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被祁越紧紧拥在怀中,二人承受的并非合体期十成力的剧痛,而是轻浪过身的轻缓,他们被严封密闭的水流一丝不留裹着,推着簇着前行,深深黑暗之后,便是刺眼的白芒。
晦冥海血色的海浪不知何时变得清澈透明,天空蔚蓝晴朗,阳光在起伏的粼粼水面中折射出数道细碎光芒。
祁越托着沈知晗上岸,衣衫长发湿漉漉粘着身体,狼狈得不复魔尊往日威风模样,倒像从前那个爱撒娇,爱捣乱,爱追着师尊讨要糖点的小徒弟。
沈知晗替他擦拭脸上水痕,祁越捉过他手腕,道:“师尊傻了,一个净身决便可解决的事。”
沈知晗“啊”了一声,对上他熠熠发光的黑亮双瞳。
祁越捏了个决,二人身上便不剩一点湿漉痕迹。
“师尊,这里是何处?”
“我也不知道……”
祁越发笑,“你念的术法,你带我来的,你不知道?”
“这也是别人教我的,她并未与我说效果,只告诉我,心里要想,回到珠联璧合阵法未成之时。”
“便是现在?”
“应当是的。”
“怪不得,”祁越先是讶然,随后叹道:“此地灵气旺盛,与我们所处环境天差地别,世上竟有如此厉害术法,能穿越时空,扭转结局。”
“我也没想到竟真能成功,”沈知晗低声应着,随后想到什么,惊喜般地与祁越对视许久,“你的眼睛……”
祁越对自身变化并未察觉,只疑惑看着他,直到沈知晗捧着他的脸盯了许久,才道:“师尊看了这么久,还不够么?”
沈知晗摇头,“你好久没对我这么说过话,我以为……你早已厌恶我了。”
祁越:“不会,我永远也不会讨厌师尊。”
“那你之前……”
祁越牵过他的手,十指穿插,漫无目的向前方走去,“我也不知当时什么想法,但确实是生气的,便想冷落一下师尊,让你认识到错误……可我如今在想,明明有更好的方法,我却为何选择了那样,就好像有人催促着我,引导着我,做出会伤害你的事。”
掌心传来熟悉暖意,沈知晗心底也因这话有些烫热,“可……”他想问那只狐狸,却又意识到,事情过去便过去,发生便发生,他再去在意再去询问,即使得到答案又能怎样,会好受一些,还是因往事而继续闹心——于是截住话头,抬眼望向祁越抿紧下唇的明朗侧颜,见阳光细细碎碎落在发间,只留下一片灿金余光。
“接下来要去哪?”祁越问他。
“我不知道,”沈知晗道:“只是他将我们传送此处,应当定然有其原因,这时阵法尚未成型,那便是要去找始作俑者了。”
“张扬?”
“嗯。”
“我们便这样去见他?”
“若真如我们所想,这是八百年前,他该不认识我们才对。”
祁越沉默了一下,“不行。”
“想到这副模样与他见面,便浑身不舒服,他叫我什么‘阿央’怪亲昵的,听得我起鸡皮疙瘩,万一真有个‘阿央’长得和我一模一样,那怎么办?”
他稍一冥想,再睁眼时出现在沈知晗面前的,俨然是那只三尾赤狐妖媚模样。
沈知晗咋舌,“你……你做什么。”
祁越不明所以,“换个身体啊,更方便行事些。”
沈知晗难得表现出抗拒,抿唇道:“我不想看到她!”
“可我印象深的没几个人,”祁越有些苦恼,又换了个身形,“这样呢?”
“也别用林鸢鸢。”
祁越焦头烂额,最后干脆各取了部分特征,大部分有着林鸢鸢大家闺秀的温婉良善,五官细看却带着赤狐勾人心魄的媚意,身姿更是傲人,沈知晗总算未再提出异议,容下了这不三不四的古怪模样。
二人再牵手时,与方才相去悬殊的温软触感令他有些晃神。
祁越看他模样,打趣道:“怎么,师尊对这副身体比对我更有感觉吗?”
沈知晗羞恼,“自然不是!”
“那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他眼神不自然撇去一边,“只是觉得,你我这般,有些像那……寻常民间夫妻。”
“这样不好吗?”
