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觉得齐朔的记性真差。
阳光洒满花园的午后,安锦躲在亭子里,一个人窝进了那只蛋壳形的单人藤椅,双足叠在一起,圆润雪白的脚趾偶尔会微微蜷缩起来。
周围静悄悄的。
绚烂的小花肆意地开着,远远望去,大片草坪上布满了白色浅粉淡紫的点点。
两侧,一丛一丛绿色羽状锯齿形植物的清淡气味包围了这座亭子。
季夏的炎阳依旧很毒,气温燥热,安锦的脸颊蒸出了一层淡粉,像夏日里最诱人多汁的蜜桃。
中午容易打盹,安锦眼皮沉甸甸的,困倦地垂着眸子,膝盖上摆着一本新买来的故事书。
他兴致不高,神情恹恹怏怏,偶尔才伸手翻动一页,大部分时间是在发呆。
经过几天的休养他的脱臼差不多好转了,如果不搬动重物手臂,基本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这些天,他没有见过齐朔一次。
安锦搞不清楚齐朔在忙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再待一个人下去,恐怕过两天就准备跑路了。
他内心有一种强烈明显的冲动逼迫驱赶着自己走出去、离开这里。心情很烦躁,甚至连最感兴趣的故事书也看不下去。
后来安锦索性合上书本,扔下它朝门外大步流星地走去。
无数的鸟雀在山坡野树林中鸣叫,炽烈的太阳光投射下来。
不一会儿,安锦出来了,从别墅的院门迈出了自己的脚步。顿时,他的心弦一松,那根丝弦砰得一声清脆地断开了。
外面的气息多么自由啊。连那一束束明亮晃眼的光线,都显得有些不真实了。
在如此光景下,门口精美绝伦的浮雕也变得可爱起来了,安锦轻松地笑了笑,转眼之间,隐身般走进了遍地野草的小路。
时间逐渐接近傍晚时分,都市里繁华喧闹,条条大道到处是车水马龙。
车上,齐朔正躺在后座闭目养神,车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他已经一连两天待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难得可以休息片刻。
可惜这份闲暇是短暂的。
副驾驶的冯生义突然收到一条信息,在看完之后,冯生义立马觉得自己手上多出来了一个烫手山芋。
冯生义频频看向后视镜里的齐朔,是否告知齐朔实在令他难以抉择。
敏锐察觉那道灼热的视线,齐朔嗓音慵懒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老大,”冯生义头微微沉下去,声音也压得有点低,“安锦从别墅里跑出去了。”
此话一落,齐朔霍然睁眼,刹那间,黑眸里燃烧起愤怒的烈火,但即刻又恢复了冷静。
森冷的目光看过来,冯生义不由心头一跳,“老大?”
“人呢?没抓住?”
暗处的保镖不会任由安锦自由活动,这是他提前吩咐下的。
冯生义回道:“没……”
“废物!”齐朔说的是那些保镖,“一个俩个!还找不见一个大活人吗!”
阴郁的狐狸眼里竟闪过一丝凶光,齐朔咬牙切齿:“回去抓兔子。”
受到身后寒光压迫,司机如芒在背,急忙脚踩油门,见缝插针,左拐右弯,不一会儿,就远远甩开了后面的车辆。
一路上车开得飞快,像是脱缰的野马在柏油路上奔腾飞驰。
车才刚停,齐朔立马从车座上起身,刚踏足地面一步,两三米处远一声熟悉的叫唤,却让他顿在原地踟蹰不前。
“齐先生?”
清脆明亮的尾调带有一种莫名欣喜且上扬的趋势。
消失不见了几个小时的安锦,突然从旁边的羊肠小径探出了头,顶着一张叶片,两只眼睛亮亮的,惊讶地望着车后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旁边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安锦已经笑着走上前,再次对齐朔说道:“齐先生,你回来了!”
然而齐朔面容冰冷,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薄冰。
他咬着字音,寒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安锦不明白齐朔为什么脸色凝重地肃然盯着自己,他慌里慌张解释道:“齐先生,我一个人呆得太无聊了,这里没人和我说话。”
齐朔深吸一口气,胸前起伏明显,语气森冷:“为什么不和我说?”
“你是一点不把我的话放心上。”
齐朔垂着眼,脸色阴沉如墨。
“啊?”安锦被他吓住了,愣在原地,右手紧张地攥住了衣角,“齐……”
可没等安锦说完,齐朔就一把扯过安锦将人半抱半扛拖走了。
大门被皮鞋粗暴地踹开,一路上经过的房门也没能幸免。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齐朔直接上了三楼。
“砰!”雕花木门尽最大努力发出了它沉闷的怒吼,紧接着一只晕乎乎的兔子被扔了进去。
仓促落地站稳脚跟后,下一秒安锦匆忙往外跑,嘴里喊道:“你要做什么齐先生?”
此刻的齐朔浑身散发着被惹恼后森然的冷意,他握紧门把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既然不听话,那就要受罚。”
“不齐先生。”安锦摇头,眼神懵懂,“我没有不听话的。”
对于安锦的狡辩,齐朔反问一句:“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好好待着?”
