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瓜政府还是接受了他们没办法搞来名单的这件事,而且他们看起来有种奇妙的释然感,好像才明白过来巫师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一样。魔法部派遣了有官方身份的人来帮忙给那些在医院的青少年们施反咒,这样小队就不需要暴露自身,而且他们人手也不够,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处理。
他们研究出来的反咒只能够解决菱格的毒性问题,但是不能帮助解除它的成瘾性。琳达和茱莉的回访表明,很多孩子在离开疗养院或者医院之后又偷偷复吸了,制药公司从他们身上反复多次地赚钱牟利,但无论是家长,麻瓜政府还是小队,都很难控制这件事情。这些青少年上瘾的对象是魔药成分,麻瓜的常规戒除手段对此没有什么效果,而如果想要找到针对性的治疗方法,还需要大量的实验和研究。
小队只好继续多线开张,每个人都在跟进不同的方向。亚当在继续追踪那艘船,他需要通过那晚布置好的追踪咒语和魔法阵得出明确的路线图和时间表,以及可能涉及到的可疑人物。琳达和茱莉继续维持社工身份,跟进孩子们的后续情况。哈利则负责调查本地帮会和菱格销售网络的关系。而德拉科除了继续应付斯通之外,越来越沉浸于研究解决成瘾问题的方法。到这一步即使是茱莉能帮上的忙也不多了,他是唯一一个有治疗师执照的人。德拉科的话越来越少,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研究中去,伴随着更少的睡眠,更多的噩梦,更深的黑眼圈和更加病态的脸色。菱格就像是传染病,他们争分夺秒。
德拉科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不计成本地投入到一项对自己好处有限的事情中去。之前那些可以说是举手之劳,但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无异于攀登一座险峰。这不是他的六年级,没有人用他的身家性命威胁他,但是他废寝忘食的程度几乎能赶得上他没日没夜修复消失柜的时候。说实话,他并不是非常同情受害者们,他身上也并没有充沛到能够驱策他的正义感。德拉科只是被一种古怪的力量推动着——他希望他们正在一起做的这件事情能成,特别,特别,特别希望。哪怕这对他的升迁没有好处,他也这样希望。德拉科原本的生活是一辆在下坡路上飞奔的雪橇,他被拉着,看似舒舒服服地一路飞驰,但他控制不了方向,也似乎只能坠向谷底。设若遇上障碍,他就会无助而狼狈地翻倒。但是现在有人交给他一柄手杖,指使他在风雪里攀援,他却奇异地感到命运被抓在他的手里。这未尝不是一种野心,它在他的血管里翻卷。
他做的那些关于战争时期阴冷晦暗的马尔福庄园的梦,总在早上变成一地无法收拾的残片,德拉科没办法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情节,他只知道这意味着对那段时间的恐惧仍然埋藏在他的灵魂深处。但相对的是,他能够回忆起那个夜晚和哈利分享那壶茶的每个瞬间。德拉科想也许这是某种本能反应,在一个人将要破碎的时候,他总是会不顾一切地抓住所有能把他重新稳定地黏合起来的东西。而那晚刚好是哈利·波特。
——总是哈利·波特。
那些茶,笑容,伸出的手。给予的人完全没把这些东西当回事,好像这对于他来说只是意味着关系正常化。但问题是对德拉科来说并不是这样。那意味着更多。那意味着他在想要像以前一样吐出一些辛辣的讽刺时,哪怕他毫无恶意,也会感到一种温和的力量把他的舌头往回拽。
他开始本能地小心翼翼,就好像他空旷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件新的易碎品,尚未估值,定价,明了作用。
但能使他的目光长久停留。
哈利觉得德拉科实在是该睡觉了。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在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但他怀疑德拉科几乎是睡在了那间棺材一样的实验室里,就像是他喜欢的那些吸血鬼电影的主角们一样——而且德拉科也快要苍白得像个吸血鬼了。
哈利因此猜测德拉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当一个人不想要面对梦境的时候,最直接的抵抗方式就是选择不睡觉。虽然巫师们确实有无梦魔药这种便利的东西,但噩梦过于强大的时候,它很可能只会把你困在糟糕的梦境里。而且集体生活也让睡眠问题变得更加尴尬。哈利对这些问题完全能开个讲座。
但他并不是好为人师,他只是有点关心。
于是他又一次在半夜起身,溜到那口黑色棺材前面。哈利想起那天晚上瓶子碰撞的声音,决定还是敲一下门免得对方手忙脚乱。他轻轻叩响那扇门,里面模糊地传来应答声,哈利就推开棺材盖子,钻了进去。
这次他果然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德拉科站在实验室的桌台前面发愁,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把目光转回面前的药物上去。
“有什么事吗?”他听起来就像是游魂。
哈利说:“我觉得你该睡觉了。”
“我还没弄完。”
“到早上你也弄不完。我的建议是在你扛不住昏睡一天一夜之前,先把觉睡了,以免耽误更多的事情。”哈利用上司的严厉口吻说,引来德拉科看精神病人一样的目光。他立刻训练有素地呈上疾言厉色之后的温声细语:“你还想要茶吗?”