“没有不好……我,我很喜欢。”
祁越叹道:“我一向觉得师尊最可爱地方,便是恰到好处的坦诚。”
沈知晗更羞了,“好了,不要说了。”
祁越从前俯视惯了,如今倒要微微踮起脚,才能吻上沈知晗额头。
“会满足你的。”他道。
河水与一片密林相接,步入其间,时而能听见鸟雀啁啾,异兽嘶鸣。他们许久没这样悠闲并行,即使祁越化作娇俏少女,也未影响沈知晗心中分毫,甚至隐隐觉得,若一直这模样也好,那便不会再有别人,祁越也能……更加依靠他些。
祁越对这里一切极为好奇,时常左顾右盼,发现一株灵草也要唤沈知晗来看。现世灵气充溢,许多八百年间早已灭绝的异草灵珍,在此地竟目之所及遍地皆是,再寻常不过。
他若有所思:“未阑城也有处苍雾林,可惜常年瘴气缭绕,纵是进了林子,也一片昏暗,远不及此地风景秀丽,旖旎风光。”
他若不提倒还好,这般一提,沈知晗便想起自己等待祁越的那些时日,他正与赤狐到苍雾林间游玩,不由缓下脚步,看祁越化作少女脸上的喜悦表情,兴奋地问他是不是会有赤焰虎,那副模样是他已许久未曾见过的。
人总是要新鲜感的,与一个人久了,总会因熟悉而生出无趣,总会不自觉去找另一个未曾踏足生活之人分享,纵使他们也曾有点滴,纵使不过是将与前人做过之事与新人再做一遍。
沈知晗状似无意,“你那日,便是与她一道寻赤焰虎吗?”
祁越仰起下颌遥视远方,答道:“是,那日我们找了许久,也未见那孽兽踪影。”
沈知晗看向两人相牵的手,意识自己此刻泛起的酸意与上不得台面的嫉妒,暗自缄了口,不愿再与他探讨此事。
这片林子说大不大,却极为繁复,弯弯绕绕许久,终于找到一处边缘。还未走近便听一阵嘈杂,祁越拉着沈知晗躲在一款巨岩后,嘘声与他一道望着前方争吵之地。
原是一伙专门猎捕灵兽之人,遇到岑鹿一族几个小辈,手中弓箭支支落在要害之处,,两只尚未化形的小鹿当场死亡,余下一名年轻女子与老者,几只瑟缩树旁的受伤幼鹿。
老者须发皆白,应当是族中长老,照灵兽年龄算来,当有近万岁了。
猎捕者箭匣已空,白鹿身上淙淙流淌鲜血,地面残余断裂铁镞。
几人嬉笑着对到手的猎物评头论足,体型最壮实的当是他们之中首领,收到恭维自然最多。
“老大好箭法,一箭便正中这只最强大的。”
“这几只到集市上可能卖不少价钱——岑鹿生性敏锐警觉,若不是得了青铁附箭,怕是还要费一番大力气。”
被称作老大之人笑呵呵应下奉承,拎起一只苟延残喘的小鹿查看伤势,随后丢进抹布网兜里,血液从布料中隐隐渗出。
“你们把这几个幼年的先拿去,化了形的留着,商量好买家再交易。”
沈知晗曾在南华宗藏书阁中见过记载,岑鹿一族依靠灵力而生,皮肉皆是上好的灵药制作材料,而由于大肆猎捕与灵力衰退,在这八百年间早已灭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岑鹿。
这箭似乎有克制岑鹿灵力之效,以致最擅长疗愈的鹿族也只能在此就范。一直匍匐的老者听见同族小辈惨烈呦声从袋中传出,拖着受伤右腿,头颅嗑在壮汉跟前,嗓音嘶哑:
“您行行好……放了他们吧,他们是第一次离开族里,什么也不知道,我体内灵力比他们丰富,你们把我带走,放过这几个孩子吧……”
壮汉看货物一般眼神觑着地面老者,“这还是个老货,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呢?”
老者讨好地赔笑,额上皱纹挤出沟壑。
壮汉“呸”地唾了一口,一脚将老者踹在地面,“你想得倒是美,你本来就走不掉,还敢和我讨价还价。”又招呼其余几人,“给这老货捆上,捆好咯,这可是最贵的!”
年轻女子扑在老者身上,泣泪如珠,哀戚喊道:“长老……”
他们很快被拉开,老者鬓发散乱,眼眶湿润,痴痴望着不远处被壮汉随行之人提在手中的麻布袋。
沈知晗看不下去,正要起身,被祁越压着肩膀制止。
“师尊待着就好,我来,别脏了眼睛。”
他站起身,灵流环绕,新亭侯赫赫扬扬,将几人所在之处燃起一圈青蓝火焰包围。
为首壮汉防备地抽出大刀,身后几人也摆出应敌之势。
“你是何人?”
