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入云的办公楼大厦,西装革履的男人眉头紧锁,撑着手肘狭长的眼眸敛下郁愁,平静地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
“……”
当齐朔坐在办公椅又一次地无意识地叹气的时候,旁边的冯生义终于忍不住了:“老大,你最近碰上什么事了?”
“你说——”齐朔侧仰起头,刚开口又停止了话头,“算了。”
你倒是说啊,冯生义面上依然浅笑着将文件夹放到办公桌面上,追问道:“难道不是工作上的事?”
齐朔放下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文件夹,埋首签字并不理会他的问题。
冯生义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克制着脸上的笑容,看着齐朔狂躁地在纸上签署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将近下午5时,冯生义看似体贴地开了口,问道:“老大待会儿要下班回别墅了?”
“你还管我去哪里?”齐朔侧目看过去,森冷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在齐朔身边多年,冯生义懒散惯了,被他这一瞪,依旧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气沉丹田喊道:“没有。”
齐朔把文件夹丢往他的方向一扔,没好气地说:“那滚吧。”
拿到签完字的文件后,冯生义多嘴提醒他:“那下午叫我去东茉路买的蛋糕,老大还打算带回去吗?”
东茉路的那家蛋糕店以精美的外观设计、细腻香甜的口感出名,向来供不应求。但是饥饿营销也挡不住顾客们对这家蛋糕的追捧,每天排队的人络绎不绝,有的人即使排得再久都不一定能买到他家的蛋糕。
提及此事,齐朔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啧。”
自从那天兔子撞墙自杀后,安锦整日闷闷不乐,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连笑一下也不愿意,趴在窗户的书桌上盯着后花园的玫瑰花丛,眼睛一动不动的。
原本安锦就不太聪明,要是再让他一整天闷在房间,恐怕兔子只会变得更傻了。齐朔想着给安锦买点喜欢的东西,好歹哄得人笑一笑。
齐朔直起身,拿起办公椅上的外套抬脚往外走。
“放在我车上吧。”
“好的。”冯生义跟在他身后,边追边说,“老大放心,安锦先生一定会喜欢这个蛋糕的。”
齐朔往前走的尖头皮鞋蓦地一顿,两条修长的大腿停滞不前,他扭头看向冯生义,“谁要他喜欢不喜欢,有吃的还嫌弃?”
“老大,这样是不对的。哄人嘛,说几句好听的话又不会比杀人还要难。”冯生义一张嘴,苦口婆心劝说他。
“……”齐朔闷笑一声,眉头轻挑,“我去拿蛋糕,今晚你加班,把剩下的全部公文审核好了。”
冯生义一脸不可置信,“不?不是?老大?”
齐朔微笑道:“加班又不是让你杀人,有什么难办的?”说完,他随即拍了拍臂弯的西装外套,潇洒转身离去。
身后的冯生义早已生无可恋,满脸愤慨地望着齐朔离开的背影,暗自咬牙切齿地诅咒他嘴硬的狐狸没老婆。
此时,夏季已经到了末尾。夜色来得比之前早,齐朔提着蛋糕往前走,院子里的花败了许多,没在夜色里倒也有了一点萧索的味道。
院子里的灌木丛底下的昆虫还没有感受到初秋的凉意,自顾自讲着不听懂的耳语,惹得路人心生气烦。
齐朔踏进院子时,脑海里就回想起那天安锦守在灌木丛的场景。
前几天,他狂妄自大,居然以为安锦在跟他玩耍小心思。结果兔崽子撞墙自杀,安锦一连伤心了几天,饭也不好好吃,齐朔看着人脸都消瘦了不少。
安锦简简单单,傻气又天真,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这样一来反倒显得他蠢透了。
无论怎么样,齐朔今天心情糟乱成一团麻线。下午冯生义来问他有什么事,他当时差点想跟冯生义一吐为快,幸好及时止住了。
他没有和别人讨论私事的习惯,一是以前没有私事可以议论,二是自己厌恶他人插手自己的事情。
可他差一点就为安锦破例了。
“安锦……”
齐朔霎时顿住了脚步,提着蛋糕停在院子中间,脑子里开始思考起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
当安锦见到齐朔手里的蛋糕时,他脸上一怔,羽睫轻颤,之前呆滞的表情也生动起来了。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很柔很甜,抬头对上齐朔的眼神问道:“是给我的吗?”
