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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的手指，在公寓电梯按键上犹疑了一瞬。是第几层来着？
“一生以爱”……噢对，是1312！
他拽下袖子，隔着布料恶狠狠按下了13。
颤颤巍巍上升的电梯内，西装革履的访客下颌线紧绷，咬牙忍耐着各种强烈的不适感。
别的不说，光是眼下右裤腿上这块污迹，就让年轻的访客浑身焦躁，呼吸滞涩。
他右大腿仿佛被无数只蚂蚁爬满了。被覆盖住的大腿表皮一片麻木，像是隔着层膜，不再属于他身体；同时又刺痒无比，仿佛那些密集的蚂蚁腿上长着细毛，正从每个毛孔钻进他皮肤深处。
等他铁青着脸按响1312的门铃，汹涌的蚂蚁大军已经扩张淹没了他整个右半身。
他脖颈僵直地站在门口，像一名重铠上染满血污，却僵立着不肯倒下的末路骑士。
开门的人先是迷茫了一瞬，等看清访客，眼睛都瞪圆了：“毕……毕少？”
毕少——毕定白眼光沉沉地看着对方。 三年不见，这张脸怎么好似完全没有变过？
和从前一样，皮肤白净，头发清爽，连眼神都是清澈的。穿着宽松款灰色卫衣，像个大男孩。
浑身上下都写着“干净”两个大字。
毕定白从清晨就开始在寒风里奔波。家里陡逢变故，熟人避而不见，朋友也联系不上，一切的一切都乱了套。
这时候蓦然看见一张熟悉而干净的面孔，就像一股小暖风迎面吹来，干爽而舒服，连身上密集的蚂蚁都被吹得退回了大腿的局部战场。
他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肩膀微松，点点头简短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久别重逢，迎着对方满是惊喜的眼神，毕定白迟疑了——应该怎么开口，讲出自己只是来借个手机的呢？
看这人的样子，怕是对自己依旧念念不忘。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里，带给他虚假的希望？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搅乱这个单纯男孩的平静生活？
艾·单纯男孩·少尘此时外表恍惚呆滞，内心翻江倒海——哎呀妈呀！债主找上门来了！完了完了，我今天写啥题材不好，非要写个欠了一屁股债，只好每天用屁股还债的？看看，看看，把债主招来了吧！
心虚的人注意不到别人的气短。艾少尘压根儿没想起行使房屋主人的权利，问问对方有何贵干，只从毕少的沉默中感到无尽的压力。
他在这压力中默默侧身，给毕定白让门，低头瞥见毕少锃亮精致的名牌皮鞋又心里一突——毕大少爷到别人家，会愿意换鞋吗？
可是，但是！头可断，血可流，只要这房子一天还是自己的，就绝对不能让人穿着鞋踏进屋子！
他蹲下身从玄关处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试探着推销：“这拖鞋新的，没用过，买回来就洗干净了。”
毕定白居高临下，迎上艾少尘抬眸的视线。那眸子里情愫萦绕，似乎在殷殷期盼他换上鞋进门，又似乎在患得患失他会冷漠拒绝。
他心口一软，终究说不出就在门口借手机打个电话的绝情话，进门换了鞋。
看见毕定白从善如流地换鞋，艾少尘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唇角微微翘起。
他蹲下身，熟练地从双层鞋柜的顶层第一个开口里抽出一只一次性手套戴上，又从第二个开口里抽出一次性塑料袋展开，隔着手套拎起换下来的皮鞋，小心装进塑料袋内，放置到下层的鞋柜里，再从顶层第三个开口处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把被皮鞋踩过的地面擦干净，才褪下手套，顺势反向包裹住脏纸巾，不沾手地一并扔进垃圾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就半分钟时间就迅速搞定。
艾少尘带着劳动的喜悦直起身，看见毕定白才蓦地一僵。糟糕！看到玄关有鞋子，习惯性地启动了清洁程序，忘记不是自己的鞋了。
他双唇嗫嚅，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嫌弃毕定白的鞋子脏。
