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点钟的阳光清冽明媚,却照不到b区的砖石路。
崭新豪华的汽车穿梭在破旧的楼房中,惹得两边行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它的出现是那么格格不入。
开进去了好一会,汽车最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车内一下子涌出来了几个人,纷纷簇拥着为首高大的男人,一同没入了其中的某条暗巷。
又过了近半个小时,只有那个身材健硕高大的男人只身一人走了出来。
街道上,各种垃圾堆积在路两边,污水泗流,极其脏乱的环境即使是过街老鼠也不愿意逗留在这,探头探脑走两步,咻地一下就没了影儿,窜进了墙底下水道里。
一大堆废弃物乱七八糟地堆在巷道口,挡住了大半个入口。
“晰晰。”巷内有细碎的声音毫无规律地响动,仿佛是翻动物体的动静。
男人漠然地行走在这条垃圾街上,耳朵一时间察觉到异动,便侧头随意瞟一眼,里面藏着个人。
消瘦的背影似曾相识,偏长的头发柔顺地垂落盖住了纤细的颈部,那人此刻蹲着身子,使人产生了恍惚间的错觉。
是他?
男人的心脏疾速骤停,立马转了个方向,踩着脚下的垃圾袋挤进了这条夹巷。
矮墙头底下,墙皮掉落了一大块,劣质的石灰散发出不妙的气味,还有几颗棕褐色虫卵粘在上面,青苔依附着旧砖片破裂而裸露在外的泥土,它如今被笼罩在半米多高的阴影之下。
安锦蹲在地上有好一阵了。
他要找一样东西,只是现在还没有找见。他的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扯开垃圾堆上面的废书,眼帘低垂,嘴角是平直僵硬的线条,脸上似乎透露出有些抵触情绪。
忽的,塑料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子中响起,安锦不由凝神屏息,身体反射性地紧绷起来蓄势待发。
不过几秒,安锦就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如烈阳炽灼射在他的背后。
电光火石之间,他眼神一转,冰冷的眸光顷刻融为秋水。安锦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缓慢且僵直地转动着脖子,一抬头,便看见了巷口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狭长的巷子深处,腐烂腥臭味在这窄小的空间弥漫开,一阵冷风吹进来卷起一股有一股腥臭的暗潮汹涌,几息之间,安锦感到了脸上扑面而来的凉意和莫名的粘腻。
隔了条巷子,一阵争吵打斗的噪杂突然爆发,打破了两人之间久久的对望。应该是地痞流氓发生了派别混战,众人持械行凶。
不过,这在b区是很常见的事情了。
尽管那边人声噪杂,另一边却是无尽的死寂。
在这寂静无声中,齐朔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安锦,或者说看到这副模样的安锦。
他整个人仿佛掉了一层肉,下巴尖细的能一手掰断,狼狈肮脏的外表更是不忍直视,齐朔插在裤兜里的手下意识地用力一握,好一会儿,他还是别开了脸。
地上的安锦犹未回过神,眼睛瞪大,一脸惊喜地看着齐朔,“齐……先生。”
显然他没有预料到齐朔会如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匆匆忙忙地站起身,他刚想着上前走一步,却顾忌着自己身上满是泥垢污秽的衣服,没有继续往齐朔旁边凑。
“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吗?”安锦期待地看着他。
齐朔微微颌首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工作。”
“哦……”安锦失望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齐朔到b区来的确实因为工作需要,工业园区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他今天暗地下来巡察情况,碰见安锦实属意外。
瞧着他比之前瘦了不少,又回想一路走过来看到的场景,齐朔喉咙干涩,安锦他这几天都是住在这样差的环境吗?
“跟我回去,安锦。”
几番犹豫之下,但齐朔终究还是选择把这句话说出口。
“……”安锦低垂着的头动了动,半响过后,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只吐出一句:“不要。”
齐朔脸色铁青,瞬间变得很难看,他不由分说走过去拽住了安锦细弱的手腕,扯了一路然后把人塞进车内。
一路上,安锦双脚踉踉跄跄,勉强跟住齐朔急促飞快的步子,可没来得及站稳又被他推进了车后座。
“看着他。”齐朔匆匆嘱咐司机,随后转身便离开了。
直到齐朔的身影隐没在街道口,安锦才缓缓地撑着手坐起身,拍了拍真皮后座上自己带上来的灰尘,薄背后倒下去,靠着舒软的垫子慢悠悠地闭上了眼睛。
司机在前面的后视镜看了好久,一句话也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还是安锦开口说话,问他:“齐先生最近做什么呢?”
“啊?啊,也没啥。”司机突然被发问,支支吾吾不肯多说,浑身不自在似的坐不住。
原本安锦也没有指望能从司机嘴里问出些什么东西,但是现在对于他,有关齐朔的事情他都想要了解,哪怕只言片语也可以,毕竟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齐朔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和之前一样,整天忙到半夜也不回房休息。”安锦暗自嘟囔着。
前头的司机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抬眼看了看后视镜中的安锦,欲言又止。
安锦侧歪过头,问司机:“怎么了?”
司机说得磕磕巴巴:“齐先生前天带回来了个男孩,住进了,别墅,那个。”
“……”安锦皱着眉头一点点转回脸,下一秒眼眸中便迅速酝酿出了泪光,即将哭出来的时候却低下头不让人瞧见。
额头前垂落的发丝完全遮挡下安锦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尽管他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但是瞳孔其中猛然射杀出的光亮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情,“他多大?”
