狄亚拿不到通行证走不了又被她发现自己是半人鱼，那就真的危险了。整个蒙克利丹能做到这个的只有……

他猜到这个女人的身份了。笛捷尔的嘴角勾起了得体的微笑，他优雅地对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亲吻她的手背，“不胜荣幸。”

不过呢，至少让我为你拿到通行证吧。

看他这么识相，加奈特夫人也露出了微笑。

唔，这双眼睛可真漂亮，亮晶晶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好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真是听话的乖孩子。

不放在她的宝石箱里，真的太浪费了。

笛捷尔以特邀宾客的身份参加了公馆举办的假面舞会，穿着华丽的礼服，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出现在蒙克利丹商馆的社交场合。

他制止了对小女仆芙萝瑞特施暴的年轻贵族，镇定自若地和其他宾客攀谈，还在聆听加奈特夫人的歌声以后陪她跳了一支舞。

加奈特夫人看上去光彩夺目，她佩戴着殷红如血的石榴石，身穿上个世纪末风格的深红色天鹅绒礼服，戴着罩有红色面纱的帽子，黑色手套——和单边眼镜大小的晶石装饰物。

假面舞会结束之后，是更加自在的私人宴会。笛捷尔在保持体面的前提下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用来招待客人的食物相当精美。

终于能和加奈特夫人说话的时候，笛捷尔委婉地表示不能接受她所赠予的贵重的戒指。

“你救了我，作为答谢，我已经同意了猩红蝎号的通行申请。至于这个戒指——你留着做纪念吧。”加奈特夫人鲜红的唇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她把单边眼镜似的晶石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又和笛捷尔随意地聊了几句，得知他拒绝留宿也没说什么，反倒派人送他离开公馆。

“你看到了什么？”加奈特没有回头，而是自言自语似的问来到她身边等待命令的少年。

“一位举止得体的绅士，夫人。”

“我看到的是他卓绝的学习能力，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加奈特把玩着手里的晶石，她刚刚透过这块魔法晶石看到笛捷尔美丽的鳍骨和鳍膜，还有人鱼宝石般的鳞片，“一定有什么人让他甘愿变成现在的样子，比如……”

“猩红蝎号的船长，之类的。”

每个人都想得到一条人鱼，那是身份的象征。传说被人鱼爱上的人，能得到永恒的生命。当然，这只是传说，因为直到现在还没听说过有哪条人鱼爱上别的种族。

“去港口把他抓回来。”加奈特夫人保持着挑选中意宝石的表情，笑着下达了残忍的命令，“杀了他喜欢的人，他就是我的了。”

卡路狄亚赶回集市的时候天都黑了。

情报贩子提供的情报确实没让他失望。三天之前凯茜海盗团就已经不复存在，奥森船长也死了。现在，卡路狄亚想要的那半张藏宝图现在在巴塞尔利克海盗团那里。

巴塞尔利克海盗团……那是臭螃蟹的船队，卡路狄亚和鬼苍炎号的船长马尼戈特是旧识。

卡路狄亚肯定马尼戈特会来分一杯羹，不过为了藏宝图开战倒没必要，还省了跟他周旋的麻烦事。这个结果，卡路狄亚还算满意。

耽误了这么久是因为卡路狄亚发现有人跟踪，他在酒馆里甩掉跟踪者用了点时间。

本来想着让蠢鱼等了这么久，回去要给他奖励，谁知道笛捷尔居然敢无视他的叮嘱自己走了！独自回到猩红蝎号上，尤其是在得知笛捷尔并没有回船上以后。卡路狄亚的脸色首次让海盗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们预感猩红蝎号上暴风雨将至。

——卡路狄亚船长真的发火了。

多亏芙萝瑞特的帮忙，笛捷尔成功甩掉了公馆里那些跟着他的“尾巴”，朝码头跑去。

“砰砰！”小巷里的枪声撕裂了宁静的黑夜，安于做自己营生的人们躲在自己家里，毕竟在蒙克利丹能开枪的只有护卫队——只要平民不掺和到其中，护卫队是不会对他们开火的。

“蠢货！为什么不照着他的脑袋开枪！”少年冷酷的呵斥让护卫队的其他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他不会那么容易死，你还瞄准四肢做什么？夫人的命令是把他抓回去！不论死活！”

笛捷尔咬着牙捂住不断渗血的伤口，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在确认护卫队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后才终于动了动。紧接着，他扶着身边的杂物，缓缓地依靠着肮脏的墙壁靠坐下来。

这简直是场噩梦。加奈特给他戴上的石榴石戒指有问题，上面大概附加了什么限制的魔法。笛捷尔发现无论他怎么使劲戒指都摘不下来了，而且戴着它就没法让水凝成冰。

失去了防身武器的半人鱼只是个普通人。

呯——啪——

酒瓶破碎的声音在非常近的地方响起，笛捷尔看到，在他面前的不远处，有几个衣衫不整、勾肩搭背的醉汉，手里不知道拎着从哪抢来的葡萄酒，摇摇晃晃朝他走来。

他们瞪着醉醺醺的眼睛，死死盯着靠坐在墙角的笛捷尔。他们的视线贪婪地粘在笛捷尔让人忘记呼吸的脸庞、身体和手指上那枚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石榴石戒指上。

最后笛捷尔只能在靠近码头的地方跳进了海里，幸运地攀上绳梯翻舷窗爬进了船长室。

“哟，还知道回来呀？”突然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听到熟悉的声音，笛捷尔心一慌手一滑大头朝下摔进船长室，差点一口啃上卡路狄亚的靴子——当他攒够勇气慢慢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牢牢固定住、故意从窗口放出去垂到海里的绳梯和卡路狄亚前所未有的阴沉脸色时，笛捷尔才真的有种“这回死定了”的预感。

“开门！开门！有人吗？”不一会，护卫队的人就上船逼退了当晚值夜的水手，敲响了猩红蝎号船长室的门，差点就要破门而入了。

“吵什么？”光着上身的卡路狄亚一脸“都他妈给我死一死”的表情打开了门，语气大有“说不出有用的话老子就弄死你们全家”的架势。

“卡路狄亚大人，我们正在寻找一个逃亡者，请让我们在船上搜一下——”

“真不知道佳奈特夫人公馆的护卫队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入侵在蒙克利丹停靠的海盗船，”卡路狄亚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一脸无赖相靠在门边掏了掏耳朵，“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就在刚才，一个身份特殊的重要人证从佳奈特夫人的公馆逃出来了。”为首的少年给人感觉非常老成，他是佳奈特夫人的护卫队队长“宝石儿”之一，“他往海边方向逃了，卡路狄亚大人，刚才您有没有看到逃到这附近的青发男人？他跑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嗯？”

尽管只借着蜡烛昏黄摇曳的微光，带人搜查的少年还是发现船长室床上的被子轻轻颤了一下。被子里一定藏着个人！

“里面还有谁在吗？”少年提高了声音对船长室里的人说，“那边的过来一下——”

“不许看，我会吃醋。”尽管说出“吃醋”这种词，卡路狄亚的眼神却带上了杀意。

尽管下一秒就用不正经的笑缓和了，可还是让这些站在他面前的人脊背发寒。

“我的爱人现在……”卡路狄亚恰到好处地完全挡住了少年的视线，“是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