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德拉科,哈利就按照原定计划,去拜访他的两位朋友。今天是休息日,赫敏在家,这通常意味着罗恩也会暂时放一放笑话商店的事情,在家里陪她。他站在那座沿街的二层小楼门前,清了清嗓子,对门口的红漆信箱郑重其事地说:“哈利·波特前来拜访。”门上的猫眼冲他眨了眨,接着,哈利就听见了门后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赫敏。哈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里,接着是一个叠加上来的熊抱——那是罗恩。
“哈利!”他们迭声说,“好久不见。”
“是,是我,”哈利挣扎着说,否则他觉得他很可能要被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勒得晕过去,“我刚好有一个三天的假期。”
“任务顺利吗?”赫敏问,“我还以为你要一直保密工作下去。”
“事实上确实有点不顺利。所以我们需要一些圣芒戈的额外帮助。我这次主要是送德拉科回伦敦,刚巧可以来看看你们。”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什么东西说走嘴了,因为赫敏和罗恩立刻放开了他。
赫敏挑起一边的眉毛:“你说——”
“——德拉科?你已经开始和他互称教名了?”罗恩瞪大了眼睛。他倒是没有生气,但他确实非常吃惊:“我还以为你有一箩筐互相残杀的故事要倒给我们听呢,结果你居然还开车送他回伦敦。他是没有魔杖吗?”
“确实是一箩筐的故事,但没有,没有互相残杀,”哈利挠了挠头,说,“而关于他的这部分和任务有关,我不能说……”
他完全相信自己的两位朋友,但赫敏一直坚持如非必要他们之间都应该遵守魔法部的保密规则,而且,有些话也不该在外面谈。哈利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赫敏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她说:“那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进屋去。外面有点冷,你们都没发现吗?”
罗恩和赫敏的公寓装修得很温馨,那感觉就好像是陋居和霍格沃茨图书馆的一种奇妙融合。结婚后他们就搬了进来,大家喜欢称呼这里“伦敦书屋”,或者“书屋”。书柜取代了许多墙面,从玄关开始向屋内延伸。但上面不止有赫敏的书,还摆放了很多别的小玩意儿,包括一些旅行纪念品,各种各样的合照,还有样子五花八门的难以计数的马克杯,和韦斯莱魔法笑话商店的产品。客厅和餐厅打通,跟岛式厨房和吧台在同一个空间。茶几边上是鼓鼓囊囊的猩红色沙发和坐下就别想起来的舒适的扶手椅,一旁的炉子上正煮着一壶热茶。壁炉的上面有一个老式的报时鸟钟,刚刚就是它给赫敏和罗恩报的信。
哈利直奔那把扶手椅,那是他在这儿的固定座位。他像是被人给了一个力松劲泄一样没型没状地瘫了进去,长长舒出一口气。罗恩和赫敏在旁边那张沙发上坐下了,罗恩挥挥魔杖,让茶壶和茶杯都动起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你看上去真是松了口气。”赫敏客观地评价道。
罗恩说:“他可是跟马尔福在一块儿待了将近一个月,他当然值得松口气。”
“可我想那并不是这段时间糟糕的那部分,不是吗?”赫敏揶揄地说,“已经是‘德拉科’了。”
罗恩受不了地大叫一声:“天啊,赫敏,可别提。这儿还有人没搞明白状况呢!我还是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过去这么些天,哈利,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哈利捧着茶杯,双目放空,看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精确地描述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开始我们也闹了很多不愉快,但是后来好了。毕竟任务总还是要做。”
他把这些天的事情摘除任务的具体内容跟罗恩和赫敏讲了,重点聊了聊发生在安全屋里的事情。罗恩和赫敏的表情全程都很精彩,无论是为了一开始他们吵架又和好的部分,还是后来那些精彩的复方汤剂冒险。
赫敏说:“所以他真的变了很多。”
“我现在不觉得你被下夺魂咒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情有可原——但你确定这是真的马尔福?”罗恩说,他看起来正竭尽所能设法接受德拉科可能是个优秀的搭档这件事,“我是说,他没被复方汤剂掉包什么的吗?”
哈利大笑起来:“是的,我确定真的是他。而且他真的就和你们住在同一个片区。”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管理者,”赫敏却说,“我简直不能更为你骄傲了。我想你一定能做上傲罗司的头的,我敢说金斯莱就等你资历上来了。”
“我还差得远呢。”哈利说。
罗恩说:“你唯一差的那一丁点就是你对他道歉太多了。伙计,你压根不欠他什么。想想他在学校里是个什么德性。”
赫敏有些赞同地点点头,但仍然坚定地说:“可是哈利做了一个好的表率。有些时候不一定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交朋友和工作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只是工作,就仍然是马尔福,”罗恩罕见敏锐地指出,“所以到底算是同事还是朋友?”
