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全身通红的小鲤鱼，整日游荡在不周山极寒之地的天池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见过别的鱼跟我一起。
天池水顺着天柱而下，源头不可考究，据说从上古时期就未干涸过。天池并无沟渠将水引出，却从未见其满，呜呼怪事！
四周怪石林立，草木繁盛，与其它山原并无不同。
只是这天池水极冷无比，就连神仙都不能浸泡超过一刻钟，否则就会冻伤仙脉，损耗修为。
只有一人是例外。
这些都是羽嘉告诉我的，羽嘉是上古时期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只神鸟，通体有黑色和红色羽毛，乃羽类始祖。
羽嘉自己说的。
我问羽嘉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不怕天池水寒？
它说不清楚，大概有水就有鱼吧。
我问羽嘉为什么我能听懂它说话？
它说不知道，可能因为它是上古神鸟，与其它普通生灵不一样。
我又问羽嘉既是上古神鸟，为何变成如今这普通的模样？
它说不记得，被仙尊救活醒来之时，就是现在这般。
什么上古神鸟，我觉得自己被骗了。
羽嘉立在池边的石头上对着池水梳理羽毛，“你可知容灵仙尊？”
“你说的是每日来泡澡的那位？”我故意摆动尾巴荡起波纹叫它看不清。
“你竟敢对仙尊不敬！”羽嘉对着水里的我大喊大叫，完全没有神鸟的尊贵样子。
“仙尊生于天地之间，拥有无上法力，镇压邪祟，守护六界和平。仙界人人无不尊他敬他！但人人也畏他惧他。只因仙尊体内也有一股无边的邪恶之力，当年凶神冥天危害四方，集仙界之力难以抵抗。仙尊驱动自身邪恶之力与冥天死战，最终收服冥天，镇压在天塔内。”羽嘉拍拍翅膀，似是不忍，“但仙尊也因此受下重伤，体内的邪恶之力难以压制，只能每日到这天池内浸泡两个时辰以短暂平息。是以仙界的人虽仰仗仙尊的法力以求四方安稳，却也时刻担心仙尊有一天会控制不住恶念。更无人敢与仙尊亲近，生灵靠近仙尊会感受到危险，不由自主产生敬畏之感。”
我不了解所谓法术，更不了解其他生灵。只是想原来每日来这水里泡着不发一言的上仙叫容灵。
容灵今日修炼完毕来到天池，和衣入水准备闭目养神之际，看到平日里那条总是自顾自在远处嬉戏的小鲤鱼，正围着自己慢慢游着转圈。
容灵感到一丝新奇，从未有生灵会离自己这般近。
今天听羽嘉说了容灵仙尊，我越发对他感到好奇。这极寒之地从来没有外人进入，更没有其它小鱼虾米陪我说话，连羽嘉也是偶尔才会出现。
从前我只当他来这天池泡澡，就离他远远的免得脏了自己，却不知其中竟是此等缘由。
可我围着他看了半天，并无任何不适感。
容灵仙尊也并非长着多奇怪的模样，身着白袍，长发飘飘丝滑如绸，目若繁星却又黑如暗夜，相貌清冷俊逸。
游了一圈又一圈，我有点累了。
正想游开，容灵仙尊的手却自水中抬起，手指轻点在水面，余水顺着手腕又没入水中。一圈圈水纹以手指为中心漾开。
仙尊的手在水中形成的倒影很好看。
我想到了羽嘉说从来没有仙灵会亲近仙尊，因为会感到害怕。
但我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
我慢慢地向那只手游去，像是试探。
那只手就停在水面上没有动。
隔着一层水，我的嘴巴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
我吐出一串泡泡，然后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翻着肚皮飘在水面，羽嘉站在池边的石头上发呆。
我翻了个身，想摆尾巴甩点水珠到羽嘉身上，想到这天池水的冰冷，又作罢。
“你终于醒了！我正在泫玉殿的树上睡觉呢，仙尊唤我来看着你，你怎么在水里晕倒了？”羽嘉的语气里透露着你和仙尊发生了什么赶快从实招来的威胁。
“我碰了下容灵仙尊的手指，然后就晕了。”
“什么？！你居然和仙尊直接接触了！胆子也太大了。你的尾巴现在有没有感觉不舒服？身上有没有快要一命呜呼的那种痛苦感？”羽嘉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并没有，我的嘴巴感觉良好，身上精力充沛，畅快得不行。”
“什么！你竟然用嘴巴亲了仙尊？！你......”