祁越提刀步步逼近,“商量个事儿,你们把这些灵鹿给我,我可以考虑留你们个全尸。”
壮汉被这威压摄得冷汗直冒,脚尖打颤,做他们这行的大多是些资质平凡之人,靠些奇淫技巧捉捕温和灵兽贩卖。便算遇到了修行者,大多都十分好说话,最多将猎物分出些许讨个平安,从未遇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
他试图与祁越交涉,“若是公子想要,这老的灵力最多最值钱,便留给你,我们兄弟几人也只是做些小本生意,也是我们捕获到的,总该留些吧?”
祁越只静静盯着他们。
新亭侯火圈范围随他脚步而逐步缩小,火焰熊熊,似乎顷刻便能将人烧灼殆尽。
做得久了,他们总是有些保命法器,壮汉偷偷从袖口处摸出一块石头,与其余几人对视一眼,正欲施展,忽地被一处灵击打在腕上,壮汉吃痛嘶声,石块也随着落地。
祁越叹了口气,转向沈知晗方向。
“师尊还是太好心了,你若方才不击落,我便要将他的手砍下来来了。”
沈知晗上前握住他手臂,摇头道:“没必要,都是讨生活之人。”复又对几人道:“留下这几只鹿,他会放你们离去的。”
壮汉满脸涨红,紧攥布袋,似乎仍在权衡。
祁越不耐烦,挥刀将一颗粗壮树干拦腰砍断,倒下时扬起尘埃,巨大声响吓得袋中小鹿又哀哀叫出声来。
缭绕火焰的刀刃对准了壮汉,他身后几名兄弟打了退堂鼓,皆劝道:“算了……老大,给他们吧。”
壮汉犹豫道:“可箭上所附青铁是我们几乎所有积蓄了。”
“钱没了我们再赚就是,命没了就不划算了。”
“可……”
“别可是了,就当我们今天倒霉,下回再多抓些小型灵兽就是了。”
壮汉再不情愿,也因祁越愈发加大的威压而感到身体沉重呼吸困难,一咬牙,将布袋丢在了地上。
祁越冷哼一声,在沈知晗示意下去了火圈,那几人便连滚带爬的逃离,再未回头一眼。
沈知晗将袋中小鹿放出,又将老者与姑娘扶至一旁,老者失血过多,加上挨了重踹一脚,已然十分虚弱。他松弛的眼皮垂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尽力想看清救下他们的恩人模样。
人兽总有别,即使杯水车薪地输了些灵气,老者依旧一副提不起劲模样。
祁越看沈知晗担心模样,道:“师尊是不是忘了,灵鹿一族修复能力极强,我方才替他们除了箭尖附带阻挡灵气之毒,休息些时日便好了。”
姑娘已经哭得一抽一抽,连连向二人道谢。
与她谈话中沈知晗才知晓,此番她与老者本是想带着小辈在林中学习,平日此处少有猎捕者,才放松警惕,不想偏偏今日遭了暗算,若不是遇见他二人,怕是皆要殒命那些人手里了。
老者又调息半个时辰,情况总算好些,他俯下身子,同样要感谢救命之恩。
“不必,举手之劳。”沈知晗扶起他身子,又道:“我们也是无意间到此,若是真要感谢,可否告知我们最近的城镇在何处?”
老者咳嗽两声,姑娘替他拍抚后背,答:“此处离固城不过十里,出了林子,一直朝南行便是。”
祁越又留下几颗丹药,起身离去之时,又听姑娘唤道:“二位留步!”
他转头去看,见老者哆嗦身体跪伏在地,满是皱纹的瘦瘪手掌捧出一节隐约发着白芒的干细指骨。
老者小指已然缺了一节,却不见鲜血流淌。
“这是做什么?”
姑娘道:“长老感谢二位救了我们性命,这是岑鹿修行中灵气汇聚最强之处,按你们话来说,有活死人医白骨之效,长老近万年灵力,更是效果非比寻常。”
沈知晗摇头道:“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故娘道:“指骨切出便不可复原,何况若不是二位,我们也许早没了性命,救命之恩,怎样都不为过的。”
沈知晗还欲拒绝,老者却始终跪地不起,佝偻着往前挪了些许,尽力将掌心捧高。
不得已,祁越收下了这份极为贵重的谢礼,老者这才安心,颤巍巍被姑娘搀扶而起,带着余下几只受伤灵鹿与尸体返回林间。
--------------------
说明一下,这不是洗白
看得迷糊是因为藏了信息,大概两章之后,前文大部分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在这之后基本就是纯感情线了,周清弦还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