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白相间的竖纹病号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了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半张侧脸埋进了枕头里面,只能依稀看见脸庞上的圆柔的线条。
安锦半睁着眼望向窗外,睫羽的密长一片的投影落在如雪的皮肤。
窗外射进来细碎的阳光,铺在洁白的被罩上,空气中的浮尘徐徐然然地飘忽,床上的人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保持着一个姿势纹丝不动,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上,仿佛很没有安全感。
他的手指一直都在拽着被角。
齐朔赶过来时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小安!”
他快步走到安锦床边,伸出手想要抱住床上虚弱的安锦,却被旁边的医生阻止了。
“齐先生。”
齐朔侧头看他,眉宇间的神情中残留着一丝被人打断的不悦恼怒。
医生努力挺起背开口,向齐朔掷下了一个惊天大雷:“病人现在似乎出现了失忆的症状。”
“您最好不要惊吓到他,以免对脑部造成过度的刺激。”
“……”
齐朔脸色大变:“失忆?”
“怎么会!”
他突然上去抓住了医生的肩膀,五根手指如兽爪一般紧紧地掐住内里的骨头,沙沉阴冷的音线仿佛来自深渊地狱。
“齐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医生试图推开肩上齐朔的手。
“您放心,这不会真的造成安先生的记忆缺失。在他的大脑受到创击的时候,自身的保护机制为了避免身体出现更严重的损害,自动选择了屏蔽一部分的记忆。”
“安先生不会一直失忆下去,身体康复以后,短期内应该能恢复记忆,对大脑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影响。”
齐朔寒着脸质问道:“短期是多长时间?一年?”
医生表情有些尴尬,声音不太坚定地说:“这需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安先生恢复能力强,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也许?”齐朔的脸色更加不好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呵。我花钱养着你们,你们的医疗水平就只能给我这个答案?”
对方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阴冷而骇人,医生即便从业十几年见多识广,也未必能招架得住,他默默后退一步。
医生颤着声音开口,劝导齐朔说:“目前安先生的身体情况良好,按照现在的趋势,恢复记忆是迟早的事情。”
“就算不能……”齐朔转过头,看向满脸迷茫的安锦,“他身上的伤势,可以恢复到完好如初吗?”
医生连忙点头:“可以的,齐先生。很快安先生就能出院了,到时候身体健康得和从前毫无差别。”
齐朔静静地听着,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对他们摆了摆手。
病房里的人立马会意,风风火火地收拾仪器从房间出去了。
病房里剩下了安锦和齐朔两个人。
齐朔站着没动,安锦就一直盯着他看。
在两人许久的沉默过后。
“……”齐朔张了张唇,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小安?”
“齐先生。”刚结束手术,安锦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混着杂乱模糊的气息。
但齐朔听清楚了,安锦是在对他说话。
当听到安锦从口中喊出他的名字的那一刻,齐朔欣喜若狂,双眸之中骤然浮现出熠熠的亮光。
“宝贝,你记得我对吗?”
他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上前握住安锦的双手,手指相扣,紧紧的不肯松开一丁点。
安锦难受地挣扎了几下,没挣开齐朔的桎梏,有些气愤地叹气。
“您在做什么!”
“齐先生不是打算不要我了吗?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齐朔的脑子仿佛倒进了搅拌机,在永恒无尽的旋转中,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
“什么!”
“宝贝你别吓我,小安你在说什么?”
齐朔再一次受到了重击,面容失色,原先维持的镇静立即荡然无存。
因为意识混乱,他手上跟着松了一点力气,安锦趁机拿开了他的手。
安锦低下头,睫毛一颤一颤,失落地掩下眼中的感情,“齐先生,请您可以注意点,我、我不是你的……小情人了。”
齐朔捕捉到安锦话语里的关键信息,灵光一现,脑中猜测出了一个大概的结果。
他问安锦:“小安你能告诉我,昨天你在做什么吗?”
