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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间历劫

作者:fanxin 当前章节:635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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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同行尸走肉般晃荡在避暑山庄的园子里,打发走了奴才,只留下一个贴身随从阿三跟着。

我知晓阿三也是皇上的亲信,但这园子里里外外几十人,无一不是皇上派来的。

所以无论是阿三还是阿五,谁留下都是没所谓的。

如若不是皇上前两天下令不准让我独自一人在外逗留,我倒是想甩了这些人,一个人清静清静。

如今我的身体越发不好,前些日子一个人昏倒在荷塘边,过了两个时辰才被寻见,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卧床几日才略好转。

皇上得知此事,不仅下令严罚山庄里的一众下人,还要求但凡我出了内堂,庄里的奴才丫鬟必须随时跟随,若我再出现任何差池,全体问责。

我不愿旁人因我再受到任何伤害,而且我深知违抗无用,便随他去了。

但这又是何必呢,我深知我的身体状况,比那池塘里的残荷败柳还要不堪。

况且,是我的心先死在了五年前,这两年身体也日渐凋零,回天乏术罢了。

皇上对我照顾万分是顾及到与我的情谊吗?

怕是有几丝情分在的。

毕竟我从十四岁与他相识,那时他还是太子。后我又成为太子伴读,同吃同住,一起熟读百家诗书,畅言心中理想抱负;狩猎日去城外骑马打猎,好不威风!乔装去集市小摊,寻些宫里没有的新奇小玩意儿;溜进市井酒肆,听说书人讲天下奇谭。

我也爱和承衍分享我在大漠边塞的生活。

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兄长与我共骑一匹骏马,飞奔驰骋,尘土飞扬,肆意快活。

夜幕时分,皓月当空,星光熠熠,我们在篝火旁围坐,母亲缝补衣物,父亲给我们讲兵法。

承衍是皇上的名,在他还没当皇上之前我一直这么喊他。

后来再没人敢直呼这个名讳。

他生于皇城长于皇城,做过最出格的事怕就是上元节和我偷溜出去赏灯会。

承衍没体会过寻常人家的自由日子,我那时愿意和他分享这份快乐。

这十年朝夕相处,在我家破人亡、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之前,我们还是亲密无间的。

倘若没有情谊,皇上又怎会经常来宫外看我。

我怕热,他便修了这避暑山庄,安置好一切让我住下。

这避暑山庄虽离皇城不远,但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却也要亲自带来尚食局做的花样膳食点心,陪我吃饭。

我无意与他修好,吃几口便放下筷子。

实际上我该是恨的。

恨他狠心至此,恨我所信非人。

他似乎也不甚在意,自顾自给我布菜,时辰一到就离开。

下一回仍是如此。

等他走后,我强迫自己咽下的饭菜,又要吐出来,胃里才会觉得畅快点。

只是糟蹋了尚食局费劲力气呈上来的心意了。

但皇上的情谊在登上权尽天下的九五至尊宝座,掌管天下苍生的生死面前,终究只是一缕私情,不值一提罢了。

皇上怕我突发昏迷遇上意外无人知晓遇,或摔入池水,或跌落高台,又怕我心有郁结自寻短见,故命人一刻不离看着我,收起屋里的尖锐之物,可谓是用心良苦。

但他小看了我。

我虽不像父亲那般顶天立地气宇轩昂,也不如长兄骁勇善战英姿焕发,却也是从小跟随军队,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行军打仗。虽然曾收起羽翼立志在这朝堂上当一名文官,为皇上分忧解难,替百姓图安居乐业,望将士早日凯旋,但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有裴家军的傲骨在的。

