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就陷入僵局。算是彻底闹掰，本来唐原还想再找时柏荣谈谈，谁知道原本不用他叫都会主动凑上来的高中生现在是一看他就跑，一放学就没个人影。接连失败了几次，唐原也知道自己是彻底惹恼对方。也可能是他看清自己的卑劣，唐原想，失望也是理所应当。
上一次是他主动把人赶走，这一次是时柏荣自己选择离开。同样的结局，但叫唐原是难受更多，也许是知道时柏荣可能不再会想各种办法和他靠近，总是真的失去了才感到惶恐珍惜。明明是构想中的结局，真的发生，却又难以接受。接连几天，唐原发呆的时间更多，不知不觉，也抽完了一整包烟。想再摸一根，只摸到空空的烟盒，不得不选择将现实接受，回归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当着他的老师，尽心地去教他的学生，再一次次地看他们走进考场，奔往四方，他又会等待下一批他的学生。不会在毕业后有太多牵扯，只偶尔会和几个同学聊天，返校的时候再重新见面。就应该这样，而不是和他的学生滚到床上，发生无可挽回的关系，最后再被人抛弃。
他也不适合亲密关系，从邵庚之后，他也没再谈过一段正经的恋爱，暧昧倒是有，但都不长久。他这人就是有各种的毛病，还喜欢对亲近的人做出恶劣的行径。没什么人能忍受太久的，哪怕现在时柏荣不走，总有一天也不会将他接受——也只有这样的理由，才能安抚唐原现在的苦闷难受。他又似乎忘了是谁先拒绝对方，是谁将对方的感情一次次的否认。当然，如果想起，这又是会给他一个配不上对方的理由。
他把自己陷入一个困局，而能解开的人又不愿意继续。追着人太久，又那样被质疑感情，时柏荣多少是有脾气和委屈，等不到人哄，也不想再急切地给贴上去，太主动了，很可能又是回到当初的结局，而不能换来什么改变性的东西。
他没有再想各种花招试图把人追回，也没有再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去引人同情。他老老实实，做一个高三学生该做的事，学习，睡觉，试图就这样把唐原抛到脑后，也不想丢了感情，最后还没有得到任何东西。老实说，他还是得感谢唐原，如果没被他当初那么看着，他可能还陷于家庭的阴影，做着他的倒数第一。
现在想想，还真是唐原先来干涉他的生活——虽然是他跟踪在先，但到底没真的踏足对方的生活，反而是开学见面，他直接被人拎走，单方面的决定，被人补习的事情。这位曾经独裁专政的班主任倒是改变了他很多的习惯，最后却又不愿意将他接受，反而一次次将他质疑和放弃——他都已经习惯了放学去办公室找人，习惯了被人接送，习惯了有人看着自己学习，也习惯床上有另一个人的感受。虽然他把唐原留在他家的大部分东西都还给了对方，但还是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唐原用来糊弄他的抱枕，而现在他也只能抱着那个在他看来有些丑陋的抱枕，装作唐原还在他的身边。
至于唐原，他没有对他的家做出任何改变。
李荞多少也发现时柏荣和唐原之间的事情。她没和任何人提起，也没去问两位当事的主角，但反而是某次去办公室的时候被唐原叫住，让她如果有精力，偶尔也帮忙看着点时柏荣的状态和学习。“别让他逃课和上课睡觉就行。”
李荞倒也胆子挺大，“唐老师，你也不怕我看久了，和他看对眼啊。”
“怕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郑那点事。”唐原对人笑了下，递了盒水果给人当作报酬，“赶紧去，你也别掉了成绩，不然小心老师棒打鸳鸯，不近人情。”
毕竟是班主任，也是该了解他的班级。他差不多上学期末，就知道李荞和郑子隽的事情。倒是挺好，两个高中生，都还年轻，彼此合适，没有什么桎梏和错觉，也都前途无限。想着还有点让人羡慕。反正比他和某个高中生要好得多——一想到时柏荣，他又有点难受。但总要去面对，而唐原的面对不是彻底放下，是打开监控。他也没想到自己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也有一天会利用班级的监控干出这样谋求私利的事情。可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时柏荣总是躲他，连数学课都不怎么看他。他想要见人，只能这么隔着屏幕和摄像，看着上面那个不算清晰的身影，扯了扯嘴角，知道自己实在是无耻至极。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时柏荣没因为他掉了成绩。仍然稳定在上学期期末的水平，叫唐原的愧疚也多少能够减轻。