愣了一下后,安锦呆呆地眨眨眼,头脑不太灵光的样子,瓮声瓮气说道:“你赶我走,不让我进厨房做饭,你骂我蠢……”
曾经齐朔打算让安锦离开别墅时,安锦不肯走,第二天跑进厨房做饭,又是煮汤炖菜,又是委屈求情,想让齐朔心软留下他。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齐朔固执冷硬,他说出了不要安锦的话,无论如何,就一定要赶安锦离开的。
安锦没有办法了,趁着齐朔假寐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郊外别墅,流浪到下层脏乱的b区。
随着安锦话音一落,齐朔立即记忆起了当初所有的细节,却对安锦大喊着:“没有!宝贝,不是,不是我、没!”
安锦幽幽缓缓抬起眼皮,看着他,目光分外平静,感觉像是局外人的旁观。
“……”齐朔喉咙里的话突然就噎住了。
真的没有吗?当然是假的。齐朔心知肚明,他曾经对安锦做过哪些缺德事。
但现在不是悔过自新的时候,他必须要想出应对眼前突发状况的方案,不然兔子说不定就要跑去b区那个鬼地方了。
安锦乖巧懂事,一向心软得不行,尤其是在对齐朔的事情上。
想到这,齐朔忽然就有了底气。
他脸色柔和,深情眷眷地盯着安锦,“小安,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原谅我好不好?”
“小安是世上最聪明的小孩。”
这番话没有一点说服力,除却齐朔那张放大在眼前冷俊而温柔的脸庞,似乎就没有可信度而言。
可安锦偏偏松动了,眼神飘忽不定,不由自主地往齐朔身上瞟。
安锦拿着两根手指不停揪弄着手里的被子,秀气的眉毛漂亮地纠结凝在了一起。
他的语气十分不确定地问道:“真、真的吗?”
“你不赶我走?”
“我不会让你走。”齐朔察觉希望的曙光,乘胜追击,轻轻握住了安锦的手,“小安,别生我的气,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安锦脸颊有点红,“我、我没有……”
齐朔唇边扬起了笑,“那你原谅了我对吗?”
这时安锦浑身战栗了一下,不久后就神态自若地推开了齐朔的手。
“齐先生,是我要请求你的原谅。我、我不应该进你的书房,但是我真的没有偷看你的文件!我……以后也不会随便到厨房,弄乱你的东西了……”
安锦胆怯地觑看齐朔几眼,眼神十分可怜,湿漉漉的双眸凝出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你不要赶我走……”
就在这一瞬间,齐朔心中生出了一股冲动,张开口,对安锦说出全部的事情。他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安锦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
然而望着安锦怯懦不安的神情,齐朔的想法只能作罢。
告诉安锦事实,他会相信吗?相信一个冷血冷血的狐狸把曾经玩弄在手心的小情人视若珍宝,当作了他的爱人。
骗人骗了太多次,他的话就没有价值可言了。
齐朔脸上笑意勉强,盯着安锦,用玩笑的口吻开口:“不赶你走,看在那碗好喝的罗宋汤的份上,我怎么舍得放你离开。”
安锦的身子不自觉探了出去,两只手撑着被边,看上去十分不能相信齐朔的话:“我、我做的汤,好喝……”
“真的?”安锦皱起了眉,满脸怀疑,支支吾吾的说:“可是,杜婶好像说那些西红柿不新鲜,让我不要用。灶台的火烧得好大,我开了好一会儿了……”
安锦眼神直勾勾的,像做了一件事然后非常渴望得到认同的小孩,语气急切地对齐朔叫唤:“是好喝的?是吗是吗?”
“……”齐朔浅笑不语,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那个难以形容的味道后,微眯着笑眼,温声和气开口:“嗯。小安其实超级棒,在厨房里很厉害的。”
这是实话,能做饭很厉害了,安锦又不需要下厨,做出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早已经超出了齐朔的预想之外。
只不过,就是用的材料不好,炊具也不趁手,所以尝起来味道会有稍微一点点与从不同,绝对不是难吃。
更加不可能是安锦做菜不好喝。齐朔望着安锦软乎乎的脸蛋,默默在心里补上了一句。
听到难得的夸赞,安锦的脸上多出了一些羞涩的笑容,对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只要齐先生愿意留下我,我可以学很多的菜,一定比上次更加好!”
齐朔差点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唇角浅浅勾起的弧度逐渐沉下去,恨不能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巴掌。
“狐狸先生,求你让我留下来吧,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出去。”
那天是齐朔和安锦分开的第一次,而安锦的记忆却恰好停留在了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