就算是死,也要让天下人知晓裴家人一生清白,让皇上有一点悔意。

世人都说当今圣上是铁血龙君,明察秋毫却也手硬心狠。

当年我兄长裴安遭小人陷害,被污言勾结外敌,是故最后一城迟迟未拿下。

一时之间朝堂哗然 。

皇上当众斩杀小人,万里传书令我兄长无需挂念,知其赤胆忠心可昭日月。又命他率军破敌,十日内捷报若传来京城,谣言便不攻自破,定备十里长席等候凯旋。

大雪之夜,我与母亲跪在宫外,请求见皇上一面。只因大雪封路,粮草无法及时运到前线,且百年不遇的恶劣天气,边塞地势险要,实在不宜在此时大举进军。

只是大雪纷飞,母亲体弱受不住昏了过去,我身体冻僵竟一下子没扶住,央求了路过的宫人送我母亲先回府邸休息。

漫天的雪飘下,我已经分不清是这雪花落到人间,还是我误入雪花的世界,膝腿被积雪没住,全身无知无觉。

大明宫的蜡烛亮了一夜。

我始终不曾见到皇上一面。

后来我的腿就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刺骨般的痛,密密麻麻,虽也能忍,但叫人噬心般难受。

我吩咐下人去拿夏日驱蚊虫剩下的雷公藤捣碎敷腿,先是一阵凉意传来,接着膝盖微微发暖,

顿时感觉舒服多了。

这雷公藤真是好东西,炎热夏季里用来驱赶蚊虫,秋雨绵绵的天气里又能为我缓解疼痛,我每日都离不开它。

数日后皇上来山庄陪我吃饭,例行带了许多费尽巧思的吃食。

我较平时多吃了些,皇上很是欣喜,眼神询问阿三可是有好事发生。

我不动声色,一边听阿三磕磕巴巴地说是近日阴雨连绵我的腿一直难受,没怎么吃东西。今日放晴才好些,估摸着是因此才胃口大开。手上一边仍是去够那碗银耳羹。

后来我才听说阿三曾是我父亲麾下的一名小将士,有保家卫国守卫疆土的豪情壮志。戍守边关时收到家书得知家中唯一老母病重无人照顾。我兄长知晓此事后与我父亲商议,先遣他回乡照顾母亲,事亲为大,家事不平何以平天下之事,等尽完孝心再为国尽忠。

临走那天,我兄长还给了他一些银财。

兄长的俸禄早就贴补军队日用,因此钱币不多却是攒了许久。

阿三一直铭记于心,侍奉母亲天年之后想找机会重新参军,哪知却传来了我父兄的噩耗……

后来他便入了这山庄成了我的随从,倒是我的兄长留下的善根了。

可惜良善之人并不能善终。

数月后,皇城举行庆典,举国欢庆。

五年前边关大捷,外患终除,皇上下令大赦天下,封我父亲为镇国大将军,我兄长为辅国将军。

皇上钦封大捷当日为全国庆典日,集市开放三天三夜,宵禁无限制。

而那时我兄长追杀敌寇将领失踪还未归。

两天后,我父亲带人于一处峭壁悬崖处寻到两人破碎的衣物,地上有激烈的打斗痕迹,我兄长的战马盼归饿得站不起身,却不肯离开。

盼归还是我取的名字,本意是想战事早日结束,我们一家人在京城团聚。早知如此应当唤作平安,我兄长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皇上下令搜寻了半个月之久,却毫无结果。便昭告天下裴安将军杀敌殉国,是国之功臣。追封我兄长为英国公,配享太庙。

所有人都说我兄长战死了,死在了那个举国欢腾却寒意刺骨的雪天,连尸骨都未找到。

我母亲自那日受了风寒之后就一病不起,得知兄长的噩耗更是伤心断肠。

七日后的下午,母亲拉住浑浑噩噩的我,看着我泪眼婆娑,叫我好好活着,便撒手西去。

我哭得魔怔,一遍唤母亲,一遍喊哥哥,但再无人应我了。

父亲始终没有回到京城,在边塞小城定居。

册封当日我替父兄受领皇恩,母亲与兄长出殡我一人白衣守灵。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推着前进后退。