我懒得继续理羽嘉，向池水中央游去。
那里是容灵仙尊平时待的地方。
我回想晕倒前的触感。
在这个天池里生活了这么久，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凉。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但我为什么会晕倒呢？明天我得问问容灵仙尊。
第二天容灵仙尊准时来了。
在他闭上眼睛之前，我游到他的面前，咬住他的衣摆，喊他：“容灵仙尊，我是昨天那条鱼。”亲了人家手指的我并无任何难为情之感，“我想知道昨天为何我会晕过去？”
容灵仙尊并不意外我会说话，事实上他见过的会说话的生灵应该很多很多，羽嘉就是其中之一。
他轻轻抽动衣服，我跟着衣服被拉到他的手边，他似乎是愣了，停下了动作。
“你一直生活在这天池中，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我的灵气。在这水中时，一开始我体内的灵气会变得紊乱，昨天你与我第一次直接接触，想必是我没有控制好，你一下吸收太多，身体超出负荷，便晕倒过去。”容灵仙尊抽回手，任由我霸占着他的衣服一角，“我不知道这对你会不会产生影响，我也从未遇过这种情况。你现在最好离我远一点，以免再次晕过去。若你有任何异样，可与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他的声音就像他的手指给我的感觉，带着凉意却让人想靠近。
我明白我从来不会感觉到饿，也不会有生病不适之感，应该是因为每日吸收了容灵仙尊在这水中散发的灵气。
“我知道了。”我放开他的衣服，游到一边去了。
容灵仙尊也闭上了眼睛。
此后的几天，容灵仙尊每次来，我都会先去和他说几句话。告诉他我最近感觉良好，在水中游动时甚至比以前更加轻盈。在得到他的回复之后我便游到一边，等他泡满两个时辰要走时，再游过来和他说再见。
一个月后的月圆之夜，我感觉到了异样。
极寒之地并非见不到日月，只是就算感受到了光，也不会改变天池水的温度而已。
圆月的倒影映在水面，我正搅碎月亮影子玩耍。
突然，我觉得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游走，从头到尾巴。
我有点控制不住身体摆动，水波越来越大，甚至带起了一片片水花。
我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疼痛，每一片鳞片都仿佛要裂开一般。
慢慢的，我感觉到我的尾巴好像消失了，但我却没有沉下去。
尾巴的位置长出一双腿，我想继续游，却发现是手在水中扑腾，发生了什么？
我站起来，池水只到腹部。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水面。
皎白的月光下，我看到水面上映出一个穿着红色衣服，黑色的长发凌乱散着，目光空洞，一脸呆滞的人。
我化成人形了？
没办法继续待在水里了，我爬到旁边的石头上坐着，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不知道明天容灵仙尊和羽嘉看见我这副样子，会不会被吓一跳？
太阳缓缓升起，晨光渐亮，我坐在羽嘉平时站着的石头上等它。
羽嘉慢悠悠地飞过来，看到我，吓得差点跌进水里。
“你是何人？为何能来这极寒之地？”又对着池水喊：“小鲤鱼！小鲤鱼快出来，这里来了个穿着红衣服的人。”
“羽嘉，别吵了，我就是小鲤鱼。”我伸手摸了下它的羽毛，原来是这么软乎乎的触感，从前在水里我就想这么干了。
“什么？”羽嘉见水面一直安安静静，而我又知道它的名字，这下是真的快被吓得掉进水里，“你怎么突然化人形了？”
我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它，以及之前容灵仙尊关于我晕倒的回答。
上古神鸟见多识广，应该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竟会如此神奇！旁的精怪修炼成人形起码要几百年，成形当日必定会受到天劫。巫星仙子卜算命格，雷神会依命数降下天雷，成功渡过者才算历劫成功，往下一阶段修炼。看你衣衫整齐，昨晚化形之后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我摇摇头，昨晚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之后，我便趴下睡着了。
“容灵仙尊今日去讲学了，等他来这时再请仙尊看一下你的身体。”
看来上古神鸟也无法解释。
容灵仙尊来之后看到我，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别的表情，类似疑惑，但转瞬即逝。
羽嘉先我一步给仙尊说了情况，“仙尊您快看看小鲤鱼，不会出什么事吧?”