“嗯。看着不错路上随手买的。”
安锦弯下身子,盯着上面的装饰,灯光下宛如珍珠的糖球表面反射出润泽丰盈的光色,“看着很好吃。”
“你尝尝。”
拆开包装盒后,安锦便先切下一块蛋糕,双手递给了齐朔,期待地看他,“齐哥,你先尝尝好不好吃。”
齐朔接过来试了一口,给予肯定的评价:“可以。”
听到这话安锦笑得更甜了,甜腻得像刚才尝到的绵密滑腻的奶油。
安锦吃蛋糕的时候和平常吃饭的样子完全不同,金色勺匙慢慢划下去,挖出一小块蛋糕,然后放到嘴里一动一动细细地咀嚼。
头顶的水晶灯迷离的光芒下,齐朔神色有些恍惚,他在直勾勾盯着安锦看,紧绷的嘴角让他更冷肃,五官棱角尤为分明。
从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开始烦躁起来了。
安锦整天待在他的别墅里,除了看书就是跑到后花园的藤椅上睡觉,看不出有一点特殊。
可是齐朔头一次因为他的事情,打算从别人那里得到其他的看法意见。这让齐朔极其狂郁烦躁,他居然为了安锦,改变了自己的原则和习惯。
任谁知道他齐朔为了安锦这兔子烦心,竟然到了消极怠工的地步,以后高市那帮自诩为“高等人”的老家伙谁见了他不笑掉大牙?
不知不觉越来越在乎安锦,自己一开始只想养着的小情人,竟然跟养的像他喜欢安锦似的。这就好比齐朔捉了一个月的兔子,最后反过来被兔子大跳起来咬上一口,脸疼。
齐朔从心底不愿意认同那个可能,但他必须承认安锦在他心里的位置比预想中的偏移了。至于多少,齐朔觉得可以控制它。
这时,安锦吃完了一块蛋糕,嘴角残留着些许淡绿色奶油,他伸出舌尖舔,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齐朔的手已经替他抹去了脸上那些淡绿色的残迹。
指腹上粘腻的触感十分鲜明,明显得有些刺眼,齐朔盯了一会儿,脸色难看极了。他冷声低呵道:“安锦。”
“齐哥,我帮你擦——”
“你最近半夜很吵,以后你睡客卧。”
齐朔面色严肃,眼神漠然地看着安锦。
安锦呆呆地张开了嘴,立即又揪住自己的上衣,如坐针毡,满眼张皇地从齐朔脸上寻找出他是在开玩笑的可能,可是齐朔表情肃然冷若冰霜。
“齐哥,我最近没有不听话。”安锦的两只大眼睛迅速地漫上了水雾,鼻头微红,似哭非哭,欲笑不笑的隔着朦胧的泪水看着齐朔。
见到他这副委屈的模样,齐朔太阳穴猛地一疼,脑子嗡嗡地转,毫不犹豫立马闭上了双眼。
几秒后,齐朔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摆脱掉身后的人,三两步走上了楼,留下安锦一个人坐在大厅里。
“可是……”安锦愣神,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你还没陪我吃完蛋糕呢。”
安锦蔫蔫地垂下头,仿佛被齐朔的反应迎头痛击打击得气势全无,浑身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晚夏深夜,安锦睡在客卧做了噩梦。空调呼呼地吹冷风,安锦身上盖着毯子又冷又热迷迷糊糊地乱说胡话。
窗外树影婆娑,仿如地底下爬出来的鬼影魑魅,大风拍打着窗子砰砰地响,忽的安锦惊醒了坐起来,全身冒出冷汗像是在冷水里捞出来的。
“呜呜呜……”那窗叫得嘶哑苦闷,听的他不禁皱起了眉。安锦走过去开了一条缝,凉意中略微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心想:要入秋了啊。
另一头,齐朔在书房待到了半夜。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他想起那个雨天,大地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野路两旁毫无光彩,像是被人洒上了一层漆。
只有缩在地上的一团白色,纯净皎洁,用一双干净的不会骗人的眼睛一下子就望进他的眼底,那时齐朔心头一颤,好像这混浊不清的世界豁然拨开了阴郁如墨的乌云。
不过和齐朔想象中的不同,看起来单纯懵懂的人也是会骗人的。当兔子故作姿态说出自以为毫无破绽的谎话时,在他面前的狐狸一眼就拆穿了他。这是一只有点小聪明但实际上依然很蠢的兔子,至少对齐朔而言他的骗术并不高明,表面功夫都做不好,谎言实在是破绽百出。
面对齐朔的发问,安锦想用伪装镇定来告诉他自己是不惧怕这种残忍的情形,以及当下如同架在脖子上近在咫尺的危险。
他是想假装冷静来迷惑自己借此逃避面前的生死险境,但齐朔可不会那么好心让安锦如愿。
齐朔故意敲打了一番,安锦的脸色当即就变了。看着茫然无措的兔子,他不由轻笑了起来。
要是之前,齐朔从来不会觉得拆穿一个蠢笨的人的计划有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乐趣。他觉得很不错,所以他愿意使点手段把人收了。
可是,齐朔可不会愿意自陷泥潭,他是有点喜欢那只兔子,但只能止步于此,他对安锦的宠爱是在不改变自己原则的前提下的。
狐狸生性多疑,而齐朔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全心全意地爱上别人,他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毫无征兆的东西,不相信自己能抓得住。
他拉开抽屉,看到了那把枪。
即使多年的朋友也会因为所求而抛弃掉情谊和道义去谋杀他,那本来就是露水情缘的两人能会多深的感情继续走下去。
齐朔只能相信有把握抓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比如权势、金钱和武器。
“啧。”齐朔现在很烦,他想把兔子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