人家说我不愧是裴家的儿子,能当事,哪知我只是泪流干了,再提不起任何心力。

三年里边关平稳,百信安乐,政通人和。

这本是我父兄此生所图,却无一人看见这国泰民安。

我父亲永远沉睡在了边关。

传书写大将军终日郁郁,时常一个人晨光熹微就牵着盼归出门,暮色苍茫时才归来。少与人言语,不外出时便整日锁在屋内。

一日清晨,士兵叫门无人回应,推门而入发现父亲躺在床上,身体冰凉,早已没了呼吸…

皇上很痛心,举国哀悼。追封我父亲为荣国公,配享太庙。

我知道父亲一直在思念兄长,思念母亲。

于他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于我而言,这世上再无我的至亲了。

庆典当日,皇上派来马车接我入宫。

临行前,我换上一袭白衣,服下多日偷偷积攒的雷公藤,这滋味辛辣难以下咽,我被呛得泪流满面。

但这却是我最痛快的时候。

雷公藤的药效发作约莫一到两个时辰,如若饮酒,则能加快发作时间。

苟活五年,我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阿三扶我登上马车,我跟他说不必随我进宫了,往后我也不再需要随从,让他另谋出路。

“不必担心皇上降罪,我自会禀明。你且安心去吧。”

我不再看他错愕的眼神,撩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我便到了。

朱墙黄瓦,紫柱金梁,门楼上的灯笼高挂,绵延成一片红色。

白玉铺就的地面透着温润的色泽,细看竟凿地雕刻了一朵朵牡丹花盛放的模样。

园内东立日晷,西设笙鼓。

文武百官席列中央,金樽玉酒,烹龙炮凤,饕餮盛宴。

正前方的矮台上乃皇上与皇后、贵妃之位。

皆着华冠丽服,雍容华贵。

我一身素衣颇有格格不入之观感。

祭天仪式结束后,皇上下令开宴。

众人举杯相贺,觥筹交错。

一曲奏罢,皇上赏给我一壶美酒,金足樽斟满,我静等皇上开口。

“阿元,你我二人相识竟已有十余载。朕时常怀念在长安街头与你一见如故,志同道合,相谈甚欢。你在朝堂上替朕出谋献策,排忧解难;你父兄二人带兵镇守边疆,为朕攻下千里河山,保卫国家安定。如今天下太平,你们裴家功不可没,是朕的最大功臣!”

众百官也连连点头称是。

“英国公战死沙场,荣国公又与世长辞,夫人也不在世,朕深感痛心。阿元,如今你孑然一身,朕自待你如亲手足,同享这盛世。”

众百官又赞叹皇上重情义,感叹皇恩厚重。

我盯着那杯酒,再听到“阿元”这个称呼内心也无波无澜。什么一见如故,高山流水,从最开始就是计划之内。

五年前一日我去御林苑找皇上谈事,没寻到人便在苑内树下小憩。睡梦中被私语声吵醒,无意偷听但也当下绝非现身的好时机,于是被迫听到了事情真相:先制造相遇相识,从我这得到信任,再逐步与裴家亲近。即使我父兄并不曾想干涉朝政,从无以兵权相迫之心,其他人却无法不在意。而如今局势已定,一众亲王都无实权,政权皆在皇上手中,而对这皇位最有威胁的反而是裴家……

入京几年我虽没有像父兄那般驰骋疆场,却也在朝堂尽心尽责,看不惯官官相护、拉帮结派,一心为民,提议了几项利民政策。

那时皇上念我终年无至亲陪伴左右,又体谅我母亲体弱多病,便在皇城修缮府邸,接我母亲回京同住。如此这般我父兄也能安心带兵打仗。

未曾想是留下两颗质子罢了。

同享盛世?功高盖主没有好下场,这天下只有一个姓。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开始头晕眼花,有恶心呕吐之感。

毒性渐渐发作,有愈来愈重之势。

我站起来喝下皇上赐的御酒。

“兄弟之言愧不敢当,皇亲国戚岂是我能高攀。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一问皇上。”

我又吞下一口酒,烈酒冲淡血腥铁锈味。

“皇上既然与我志同道合,应该知晓我有广济天下之心。但为何这十年从未允我离开京城?我本想和父兄一般上阵杀敌,但愿为你折断羽翼,留在这四方之堂以谋略兼济天下,可皇上却觉得不会飞的鹰还是关在笼子里最稳妥吗?”

