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居民请注意,据本市气象台最新报道,未来一周本市局部地区将出现强降雨天气,请注意预防……”
电视台里播放着高市的天气预报,女主持人悦耳的声腔清脆如落珠,高昂激扬,反倒是屋子内静悄悄的死气沉沉。
天色阴沉,黑黑的浓浓的雾气弥漫在这座城市,阴云遮天蔽日地压下来,令人窒息。屋内的光景更甚,每个角落都陷入压抑的暗色里。
清脆动耳的播音腔仍旧兀自讲述着预防强降雨的各项措施。
“建议您出门前关闭好门窗,减少外出……”
听了一会,齐朔眉头渐皱,觉得实在很没意思,便关掉了吵闹的电视。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但是齐朔无所事事,浪费了一上午待在沙发上。
工业园区的事情刚收尾,孟绍特地好心地给齐朔放了几天假。这口头上说的好听,但实际和上班出勤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现在的工作略微比较轻松了一些。
前几天被工作压着,没有多余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现在突然脱离了工作时的忙碌状态,齐朔竟然感到不自在,那种浑身刺挠的不舒服,好似心里有一件事没有去做,内心底非常焦躁不安。
“我难不成还被孟绍压榨成习惯了?啧。”
齐朔嗤笑一声,闹心地扔开了手上的遥控器,站起身走回房间。
这间房子的装潢以灰白黑色调为主,虽说设计独特高级,但看久了总觉得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房子主人也不常住在这里。没有人的闲话走动,房子就更显得没人气,冷沉沉的如一潭死水。
齐朔对于房子装修这类东西一项不留心,购房之前,他只是看中了这套房子在地理位置和人脉资源条件上的优越。
所以,这间房子的一切摆设装潢和上一个主人在时相差无几,只不过多添了几件齐朔喜欢的物件。
这栋花园洋楼是齐朔办理在市中心的一处房产,离办公楼不远,环境高档大雅,四周都是植被,与其他楼房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而且附近住的人家都是有名望的大户,曾经声名鹊起的书法大家,如今住在闹市中心的小别墅深居简出,普通人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下午三点十分,实在找不到事的齐朔决定出去走走。
银色的车子如线型流畅的银鱼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橦橦栋栋好像迷宫里的障碍物,齐朔在其中绕来绕去,渐渐地他烦躁不已,忍不住想开口咒骂,尽管他根本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四处转圈。
在汽车引擎低沉稳重的轰鸣声不断地回响之中,不知不觉间,银车已经远离了市中心开向城郊。
随着车子越开越远,道路两侧的高楼大厦逐渐缩水变低变矮了,更多的小商店如雨后春笋冒出了头,排排位列左右。
今天是周末,即便天气不好,结伴或者拖家带口出行的人也不在少数,车辆路过较为狭窄的车道时,长长的车队便一下子堵塞住岔路口,所有人僵持在这一小片地方。
齐朔的车也困在里面,进不得退不下,他在嘴边忍了一路的谩骂终于爆口而出。“……”
一顿发泄后,他心里仍存着闷气,从外套内袋摸出了自己的烟盒。
很快浓烈的烟草味挤满了车内的空间,齐朔把车窗降下来,清爽的空气从外面进来呼呼地带走了刚吐出来的白色烟雾。
恰好旁边是一家蛋糕店,齐朔坐在车里闲坐时,不由自主地往外多看了几眼。
他记得他让冯生义给安锦买过一个蛋糕,那还是自己第一次主动买东西讨人开心。
那时候,安锦为了兔崽子的死郁郁寡欢了好几天,齐朔受不了安锦整日整天摆出个难看愁闷的苦脸,这才叫冯生义随便买点东西哄人开心。
只是没想到安锦看见之后会高兴得不成样子。
安锦实在太好哄了,一点甜头就能乖乖跟人走,不听话就随便吓唬吓唬,兔子立马老实安分地趴下坐好。
可是自己多自私自利,连那点敷衍的好处也不愿用心,只是让冯生义去随便挑点东西。
就在安锦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中,齐朔看着他那弯翘的眉眼这才明白安锦对他的那份情意有多重,而他这个卑劣自私的狐狸有受不起。
他当然不是个好人,一开始对安锦只是有利可图,到后来他理所应当地享受了安锦对他的付出和爱意,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勇气直面别人的心意。
想着想着齐朔不断收紧双手,握着方向盘上的手指甚至泛了白。
一支烟的时间,车道回归通畅,齐朔捻灭烟头继续行驶。
车子仿佛开了很久,齐朔没有留心沿途的路况,抬眼一看,自己恍惚间居然把车开到了b区。
“怎么来这了?”齐朔皱着眉低声自语。
看着前面干枯的老榆树,齐朔神情微怔,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继续把车开进去。
细想今天早上自己的状态,齐朔不蠢,他此刻已经明白内心躁狂的原因了。
他想要见安锦。
“……”齐朔背靠座驾,半仰起头,微微地缓慢叹了一声。
他想了很久,待在车子里一声不吭地又抽完了一根烟。
最后,车子拐了个弯,调头走了。
与此同时,b区某条街道上,一身黑衣的安锦脚下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小巷里。他形色匆匆,走得极快。
“喂,小子。”
听到了身后转来一道十分不善的声音,安锦微微侧过头,看见巷口有个浑身伤口的混混抖着腿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那个混混恶心的眼神在安锦身上游走了一圈,安锦顿时觉得仿佛有一条毒蛇在身上扭曲爬行,黏糊糊的令人作呕。
安锦略微抬眼:“什么?”