容灵仙尊施了个法术替我查看全身，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我看他脸色不好，想必是体内邪气作乱，赶紧让他先去池水里泡着，我和羽嘉在岸边等他。
“仙尊，我现在是人是妖还是仙啊？”我也想去水里待着，只是衣服湿漉漉的会很难受。
“无论是人是妖还是仙，只要有来历，皆在占命阁记录在册。等我泡完，去找司巫仙子询问一番。”容灵仙尊环顾四周，除了石头就是草木，“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摇摇头看向羽嘉。
“我住在泫玉殿的树上。”羽嘉拍拍翅膀。
“泫玉殿是我的寝殿。你现在已成人形，无法再生活在这天池中，待会跟我先去泫玉殿住下吧，等我查明情况，带你去天帝那为你寻个去处。”容灵仙尊的脸色减缓，应该是体内灵气平息下来，“应当是我的灵气给你带来了这些变化，你别害怕，我自会帮你。”
我谢过容灵仙尊，但心中并不害怕。
司巫仙子在占命阁当值，掌管世间生灵万物的命数。
容灵仙尊向她表明来意后，司巫仙子先是查看了妖精册，不周山所属并无记载；又查看仙灵册，不周山册目也无更新。
“你可知你来源于何处？”司巫仙子看着我说。
“并不知。我只知道我一直在那水里游，后来羽嘉告知我才知道那处叫作不周山。我再没有关于别处的印象了。”
司巫仙子又为我查看了全身脉络，“你可会法术？”
我又摇摇头，“不曾学过。”
我试着依她而言调动体内气息，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却并未感受到有任何不同。顿时有点丧气。
“万物既有所源便终有所属，即便如容灵仙尊你这般生于天地混沌，现也已属仙界所辖，录于泫玉殿之案。但这位…”司巫仙子顿了一下，“小鲤鱼，居于不周山却不属不周山，不知所源亦不知所归，我无法占卜其命数。”司巫仙子对着容灵仙君说，“或许他本该一直在天池内游弋，却因着你的缘故化成人形，又或许它本该有此变数，我不得而知。既已如此，容灵仙尊可将其归于泫玉殿之下，受你庇护也由你管束，他也算在这世间有了一处归所。”
我也看着容灵仙尊。实际上我不甚在意归属与否，也听不懂什么因缘际会，但我却想知道容灵仙尊的回答。
“理应如此，确是我引发了这些变故。只是泫玉殿除了羽嘉之外，再未收过其他生灵。羽嘉只栖息于殿门口的一棵树上，我也并无教导照顾他人的经验，还请司巫仙子指点。”
“他既已化形，仙尊不妨为他取个名字，收他为徒。我看他颇有慧根，若能得仙君指教勤加修炼，未必不能再升境界。到那时也许命格会清晰明朗许多。”
如果做了容灵仙尊的徒弟是不是就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永远和仙尊还有羽嘉在一起了？我有点期待。
“源头之水，永不断流，就叫阿沅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泫玉殿的弟子了。”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阿沅’。我喜欢这个名字。
--------------------
泡在水里，手还举着的容灵:这鱼是来碰瓷的？ರ_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