真的，他只是平等地嫌弃这世界上所有的鞋子。
毕定白倒是点点头，面露赞许：“这主意不错。”
有效地隔绝了来自外界地面的脏污，以后回自己酒店房间要不要也来一套这个柜子？
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艾少尘才回想起来这少爷也是洁癖，心中霎时涌起一股英雄所惧略同的惺惺相惜。
拉近了心理距离，他目光自然地上下扫了对方一遍，凝在了毕定白右边的裤管上：“毕少，您裤子上是不是沾了脏东西，要不要我帮您清理一下？”
这话让两人瞬间找回了旧日的相处模式，空气里浮动的尴尬也轻松下来。
尤其是毕定白，一想到能清洁好裤子浑身干净清爽，就眉心一展，把借手机的事儿都给忘了。
这间小公寓面积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空气清新，夹杂着一丝食物的鲜香，透着点家常味道。屋里的家居陈设，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不自觉地肩膀松懈下来。脚底接触到的光洁的红木地板也让他安心，肉眼可见的一尘不染，不用像踩到地毯时那样，担心接触到那些毛毛里的灰尘和细菌。
艾少尘走向卧室，路过茶几时看到笔记本屏幕。他码的最后一段还停留在主角在大喊“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然后债主在他屁股后狠狠又顶进去一截说：“至少要把今天的利息吃干净！”
他眼皮一跳，神色镇定地把笔记本的翻盖合上，然后用最快速度找来一条裤子，让毕定白换上，好帮他清洗裤子。
毕定白看了就皱眉：“只有这个吗？”
艾少尘展开裤子给他看：“这条刚好洗了还没穿过。真的，是新的。”
毕少爷还是拧着眉：“只有这种松垮垮的？”他不是嫌旧。其他人的旧裤子他的确宁死也不会上身，不过艾少尘历来利索干净，从刚才处理鞋子看，又加了一分，有旧裤子他也可以屈尊穿一穿。
怎么跟小摊上挑货的大妈一样婆妈呢？艾少尘暗自腹诽着，忍了忍，没跟这祖宗说您就穿一小会儿别这么挑剔，耐着性子解释：“您比我高半个头，我的正装裤子和牛仔裤您都穿不上的，只有这种宽松家居裤能行。”
少爷依然有意见要提：“这颜色太浅，跟我衣服不配，有没有深色的？”
艾少尘没想到他纠结的是这个点。问题是，啥家居裤能跟正装西服配啊？他想了想建议：“要不，您把外套脱了，只穿里面的浅灰衬衣，就跟这条浅灰家居裤配了？”
灰色衬衣跟家居裤依然不配。但右腿上的蚂蚁又开始扩散，麻麻痒痒的。毕定白终究还是妥协，脱掉外套，拿了家居裤去卫生间换。
趁着毕定白去了卫生间，艾少尘飞速把笔记本电脑收起来，免得万一毕定白出来，手痒翻开，看到他写的拿屁股还债的小黄文。
等毕定白换好裤子出来，他已经准备好一杯清茶，恭恭敬敬请了大少爷坐沙发上喝茶，自己拿了西装长裤进卫生间收拾。
一关上卫生间门，他就忙不迭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算算时差还可以，就从兜里摸出电话，拨给他堂姐：“姐，姐！毕少来了！”
堂姐一头雾水：“谁？哪个毕绍？”
“毕少！毕定白！就是1312。”
一说1312 ，堂姐就明白了：“哦！他来干什么？”又想到什么，语调立时变得咬牙切齿：“妈的，这家伙该不是终于治好了病，所以皮子痒了跑来骚扰你？”
艾少尘下意识帮着辩白：“他只是爱干净，不算有病。”
“你等我问问人……”堂姐那边大概是在发消息问相熟的人，一边还在嘟囔：“他还不算有病？他个死洁……咳咳……对，尘尘你说得对，不算病不算病。”
“姐你别叫我尘尘。”
“好的好的，少尘！”
艾少尘一边等着堂姐那边的消息，一边拿干洗粉仔仔细细地覆盖住西裤上的污渍。
没几分钟堂姐那边就收到了熟人回的内幕消息。堂姐的声音里洋溢起普天同庆的快活：“没治好没治好！哈哈哈哈，尘尘你不用担心，哎呀还好还好，不是他病好了，只是他家破产被抄家了。”
艾少尘正拿了小毛刷，轻轻地把干洗粉刷下去，闻言手上一顿：“破产？被抄家了？”
“反正听说毕家沾上大事了，银行账户都冻结了。尘尘你赶紧把他打发走，别惹上麻烦！”
打完电话，艾少尘手上越刷越慢。毕少……破产了吗？
那，自己这个房子，是不是得还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