不知何故德拉科无法拒绝他。哈利的目的达到了,所以他放弃思考他知道绝不会得到答案的事情,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又一次共享的午夜茶歇时间上来。德拉科妥协地离开试验台,给他们变出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茶几和舒适的沙发椅,哈利这次召唤出一套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的茶具,但它们看起来的感觉还是很一致的,朴拙但温馨。
“我上次就想问了,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杯子?”
“自己做的,”哈利说,“陶艺。我们有时候会在陋居搞一些新奇的集体活动。”
德拉科皱了皱鼻子,不过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你最近还有在和斯通联系吗?”哈利问,“你有没有拿到新的魔方?”
德拉科耸了耸肩:“我在维克多·迭戈出门做必要社交的时候有联系过斯通拿药。我检测了他给我的所有东西,但没能找到问题在哪里。可能他们在这条线上更循序渐进一些。成年人比孩子更容易察觉到情况不对,也有更大的能量。”
哈利“哦”了一声,接着警告他说:“但即使是研究没有进展,你也绝对不要再吃那个‘魔方’了。”
“遵命,头儿。”德拉科喝了一口热茶,懒洋洋地说。
哈利放过了这个话题,他相信德拉科还不是那种程度的研究狂人。他转而想起另一件适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闲聊的事情来。
“所以之前在餐厅,你也是在和你母亲打电话?”哈利说,“我以为你有一个女朋友。”
这个话题开启得很突然,德拉科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利说的是哪次。他挑了一下眉毛,说:“我能有谁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哈利说:“呃,神圣二十八家?外国的纯血家族?诸如此类——帕金森呢?潘西·帕金森。我记得四年级圣诞舞会你是和她一起跳的舞。”
“没有的事,”德拉科说,“不过圣诞舞会的时候我和潘西确实在交往。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久而久之你很难想象生活里没有这么个人。但潘西战后精神压力很大,那有点折磨人了——我知道她那时候非常需要一个精神支柱什么的,而她希望这个支柱是我。其实我也希望自己能做得到,不过我显然没能够。”
他说得很含蓄,不过哈利能听出来他的意思,十七岁的德拉科自己也快垮掉了。他们都没有时间和精力继续去维护这段感情,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没有走到一起。
“我们只是重拾了自己生活的秩序。”德拉科盖棺定论。
“然后就没有遇到什么别的恋爱对象?”
德拉科摇摇头:“天啊,你真的八卦得像是预言家日报的记者,这是为什么?”
“这只是扯闲天。我向你保证我的文学水平并不能胜任记者工作,这能让你放心开口了吗?”哈利说。
德拉科冲他翻白眼,但还是回答了问题:“我怀疑半数以上的人都是在霍格沃茨遇到自己的结婚对象的,剩下的人里又有大部分是在工作的时候认识。而很不幸的是,在我工作的地方,所有人都精神紧张,没有任何人有闲工夫在上班的时候发展罗曼蒂克恋情。而且自从我离家出走之后,我猜我的名字就被从某个纯血统联姻名单上划掉了。”
哈利说:“别告诉我你为此感到惋惜。”
德拉科耸了耸肩,把这个问题给跳过去了。他转而向哈利发起进攻:“那你又是怎么回事?你还单身吗?”
“太忙了,我也不想,但使命在召唤啊。”哈利敷衍了事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其实一般来说,哈利并不是一个非常热爱花边新闻的人,他甚至有点痛恨这些东西,因此轮到他自己谈论的时候,他总没什么词儿。他对德拉科的情感生活的好奇心来得确实有些突然,不过时机允许的情况下,哈利总是有问题就问,所以他问了。
德拉科的眼神说明了他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既然这看起来是个交换秘密的场合,那他们应该交换等量的信息才对,这才公平。而且他知道这背后有更多的东西。德拉科曾经乐于寻找哈利身上所有的痛点作为语言攻击的指向,所以他事实上真的明白哈利对一个家庭和一段稳定的关系有多么渴望。
金妮·韦斯莱,虽然德拉科对她有比山高比海深的偏见,但对哈利来说,她似乎是一个足够好的选择。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哈利对德拉科能问出这么个问题感到非常惊讶,但他还是给出了他的答案。
“只是不太对劲。当一个人在结婚之前就比起恋人更像家人的时候,那很可能说明你们还是比较适合做家人。”哈利说。
“看来我们俩的恋爱运一样糟糕。”德拉科说,他又喝了一口茶,听上去并不是真的介意他说的话。
哈利却突然有了兴致。
“刚好这里有一壶茶,”他说,“我们来看看茶叶渣算命吧。”
“以防你不知道,我没有选修占卜课,我选的是算数占卜。”德拉科说,“比你学的那什么拨开迷雾看未来要准确多了。”
哈利说:“很遗憾,虽然我真的特别讨厌这门蠢课,但我还是遇到了很多足够真实的语言。事实上,过于真实了,我希望它们都能是空谈。”
德拉科一下子没找出什么话接。
哈利自己把话题续上了:“你绝对不知道你刚刚说那句话的口气有多像赫敏。”
德拉科说:“格兰杰?哦,真是……谢谢夸奖。我该这么说对不对?”
