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踮着脚,从高窗台摸到钥匙开了门。
翻出最后剩下的一点面条,安锦下锅煮了,还加上一个鸡蛋。这是刚才回来的时候,门口阿嫲塞给安锦的。
面条熟了,安锦放盐然后捧着锅就直接开吃了。
白煮面没什么滋味,鸡蛋也半生不熟的冒出土腥气。
不过安锦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他能面不改色地夹起面条,全部塞到嘴里嚼几下就囫囵咽进去。
他真的越活越不讲究了。
但仔细一算,他也就跟着齐朔的时候,有人在意他的礼仪打扮、着装吃食,过过一段有人事事替他上心的日子。
安锦从来不会在乎这些小事。
吃什么,怎么吃,前半生没有人能教安锦,至于以后,也不会有一个人敲着桌子警告安锦吃饭时不准趴桌。
他有点想齐朔了。
安锦抱着锅,被面条咸得掉了几滴眼泪。
他陪齐朔演了这么久,久到不知不觉已经演成真的了。安锦抱着一腔情意打算稀里糊涂地和齐朔过下去,齐朔却一脚踩下他的警戒红线上。
为了上位的机会,齐朔可以毫无忌惮用半兽人给他的前路染上一层鲜血。站在齐朔的角度上看,这么做不过就是一项非常正确且有利可图的举动。
可是当安锦看到齐朔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向自己伸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内心底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恐惧。
扪心发问,如果那天安锦没有在郊外树林里遇见齐朔,如果被窥探到秘密的人是安锦,齐朔是否依旧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半兽人血迹淋淋的伤疤,任由随便一个人践踏别人早已经稀碎一地的尊严。
其实安锦曾经介意过很多事情,他讨厌齐朔用冰冷的目光划过自己身体,像对待一件尚可销售的货物;他厌恶像只被圈养的家宠,丧失自我能力一样地做出讨好齐朔的举动。
后来的情况变了。戏演的越真,安锦就越看不透齐朔了。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又好像只是上瘾了,把他逗小东西似的玩弄在手心,若即若离地掌控着。
爱对于他们两个应该是很难的事情,谁都不会轻易说出口。
安锦和齐朔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但在某些事情上却意外地一致。相像的两个人,走在一起总是比较艰难一些,如同晴天观镜,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面条里放的盐实在有点多,齁得慌,安锦赶紧放下筷子起身找水喝。
咕噜咕噜一大口冷水下去,肚皮都要涨起来了,下一秒安锦直接打了个嗝儿。
“嗝——”安锦嘴巴张一半又闭了回去,定定地垂眸看向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
“咕咕咕。”
安锦瘪着嘴,眼尾红红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
快速解决掉锅里的面条后,安锦又一次出门了。
他在人来人往中穿梭,路过琳琅满目的商店,转了一会儿发现街区上都是结伴同行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周围的空气中也弥漫着欢快轻松的气氛。
安锦说不出这种滋味,不是孤单或者失落,这感觉像天黑时赶路,一路磕磕绊绊,等爬起身之后却发现他身上少了一些什么,陷在没有光亮的黑暗中慌张又迷茫。
“哥哥,买花吗?我的花很香,买一束送给哥哥喜欢的人吧。”
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手里挎着一篮花。
安锦低下头,眉毛皱起小小的弧度,细声细语道:“不好意思,我没有钱。”
小女孩知道安锦这是拒绝的意思,嘴角控制不住地下垂,“打扰哥哥了……”
安锦弓起腰忍不住揪了揪裤子,有些艰难地开口:“四块,能买什么花?”
这一说就是要买花的意思了,小女孩两眼放光,声音奶奶的:“哥哥,一支玫瑰五块,但是哥哥这么好看,三块钱就可以了,不贵的!”
“买一朵吧。”安锦从口袋拿了最后的余钱。
这边正准备付钱,宽阔的马路对面忽然来了一辆崭新典雅的黑色汽车。
安锦仅是瞥了一眼车牌,浑身的冷汗陡然冒出来了。
是齐朔的车。
安锦突然害怕极了,他迅速转身,张开腿拼命地跑。
此时的小女孩还没有反应过来,安锦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口了,她赶紧追上去。
“哥哥!花啊!”
也不知道是哪里练成的本领,小女孩撒腿跑一路紧跟,过了几分钟竟然追上了安锦。她扯住安锦的大腿,试图继续进行她的交易。
安锦回头,一看脚上多了一个累赘,顾不上多想,直接抱住小孩又开始跑了。
小女孩坐在安锦怀里,张着好奇的眼睛问:“哥哥是撞上你的债主了吗?”