听到这话,安锦茫然地眨眨眼。“什么……”
见此齐朔不禁低头冷笑一声,随即手用力一拽锁上门,压下一肚子的怒火愤然离去了。
“齐先生?齐先生——”
骤然置身于密闭空间,安锦急忙大叫,恳求声忽高忽低,一句比一句哽咽,但这通通都被齐朔抛掷脑后。
这里是一个狭小的储物间,仅五六平方米的空间被杂物占据了大半,没有一点儿光亮。
孤独感和空虚的凄凉似潮汐上涨,渐渐漫上心头,安锦忽然感受后脊发凉,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于是蹲下身抱住了自己。
周围的杂物堆的到处都是,空气中的灰尘气和陈旧的朽木味,像湿了水的棉花捂着人的口鼻,沉闷令人窒息。
安锦把头埋进臂弯,吸了吸鼻子呢喃道:“有点冷……”
尽管已经把安锦关禁了起来,齐朔却仍觉得胸口有一股怒气憋着,心里十分郁闷压抑。
他在书房里坐立难安,书桌面前摆了厚厚一沓文书。他随手拿起一份翻阅,文件里面一股脑儿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蚂蚁”,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
天色暗沉沉,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飘飘扬扬的小雨。落地窗前,齐朔沉默地望向窗外远方的天空。
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现在可以去放那只不听话的兔子出来了。
他上楼,打开了储物间的窄门,没想到却落进了无声清澈的层层水波里。
安锦哭了,流着无声无息的泪水,眼尾泛红处的晶莹格外脆弱易碎,清亮的眼瞳深底处掩藏不住的受伤和委屈,薄红的鼻头翕动,声音闷闷的开口:“齐先生。”
他是那样的楚楚可怜。“我……没有……”
话没说完又被泪水哽咽住了,他单薄瘦弱的肩头一颤一颤,将心底一切无法诉说所的低落的情绪抖露出来。
“嗒、哒。”
这时,齐朔往里面走了两步。
“出来吧。”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人,如同审判者对待犯事人的处决,宣布安锦的禁闭结束。
安锦蹲在地上,抬手抹尽脸上的眼泪,盯着齐朔梯形光亮的鞋头,眼神飘渺空洞,呐呐道:“我又没有不听话,我没有错。”
“呵。”齐朔的眼里逐渐迸射出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上班了,你——好——好——待——着——”
“我有没有说过这句话?”齐朔直勾勾地盯着安锦的眼睛。
“……”安锦眼眶里的泪液分泌过多,他连续眨了好几下,然后垂着眸支支吾吾地开口:“可是你好几天都没来看我……”
齐朔直说:“我很忙。”
安锦伸出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扣弄着自己的膝盖,口齿不清道:“唔不是生我的气吗?”
生气?
废话。齐朔面不改色,心里却一条一条细数着安锦的“罪行”。甩脸子、不肯听他的话、在医院没等人自己就先走,哪家的小情人胆子这么大?
“不是。”
齐朔矢口否认。
然后他就亲眼目睹安锦的耳朵从耳朵尖儿一路烧到了小耳垂,两只耳朵都通红通红的。
奇怪?这只兔子明明胆小的不行,有时候做事却又永远不肯听话,齐朔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副心性。
“咳咳。”齐朔抑制心头的冲动,不动声色地揉搓着自己的指腹,“因为你的事情,我把我的工作都推了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现在书房里可是堆了一屋子文件。”
“所以。”齐朔问道,“对于我的处罚,你很不满?”
“……”
安锦抬眼觑向齐朔的脸色,小声嘀咕:“你刚刚很生气吗?”
“我现在也很生气。”
“哦……”安锦搓了搓红红的耳垂,“对不起,我误会齐先生了。”
齐朔意味十足地哼笑两声,不予评价。
“但是你不听我说话就把我关起来,你也要给我道歉。”安锦眨着滴溜溜的大眼睛,表情严肃又认真地对齐朔说道。
迎上齐朔困惑不解的眼神,他进而解释:“因为齐先生实在很蛮横,直接拽着我拖了一路,还关了我这么久,我腰疼……我没有逃跑,你为什么要关我?”
齐朔脸上一怔,不过极快又恢复正常,神情自若地开始了他的胡说八道:“你以为我生气了。所以才不来见你,然后今天,你突然莫名其妙地跑了出去。那些人花上好几个小时,连一个人都找不到你——”
“安锦。”齐朔眼神陡然一沉,口中意有所指,“你什么心思?”
“……”安锦整个人呆住了。
齐朔脸上戏谑的表情十分显眼,仿佛在说着“哦你故意引起我的注意,想让我来见你,真是特别的小心思”。
“我!我没有!”
齐朔挑了挑眉,“嗯又狡辩。”
安锦面颊羞红,双手的关节都攥得泛白了,话也说不利索,“不是、不是。”
眼见自己的意图得逞了,齐朔见好就收,“好了,不逗你了。起来吧。”
“……”安锦瘪着嘴不肯动弹。
齐朔抬脚踹了他一脚,“今晚想睡这?”
安锦在地上磨磨蹭蹭了好一会,终于放弃了,认命般地叹气一声,张嘴含糊不清地说道:“齐先生,我脚麻了。”
“真没用。”齐朔伸出手,向安锦递给了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的手掌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在满地灰尘的房间待了那么久,安锦身上早就沾了一层粉尘,浑身脏兮兮的。
安锦默默把手收回去,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半空中簌簌地落下肮脏细微的尘埃。“齐先生,我先去洗澡了。”
闻言,齐朔往旁边退开一步,嘱咐他:“换下来就让杜婶把这身衣服扔掉。”
安锦点点头,垂着脑袋缓缓走出了储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