“斯莱特林加十分!”哈利满意地说。
德拉科阴阳怪气地对他颔首示意:“天啊,真是慷慨,波特先生,谢谢你对斯莱特林学院杯做出的贡献。”
哈利说:“格兰芬多为此加两百分。”
德拉科说:“去你的吧。”
他们缩在沙发椅里咯咯直乐。
片刻之后,德拉科问:“那么,有哪些是真的?除了广为人知的那一个。”
“我在第一堂占卜课上,从自己的茶杯里看见了不详,”哈利说,“我猜你也听说了这回事。”
“特里劳妮每年都预言一个学生的死亡。”德拉科说,“不是吧,这不可能是真的啊?”
哈利说:“那确实不是指代死亡。那指代的恐怕是小天狼星的阿尼玛格斯形态——一只黑色的大狗。”
德拉科听见他表亲的名字就猛地喝了一大口茶,似乎要把什么翻滚上来的东西强行再咽回肚子里去似的。哈利怀疑他是打算呛死自己。
这次他沉默了相当久的时间才重新开口。
“我不能替她说抱歉。”德拉科说,他们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我确实感到抱歉。你能明白吗?这听起来有点混蛋,但是……”
哈利沉静地点点头,德拉科就没有说下去。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德拉科轻声道。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累了,也太虚弱了。就像是哈利记忆中那个苍白的尖下巴小男孩一样。而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
“我妈妈,我的……姨妈,还有你的教父。在踏入霍格沃茨之前,他们共享一个姓氏,年纪相仿。他们说不定还会一起做游戏,在大人们举行晚宴的时候跳下凳子四处追赶什么的。”
哈利很难在脑海里构筑那样的场景——纳西莎·马尔福,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和小天狼星,在格里莫广场12号的门廊里四处追赶?他的脑子里立刻充斥了沃尔布加·布莱克尖声咒骂的声音。德拉科描述的恰是他无法想象的部分,他没有想过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有时候很难相信年长的人也有过童年,尤其当他们在时光的侵染下变得复杂得难以言喻,甚至黑暗得无法追忆的时候。
但他知道德拉科是比照着自己的童年生活去想象那种场景,这对他来说大概是一种不一样的冲击。纳西莎是不是对他说起过什么?她也为此悲痛吗?
哈利从未耳闻目睹,他不知道,可是看着德拉科,他好像又能感到一些。
他们把杯子里的茶喝干净了,交换了彼此的茶杯。
“你确定不靠课本能看得出这是什么东西吗?”德拉科看了很久那些茶叶渣,最终发出了质疑的声音,“恕我直言,这门课需要的想象力或许超出了一门严谨的学科所必要的范畴。”
“我们把它当文学课上,”哈利积极道,“我是编造梦示的一把好手。”
他低头看向德拉科的茶杯,茶叶渣靠近把手和杯缘,密密匝匝地堆叠起来。这意味着它预示的是最近发生的事,而且和德拉科本人有关。
“这是一只兔子。”哈利说。
“那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你拿出一点勇气就能解决问题。”哈利说。然后他在德拉科怀疑的目光中举手强调:“干嘛?这真的不是我编造的。”
德拉科哼了一声,把哈利的茶杯展示给他看。靠近杯缘的地方,茶叶渣刚好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这我不要书也能看得懂,有人好事将近了。”德拉科说。
哈利总觉得他听起来酸溜溜的。他不相信什么茶叶占卜,没把这事当真,但还是安慰性质地补充了一句:“其实在爱情占卜里,兔子还可能象征着鼓起勇气告白。如果你想,就采取这个解释,那你也好事将近啰。”
他又不知道自己惹着德拉科哪儿了。斯莱特林突然一挥魔杖,把他俩杯子里的茶叶渣一扫而空——哈利不由得自豪于自己家务魔法计划的显著成果——紧接着变没了他们的桌子和椅子,害哈利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
“喂!”哈利大声抗议道,他以找球手的敏捷重新站稳了,收回了那些大概是被德拉科残存的理智悬停在空中的茶具。但德拉科根本没理他,径自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留下哈利迷茫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晚上会以这样的形式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