哈利问:“你会很介意他变成一个朋友吗?”
罗恩装作生气地抱起胳膊:“哦,那看来真的是一个朋友了?”
哈利和赫敏都咯咯笑了。罗恩的伪装没能顶住多久,他很快也加入了他们。
等笑过了这一阵,罗恩正色说:“确实,我还是会有点介意。我们和马尔福家的人关系一直都很差,而且他还对赫敏说过那种话。不过放心,兄弟,我不打算为这个和你生气。我觉得你还是很有原则的——只要不需要我也跟他称兄道弟就行。”
哈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思考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我得想个办法让他来道歉。”他喃喃道。
罗恩惊恐地看着他。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带来的刺激好像比哈利喊德拉科的教名还要大。
赫敏疑惑地问:“这什么时候也是你可以‘安排’的事情了,哈利?告诉我你没有因为马尔福可能存在的选举野心控制他什么的吧?”
哈利和罗恩爆发出一阵大笑,这话听起来十分离谱,但是前景似乎又十分诱人。接着他们就为此被赫敏一人敲了一个爆栗。
“不,不不,”哈利抱着他的脑袋,得意洋洋地说,“那全是因为我的个人魅力。”
这下罗恩的惊恐又回到了脸上。
他说:“呃,哈利。我现在怎么感觉,这好像不只是一种‘朋友’范畴的事情了?”
德拉科一回到圣芒戈,他这一季度带的那个火急火燎、毛手毛脚的实习治疗师就闻讯冲了上来,赶着他换上了治疗师的袍子,然后将他一把推进了一间挂“危险”牌的病房,甚至都没留给他抱怨的空间。
两个月之前面试的时候她说她是哪个学院的来着?德拉科想,他记得不是格兰芬多啊!
但他很快就无暇顾及什么实习治疗师助理了。他的导师,魔咒伤害科主任亚历珊德拉·加德纳,正在一张病床边上对他招手,而他的同事们已经在那儿站了一圈了。加德纳女士已经有六十多岁,她是魔咒伤害科的绝对权威。这个全圣芒戈最为忙碌的部门在她的手下井井有条,收治了很多疑难杂症。总之,你绝对不会想在她面前犯任何错误。
德拉科的目光匆匆扫过人群,他能从中认出药剂和植物中毒科的人,奇异病菌感染科的人,还有魔咒伤害科的人。这么多科室的治疗师会诊算是极为罕见的情况,这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快步走上前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们昏迷中的病人。这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德拉科不认识。他的其中一位同事塞给了他一份病历表,他立刻打开,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长时间的昏迷……药物……魔咒……
交织作用……魔法孢子……
德拉科发觉了一些诡异的熟悉感,可是他又想不起哪里熟悉。他没有见过得这种病的人,病历上显示他被某种罕见的真菌感染了,而这种感染可能在魔咒和魔药的同时作用下才会发生。德拉科的专业并不在治疗奇异病菌上,这个科室引入了很多补充医疗内容(也就是指麻瓜的治疗方式),而德拉科不太熟悉这些。他们用魔药保守治疗了三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而诅咒正在和病人感染的魔法孢子相互干扰。因此现在三个科室的人正在为了论定治疗方式而争执不下,他们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开展工作。
就在德拉科阅读的同时,他的同事们开始了新一轮关于治疗方案七嘴八舌的争论。德拉科听着他们低声争吵,声音不大,但战况激烈。这是治疗师会诊时的某种常态,一般情况下他都不会在这时候参与进去,或者说太多话。德拉科比起头脑风暴更喜欢独立思考。这其实有点不合群——不过圣芒戈的治疗师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坚持。他算不上奇怪。
但是今天他感觉自己意外地思路清晰,德拉科鲜少这么自信能够解决一个问题。外勤这么锻炼人吗?他在心里疑惑地问自己,效果至于如此立竿见影?
加德纳女士在这时刚好点到了他的名字:“马尔福先生,很高兴你回到我们中间了,我不得不向金斯莱部长把你重新借回来两天。”
德拉科抬起头说:“我很荣幸,女士。”
“你看完病历了吗?”加德纳女士问,“有什么发现?”