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们没有什么再纠缠的力气，随着一方的放弃，另一方也很快退却下去，仿佛一切就没有开始，只有唐原总是开着电脑屏幕，看着班里的监控。偶尔，见人离开班级，还会故意跟上去想偶遇。但总是能被时柏荣成功躲避，叫唐原也算知道时柏荣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等人高考完再好好谈谈吧。唐原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再一次被人逃走，他最终还是放弃这样幼稚的举动。不知道监视对方的可从不止自己，时柏荣也在背后干着一样的事情。
摄像头还安在唐原房间，甚至原本唐原用来遮挡的布料掉下来了一点，让时柏荣总算能够窥视到一小块区域，正好是对着唐原床的一片。原本，他是想和人就这么算了，但还是控制不住想听听唐原房间里的声音，并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不过是习惯了和人一起睡觉而已。他打开窃听的设备，又意外发现，摄像头突然能拍到唐原家画面。屏幕里一晃而过唐原的身影，他本来只想听一会就上床睡觉，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继续看了下去。
不是一直能拍到唐原，也多数时候拍不到什么太有意义的事情。最常见的画面，不是一张空床，就是唐原躺在上面睡觉或玩手机。偶尔倒是能拍到一点这人换衣服的画面，拍到他醒来在床上发呆，过一会，脱了上衣和长裤，露出白得有些晃眼的皮肤，再飞快穿上新一天的衬衫。而明明这人浑身上下早被时柏荣看过摸过，还不止用手感受。但从这样一个偷窥的视角看过去，却仍然能勾起他一些自觉不该有的反应，甚至某天晚上，他一边咒骂唐原，一边找到自己偷偷留下来的另一样东西——唐原的一条内裤，拿着它握上自己的性器，唾弃自己的变态，却仍然这么对着屏幕上的画面自慰起来。
才不是还喜欢这个讨厌的男人，只是对他的身体还有感觉而已。时柏荣用这样的想法说服了自己，趴在桌子上，试图抽离快感的余韵。
但这样的事他也不会只干一次。每次想着就看一眼，却总忍不住一看就是半天。就假装唐原还陪着自己学习，他们还是原本的关系。他又开始有些后悔。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后悔自己当初走得太快，躲得太狠。“……不会真不理我了吧。”又在纸上画了个火柴人，时柏荣戳戳它的脸，“……不是喜欢我嘛，干嘛不找我了。”
他画出来的小人当然给不出回答，而唐原也不会再变成他画里的模样。始终得不到回应，时柏荣在火柴人身上又画上一个大叉。“嘁，搞得谁真离不开你一样。”
打开手机，和唐原的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唐原还在问他周末要不要吃顿好的——当然，还是让时柏荣来做，唐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可谁知道一个月过去，大餐没有，他现在一个人点着外卖，而楼上的唐原——靠楼道里偶尔传来的烧焦味道，也知道这人又在动手做他那些不太好吃的黑暗料理。好吧，他才没有特地关心，只是跟踪对方的时候不小心闻到了而已。重新稳定情绪，时柏荣垂下眼，写起面前的练习。
确实不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但再不适应，一个月的时间，倒也还是能够熬过，靠一些跟踪和监控，又以为这样变态的事情只有自己在做。至于李荞，也发现时柏荣没什么需要自己盯着的地方，转头又美美地和郑子隽一起互相背书，反而在对比之下，叫时柏荣又感到点失恋的惆怅。甚至都不能算失恋，就是告白失败而已。想到这，他试图化悲愤为力量，决心考个什么最高学府，远远地离开唐原，顺便让人大吃一惊——可惜，拿起笔，看着面前的数学，第一道题就不会，他重新萎靡下去。