“十、十几岁。”虽然看不清安锦的神色,但司机被安锦身上的气势吓到有些发怵。
这么快啊?那为什么要带我回去呢……
眨了眨眼,将眼眶里氤氲的水雾拭去,安锦勾唇一笑,末了扬起头。
“挺好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在途中四散了,虚无缥缈。
过了好一会儿,安锦幽幽开口问道:“你能给我带瓶水回来吗?”
“不行,先生吩咐我要看着您。”
“那,”安锦苦恼地皱皱眉头,商量说:“要不你看着我去买水怎么样?我实在太渴了。”
司机看安锦垮着个小脸也不忍心,犹豫了一下,“好吧。”
“嗯。”他微笑着,丝毫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和破绽。
司机知道他脾气软,又向来听先生的话,知道先生要他留在这肯定也不会逃走,所以很放心地对安锦说:“小安先生,要走到前面才有小超市呢。”
“好的哦。”安锦笑着打开车门。
下了车,司机正打算跟上去,脚没伸出去,安锦就像一尾鱼儿,滑溜一下进入了池水里自由摆尾,扭身拐进了旁边的深巷里。
司机愣神了一会儿,才惊呼:“唉!小安先生。”赶忙追了上去。
可惜安锦跑得实在太快了,司机没能追上他,眼睁睁看着人在眼皮底下逃走了。
等齐朔回来的时候,安锦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杳无踪迹。
司机担心齐朔回来会问责,急躁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人呢!我不是让你看着他!”
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齐朔面色不虞,看司机的眼神简直要刀了他。
可怜兢兢业业了几年的司机头一次直面齐朔的怒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先生啊,小安先生他跟我说出去买瓶水,谁知,谁知道一下子人就不见了呢!”说完追悔莫及般直拍大腿。粗暴的皮肉拍打声让齐朔听得忍不住皱眉。
“还不去找人!”
“哦哦,好的先生。”
司机和保镖顺着安锦离开的方向将附近街道扫荡了一遍都没有瞧见安锦的丁点儿影子。
“奇了怪,人躲起来了?”
“你这不是废话,不然人还能到哪去!”
“可,小安先生住在附近吗?”
“敲门问问吧。”
几个人挨家挨户问了一遍,找了半天,依然毫无线索,他们只好回去跟齐朔交差。“先生,没有找到安锦先生。”
齐朔站在那巷口处,看见几个人身后并没有多出了一个人影便知道他们无功而返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再见安锦时会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安锦在一片狼藉中,脸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即将要昏倒下去了。
但那双漂亮的双眼看到齐朔的那一瞬间亮的吓人,那种从身体内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神采和光华,如盛在银盘里的黑珍珠流光溢彩。
在看见安锦落魄地蹲在地上垃圾堆里翻东西,那一刹那齐朔感觉自己的心头上被狠狠地割了一刀,血淋淋的往下流。
在短短的一刻内齐朔脑海中设想了种种结果,是放弃原本的计划把安锦接回去继续养小情人地养着玩,还是冷着心肠继续把人从身边推走,他头脑快速思考着哪一种选择会对自己最有利或者值得。
但,没等想出个结果,齐朔就听从了自己的内心拉住了安锦的手,握着安锦细枝般的腕儿齐朔只想让安锦离开这个混乱肮脏的鬼地方。
等把安锦带回车上后的那一刻,齐朔却迷惑了起来,他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心软?
齐朔感到生气,对自己的行为。他这是在后悔抛弃安锦了?不那太可笑夸张了,齐朔不信。
他刚刚过于冲动了而已。
“看着他。”齐朔不愿多想,把人扔给司机看着,而自己又在周围绕了一圈。
齐朔快步疾走,脑子里却不断地在思索着。
养小情人这种事对有钱有势的人来说简直不值一提,这个圈子里的人在私生活上面向来随心放荡,但是找的大都是清爽漂亮的孩子,而且没玩一阵子就腻了,赶着物色下一个。
安锦虽然面目清秀,但说不上多漂亮。那他干嘛执着安锦?比安锦漂亮听话的多了去。
也许,他想在安锦身上找到那个男孩的影子。
他承认自己对这样的男孩感兴趣,所以再找一个相似的就好了。
没等齐朔继续想下去,烦人的来电声打断了齐朔的思绪。
“嘟嘟嘟。”齐朔抬起手接听电话。
“先生,小安先生不见了……”
腥臭的冷风迎头痛击,齐朔瞬间一激灵,安锦跑了?他松了一口气,身上竟然感到几分轻松。
看来安锦在他心目中也没有多少分量,齐朔对此得出了这个结果。
齐朔自认为他天性凉薄,感情需求低乎可略,无论多特殊的人对他而言都只是过客身份,区别不过在于停留时间长短罢了。
他的亲生父母、那晚的男孩,还有安锦,也会是其中一个。他现在是对安锦有几分心疼,毕竟安锦看上去的确很可怜。
齐朔在紊乱的思绪中忙乱抓住了一根指引线,他顺着线索往下捋,认定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头脑发热,现在已经他冷静下来了。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几人:“你们继续留在这找,找到后就看着他。”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