那混混流里流气的:“你小子挺狂的啊!来这么久了也不懂规矩?收保护费的规矩。”
安锦默默别开脸:“没钱。”
“吼!没钱那不得教教你规矩!”混混作势扬起了拳头。
风衣下,安锦收紧了双手。
这个人在b区混的并不好,长的细瘦、尖嘴猴腮,打架不在行,只有别的地痞流氓欺压辱骂他的份,所以天天只能腆着个脸去给别人当小弟。
现在看见安锦落单一个人,又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他就想要来占便宜捞点油水。
混迹在b区的这几天,安锦对于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里肮脏龌蹉,是最底下的世界,聚集了所有暗地阴沟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罪恶和丑陋。
安锦的右脚默默后退了半步。
“不过,”混混猥琐的鼠眼地眯了眯,说话的时候舌头一吐一吐,“你小子长的细皮嫩肉的……”
“?”安锦忍无可忍地皱起了眉头,平静的眼神中透着深不见底的厌恶。
“你滚开。”
“嘿嘿嘿。”混混笑得油腻,两只脏手不安分地扭动,“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钱?”
混混猛地扑了上来,这巷子并不宽敞,一人在前面堵住了出路,其他人一时半会难以逃脱。
眼看那张油腻腻满脸麻子的国字脸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贴到自己脸上,安锦这才慢悠悠地动了动。
一切转变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安锦侧身一避,和另一个人完美擦肩而过,那混混就摔了个狗吃屎。
“嗬!”
混混没料到有这一出,到手的鸭子也能飞了?
“他娘的,看我怎么收拾你!”混混没得手恼羞成怒了,举着短刀,连爬带滚的又撞上去。
冷锐的锋芒在暗色中一闪而过。
“砰——”
然而,混混没走出去几步就被一个狠劲的拳头又快又凶掀翻在地。
神色骇人的齐朔犹如天神降临凭空出现在安锦面前,眼神暴戾恣睢泛着野兽般嗜血的光芒,却又透着一股浓浓的绝望和深深悔恨。
“小安!”
昏昏暗暗的小巷,惨淡无光。
齐朔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雨天,黯淡的天色,朦胧的雨幕中,一只迷路的兔子胆怯不安地蹲在地上,瞪着一双迷茫无辜的眼睛望着自己。
“你这只兔子就那么倒霉?”齐朔腹诽着,手指却微微发抖,“又笨又蠢!”
他刚张开口想要训斥几句,却被安锦脸上的神情怔住了。
兔子好像什么也不懂,眼神涣散,迷茫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听到骨头碰撞的声音,兔子突然受惊地抖了抖耳朵,畏畏缩缩抱住了自己。
他身上也十分狼狈,黑衣沾到了几处泥灰污垢,纤细的脚踝裸露在外,齐朔看到了青紫交加的瘀血映在原本莹润白皙的皮肤上。
从前豢养在家里的兔子养尊处优,用什么都是最好的,齐朔费尽心思将人精心地呵护养着。
可是,一旦被丢弃,没有了别人为他砌起筑高的围墙,柔弱的兔子被迫面对外面世界真实的残忍和血腥,像是迷路了突然闯入的外来者,一点依靠都没了,反倒弄出了一身伤。
齐朔想伸出手上前去触碰,又缩了回来,不敢刺激到这只胆小的兔子。
他神情复杂,轻声唤着兔子的小名:“小安。”
“不要骂我笨。”
齐朔又是一怔,没有想到安锦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惶恐不安的兔子很努力地说话:“我……带着你给我的那支毒剂呢……我聪明吧……”
安锦朝齐朔微微一笑,那虚弱惨白的模样齐朔见了心头直跳,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磨着齐朔的心脏。
“聪明,够聪明的!”齐朔咬牙切齿的瞪着他。
“当,当然。”
刚说完,安锦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头微仰,浑身脱力般向后倒去。
“小安——”
齐朔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慌慌忙忙地伸出双手接住他那从云端坠落下来的脆弱破碎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