水灵灵的小白菜差不多是被高考和失恋折磨成蔫了吧唧的老菜帮，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时柏荣抽屉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多点水果和糖。也没有署名，时柏荣倒希望真是唐原给他送的——可这人又根本不找自己说说话求求情——也是他忘了自己先前躲着对方，根本不愿意让人。他想，如果唐原现在哭着喊着求他回去，他还是能考虑考虑答应。可人根本不来找他，抽屉里这些吃的也不留名。他倒想把人抓个人赃俱获，可惜对方太过神出鬼没。只能先这么受着，东西吃着，心情倒是被糖分哄好一些，很快，又从蔫耷的样子被养回一点水灵。
这样还可爱一点，撑着脸，唐原看着监控里的时柏荣，又开始给人挑今天的水果，以及甜点。
明明想要远离，又总忍不住靠近，始终保持不好和对方的距离，将他们之间错误就这么持续推进。在这样的状态中，一个月迈向两个月，谁也没找谁再多说一句话，却仍然没能彻底剪清私底下的纠葛关系。偶尔对上视线，两个人都匆忙逃避，但等回到办公室和家里，又在屏幕前看着对方的身影，贪婪地将对方的影像汲取。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个什么，唐原也搞不懂自己，只想着靠拖延再解决问题。而比他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更早来到的却是高考。只剩十天，翻日历的时候他才突然察觉。再过两个月，便是他和时柏荣认识一年。
时间过得比他想象得要快。对于唐原，还有时柏荣。这样短的时间，他们也无心再去想着对方，只能利用这样短的时间，改变自己或者别人的未来。所有人都在跑，时间也是这样。两次质检，一次模拟，时柏荣想要考得更好一点，而每次都会因为成绩下来，后悔自己高二缺席的一年。怎么追也做不到最顶尖的那一批学生，连和他同桌都是有着一段明显的差距。还有，他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要考去哪里。是离开冬门，还是留在原地——而可能，他也没有选择的能力。
高考前的两天，他们已经从教学楼搬到实验楼里自习。“时柏荣。”唐原终于还是让人过来叫他。而在他之前，这个下午，几乎所有的同学已经被唐原叫出去谈心。他以为唐原会干脆把他忽略，没想到还是将他想起。不情愿地走出班级，再面对面，还是有些尴尬，虽然这段时间从来没有哪天没见到对方的脸。“……什么事。”时柏荣干脆不看他，扭开头，撑上走廊两侧的扶手，看着学校的钟楼。
“……之前模拟考，你考得不错。”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唐原站到他的身后，“前几天的小测也挺好的。”
“是啊，你不是还给我抽屉放了蛋糕。”
“你知道啊。”
“……一直都是你吧。”
没有说清具体的事情，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唐原笑了，他也爽快地承认，“是我。”
“真搞不懂你。”时柏荣垂下目光，盯着不锈钢的栏杆上，唐原的人影，有点变形，让他感到好笑，“明明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
“算了，你肯定不说。那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回去了。”
本来想给人疏导疏导压力，但看时柏荣这样，唐原又觉得自己还是不给人疏导更好，不然，可能还会有什么负面的效应。只不过不想就这么让人走了，这还是这么多天他们第一次两个人的相处，犹豫几秒，他问，“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吧——不是你做的就行。”时柏荣说完，自己先笑，“好了，我回去刷题了。”
“这么着急走？”
“留下来干什么？”
“好吧。”唐原没再挽留，只是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去揉这人的头，最终还是没能将手抬起，只能盯着人，试图再多看一会，“……回去吧，”但他终究没理由把人留住，“哎，高考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