安锦张大嘴喘着热气,扭头左右看了看,把人放了下来。
刚才齐朔人还坐在车里,应该没有看到他。安锦劝说自己别在意了,内心却又蠢蠢欲动忍不住想原路返回看一看那个男人。
他还在犹豫难决,小女孩却将一朵玫瑰塞进了安锦裤子的口袋里。
“哥哥,你的花。”
安锦一愣,抽出了那支不算新鲜的玫瑰,蹲下身子看向小女孩,很认真地说:“谢谢。”
“不用谢。”小女孩笑得甜甜的,提醒安锦,“三块哦。”
“……”安锦默默伸手去摸口袋。
“卖花能赚很多钱吗?”
“不多啊。”小女孩看安锦的眼神有些惊奇。她掰着手指头,跟安锦算:“今天卖了一个早上,才够三十七块钱呢。”
安锦又问:“那做什么能赚很多钱?”
“我想要买一张车票。”
小女孩懵懵懂懂的,“你逃债想去哪里?”
安锦和她反驳说:“我没有要逃债。”
小女孩明显不相信他的话,如果不是逃债刚才为什么要跑得那么落魄,一幅被吓到失了魂的样子。
“算了。”安锦长吁一口气,声音很轻,“没有车票也是可以去的。”
“什么?”
安锦抬头,对上疑惑的小女孩单纯地笑了笑,“小妹妹,你们卖花能不能帮忙送给其他人啊?”
小女孩仰着脸看他,“上门送花可是要额外收费哒!”
“就送给上一条街上的人,也要钱?”
小女孩点头。
想到手里一眼看完的几块硬币,安锦立即红了耳朵尖尖,眼神软软地柔下来,一脸心虚望着对面的小朋友,“多一块,可不可以?”
“……”
安锦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等着小女孩带回来的消息。
不一会儿,一道红色小小的身影出现了。安锦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身走了上去。
“怎么样?”安锦问,齐朔有没有收下那朵花。
小女孩丧着脸,“那个叔叔超级凶!我才送花出去他就凶我,冷着一张脸,别人都要赶我走。只有旁边的哥哥收了我的花,还给我钱,喏,200块呢!”
安锦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双手无力地垂下了。
“谢谢……小妹妹愿意帮忙。”
“有两百,那我分你一百吧。”
说完小女孩豪气地拿出一张纸,伸到安锦面前。
安锦浅笑着推开了递过来的钱,对小女孩说:“都是你的。”
不等小女孩再开口多说,安锦已经转身走远。
他没收下那朵花,安锦没有特别意外。齐朔行事谨慎,当然不会随便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可当时没等脑子思索清楚,安锦已经开始问小女孩能不能送花出去了。
那天安锦头脑发热,气血一上头,恨不能马上就变成鸟飞一样的逃离齐朔身边。天才刚暗下去,安锦立即翻窗出逃,一分一秒也不愿意待在卧室里。
离开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安锦甚至没有带走一件东西。
齐朔大概会怨恨上他了吧。即便是情侣间分手也没有这么不体面的,没头没尾却断得一干二净。
要是还有机会遇上齐朔,他会做什么?齐朔发起火,那还是很可怕的。
安锦垂着脑袋胡思乱想,脚下毫无章法地乱走着,没留意就拐进了一片小区。
一阵异常的脚步声不断向安锦靠近,厚重踏实地踩在地面上。
忽而,脚步声加快,停在了安锦前面。
眼前如高山压顶,安锦的视线内忽然一片阴影,看不见前方的路况了。
安锦脚步一顿,看向拦下他的来人。
“张叔?”
张芎满脸错愕,盯着安锦一动不动。许久,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小安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没有人陪着你出门?”
这话什么意思?安锦愣愣地眨眼,难道张芎不知道他和齐朔之间发生的事情。
那倒说的通了。
安锦神色微动,从慌乱中抽离出来,镇定自若地回答:“出来走走而已。张叔,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说着,安锦指了指张芎身后提着的两大袋东西,其中有一整袋都是新鲜的肉类。
张芎不好意思地憨笑,点头说道:“是,就在前面的公寓。”
“张叔一个人,也要买这么多菜吗?”安锦盯着那两大袋东西,目不转睛。
“咳。”张芎眼神飘忽,望向其他地方,“家里人吃得多。”
“……”
眼见两个人之间逐渐沉默,张芎客套地说了一句:“快到吃饭点了,小安要不要来我家尝尝我的手艺?”
这时,安锦猛地抬起头,冲张芎天真一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