“我们应该先从魔咒入手,和魔药结合起来看。但还是要先解决诅咒。”德拉科说,他有点儿紧张,觉得喉咙发梗,但是脑海里又有个声音在鼓励他,告诉他他应当胸有成竹。德拉科又翻动了两下病历本,找回了自己的思路。
他几乎像是在背诵什么一样,流畅地给出了一整套研究方法,甚至还进一步地推论出那个诅咒是昏迷的主因,并给出了一两个解咒模型。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如此有沟通欲望的德拉科·马尔福,他们面面相觑,但很快被德拉科抛出的理论吸引了注意力。德拉科的几个同事对他提出问题,他都一一清晰地回答了。等德拉科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多少有些慌张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相当不知数地主导了这次会诊。虽然加德纳女士并没有打断他,但德拉科还是有些不安。
“……孢子是干扰项!”他最终草草做了结语。
但这仍然值得作为德拉科·马尔福的职业高光时刻被载入史册。加德纳女士显然对他的这番论辩很满意,大概也正因如此,她没有试图打断他的推演,而是等到他说完,才开始作点评。德拉科当然不是没有错漏,她好脾气地一一指出来了,显然这些错误在她看来瑕不掩瑜。
“很有启发性!我想我们这儿有人展露出了主治疗师的潜力了。”加德纳女士满意而意味深长地说。德拉科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有许多道目光向他投来,欣赏的有,嫉妒的也有。他一下子觉得有些晕眩,直到加德纳女士宣布散会,让治疗师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他还有点晕晕乎乎的。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难道他真的要交好运了?
德拉科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他只是会来参加会诊,不需要参与日常的治疗工作,他原本手头上的病人已经被分派给其他同事了。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他心事重重,现在去圣芒戈的资料室寻求任务上的帮助也并不是个好主意。所以加德纳女士宣布解散之后,他就从五楼的魔咒伤害科乘电梯下到大厅,径直穿过那个难看的假人身边的玻璃门,离开了淘淘百货公司。
古怪的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德拉科险些闯了一个红灯,一辆飞驰而过的蓝色小轿车冲他恶狠狠地按了好几下喇叭。德拉科冷漠地注视着它消失在下一个路口,根本没能分神在脑子里骂它,他全心全意地想找出今天这个病例的问题在哪里。德拉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完全没理由对一个没见过的疑难杂症思如泉涌。不然他就不至于要到圣芒戈来给自己的派遣任务找答案了。
一回到公寓,德拉科就跑进书房,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所有的文件,开始挨个检索。
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病人?他在哪里做过这样的研究?
德拉科把那本病历颠过来倒过去地又看了好几遍,也没能找到答案。他无可奈何地把它往边上一推,露出了他从安全屋里带回来的另一摞资料。
——等等。安全屋。
德拉科骤然坐直了身子,他抓起垫在下面的几张羊皮纸,那是当时在安全屋里,他、亚当和哈利三个人面对面写出来的手稿中的一部分。上面横七竖八地列了一大堆式子和推演过程,还有一两个解咒模型。
对了,长久的昏迷,魔咒和魔药……
“孢子是干扰项……”德拉科喃喃着,“孢子是干扰项!”
刨除那个难缠的奇异病菌感染问题,这就是小斯宾塞身上的那个诅咒——这就是一个东西!但是能被替换的变量都被替换了,它看起来像是一种全新的东西……高妙的伪装,还有魔法孢子,可怕的真菌感染……他完全被蒙蔽了。
德拉科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有人弄清楚维克多·迭戈是谁了。他很可能已经发现了整个行动小队。而且这个人很有可能就在圣芒戈内部——而圣芒戈内部当时进行公开选拔的时候,参选者都知道这是为了参与一个哈利·波特带队的任务,他们只是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
好哇,现在这个人可算是知道了。德拉科手脚冰凉,不仅如此,现在德拉科和哈利都出现在了伦敦,离开M市的维克多·迭戈和列奥·帕克这下真的暴露在阳光下了。他们不会怀疑德拉科是维克多·迭戈,说真的,虽然他们在做计划的时候讲得头头是道,大家也都接受了,但除了哈利·波特谁还会把任务的核心按在一个刚跟他们闹完别扭的外来者的头上呢?
所以他们必然要冲着哈利去了。
更糟糕的是,这个人还知道哈利将要一个人踏上返程,因为德拉科在圣芒戈,他走不开,也不会走开。他甚至不知道哈利是不是已经上路离开伦敦了。
德拉科崩溃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后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想不透事情怎么会这样急转直下。这就好像又一次回到六年级,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死亡威胁萦绕在四周,而他这会儿正一事无成。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挂在他头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习惯这个。
德拉科掐着自己的胳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胳膊青了一大块,却收效甚微,每一根手指却都还在剧烈地痉挛。他在心里问,哈利·波特会怎么做?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问题。他不是哈利,他要找他自己的处理办法。德拉科的脑子里滚过很多东西,最后他选中了其中一个。无论如何他要让哈利知道这件事。他之前没有这么做过,但值得一试。这需要他非常,非常坚持……德拉科告诉自己:现在就这样做。先这样做,然后再想其它。你可以,德拉科,记住这只是一个突发状况。这只是一个像那天晚上一样的突发状况。
港口之夜,药草茶,跳芭蕾舞的沙拉碗,这些东西挨个闯进他的脑海。德拉科深呼吸了三次,终于,他重新抓住了自己的魔杖,闭上了眼睛。
他对着空气大声喊道:
“——呼神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