皇上惊愕,众百官也鸦雀无声。

“太子当年借裴家之力顺利登基,却也忌惮兵权在握、威望过高的垫脚石有一天会绊倒自己。如今皇上感念我父兄戍疆杀敌有功,可怎么忘了今天本来不该是我兄长的祭日?这庆祝河清海晏的盛典,我父兄不应比诸位更有资格坐在这吗?”我说完冷冷看着皇上。

皇上脸上浮起盛怒,金杯摔在案桌上,不发一言。

护卫军上前,拔刀待命,听候发令。

百官窃窃私语,有人站起向皇上谢罪:“皇上息怒,裴侍郎不胜酒力,醉倒说胡话了,皇上切莫怪罪。”

我腹痛难忍,四肢麻木,吐出鲜血,胸前的白衣被染红一片。

“皇上,裴家从来无意与你争这天下。保家卫国,心系社稷,任人唯贤,乐百信之乐,忧百信之忧。这样的承衍我再也看不到了。如今这天下是你一个人的了。”

我摔倒在地,口鼻皆出血,身上犹如万箭穿心般刺痛,眼神涣散,却忍不住想兄长那日是否也如这般疼痛。

皇上从案前惊起,高呼传太医。众人大惊失色,议论纷纷,不知是酒里还是菜里有毒。

皇上跑到我面前,发抖地用衣袖擦去我脸上的血迹,只是这血仿佛有不流干不罢休之意。

“阿元,阿元,不要死!朕不准你死!太医呢,救不活阿元都给我陪葬!”

“裴家满门忠烈,怎么最后落得个满门灭亡。”

“荣国公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得安息啊。”

……

我已经听不清周遭的声音,眼神模糊,依稀看到一个身影为我恸哭。

“承衍……”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今日之事从我父亲辞世起那天我便已下定决心,我早无心活在世上。若你真的顾及旧情,只求你不要迁怒无辜之人,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旁人不得而知……”

我终是闭上了双眼。

我穿着满身血迹的破烂衣服走在大街上,竟无一人对我引起注意。

商贩的吆喝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戏打闹声,街上热闹非凡。

我怎么还在世上?

我记得我分明吃下毒药,以酒为引加快毒发身亡。

不会真被哪位神医救活了吧?

没办法,谁让我每日被监视,根本无从搞到药性更毒烈的药。

迎面走来一个人,我正郁闷至极没注意,眼看就要撞上去。

诶?那人竟然直直地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

我这才注意到,日光照射下的我,身体近乎透明。

太好了,应该是死了。

大概现在魂魄还停留在人间,等着地府使者黑白无常大哥们带我离开。

我走着走着,看到了一个捏糖人的小摊。

倏忽几秒,一条鱼儿便在老板手上活灵活现。

四周围着的小毛孩儿们拍手欢呼。

这场景我似曾相识……

日光渐盛,我变得虚弱无力,身体也更加透明。透过手掌,能看见地砖裂缝。

我想起来书上说鬼魂不能见光,等太阳下山后才能出来。

便快步走进一处无人居住的棚屋内,靠在角落等待天黑。

市集上喧闹的声音依稀传来。

不过我好像等不来黑白无常,就要先一步魂飞魄散了。

不知道魂魄会不会睡着,半梦半醒间,我看到一个一身白衣,散着头发,脸色苍白,衣服上还有几处破痕的人,推开门朝我走来。

我想这不知是人是鬼,竟比我还惨兮兮。

我看见他拉起我的手,听见他声音颤抖:“阿沅,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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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名yuan同音不同字,以及皇上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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