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在书屋度过了很愉快的几个小时。碍于任务中有很多事情需要保密,不能讲的事情有太多,不利于他们了解所有的细节,所以他们换了个话题,不再讨论德拉科·马尔福——反正等哈利的任务一结束,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最详尽的版本。他们转而聊起哈利刚刚五岁的的教子,最近到陋居暂住的泰迪·卢平。赫敏拿了几张上周末刚拍的照片给哈利看,罗恩在照片上和小泰迪在一起玩,每一张照片上的小孩都不一样。这些照片都不会动,赫敏说她觉得这样看起来更神奇。哈利完全赞同她的看法。罗恩说:“谁能想到呢?这下麻瓜的照片比巫师的看起来更像是魔法。”他显然觉得这种天才主意只有自己的妻子才能想得出来,骄傲简直溢于言表,赫敏也听出来了,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哈利把笑容埋进了自己的茶杯里,免得他们俩发现之后害羞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朋友们总是能给他最安定的力量。何况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们几乎就可以算作是彼此的亲人了。要知道,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可能还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关心彼此呢,看看德思礼一家就知道了。
但天还没黑,他就宣布告辞了,因为他还要开很长一段路回去。罗恩起先建议他把车子缩小,装进一个被施了无痕扩展咒的巷子里,然后直接幻影移形离开。哈利都有点被说动了,但他还是得遵循之前制定好的计划,保护好他们的秘密身份。所以他坚持自己开车走。赫敏站在玄关里对他强调,起码明年内他应该去真的考下一个麻瓜车牌,在公路上人依靠的应该是驾驶技术,而不是如何用变形术变出更令人信服的驾驶证件。哈利满口答应,但对罗恩眨了眨眼——赫敏现在连罗恩都还没说动呢。可见人们不让二年级的男孩开飞天汽车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哪怕他们一头撞上了打人柳,在之后的每一个日子里,他们都仍然会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不需要再经过什么资格认定了。
在被罗恩和赫敏再次紧紧拥抱之后,哈利重新踏上了旅途。这次没有一个晕车的德拉科·马尔福在他身边哼哼唧唧了,哈利居然还觉得有点无聊。他把音乐电台的声音开得很大,开始放任自己漫无目的地想七想八。看到显然非常恩爱的两个好朋友,哈利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的那只茶杯。
毕业五年之后,他基本上都忙于傲罗办公室的事情,熬过新人选拔和训练之后,迎接他的就是早出晚归,随时待命的工作生涯,和同事之间也很难发展出什么浪漫关系。起先丽塔·斯基特还揪着他漫长的空窗期在报纸上写了好几次,结果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这个话题再写就索然无味了,只好放过了他。哈利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爽性有意无意地保持了这个状态,以便更好地投入到自己的傲罗工作中去。
由于他的前女友是金妮,罗恩似乎觉得自己过问好友的感情生活多少有点尴尬,不怎么会跟他谈到这个话题,后来,他大概就把这件事彻底给忘了。只有赫敏某次趁着他去法律事务司交接工作的时候跟他约了顿便饭,委婉地提醒他不要过度沉迷工作而忽略了自己的感情生活。
哈利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忽略”了感情生活,他只是很久没有对什么人心动过了。这样算起来,最接近的一次还是上回德拉科把假装伤疤疼的他一把捞到怀里的时候。啊,调情也是,那还要数到他变成贝阿特丽丝和维克多·迭戈跳舞的那天晚上——
他突然看了一眼后视镜,对镜子里的自己挑起了眉毛。
“我好像真的得找个人约会了,”哈利嘀咕道,“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夜幕已经垂落下来,城际公路上除了他就没有别人,这样的情况估计还要持续很久。哈利百无聊赖地跟着电台哼歌。他设法搜到了巫师电台,在两首古怪姐妹的新歌之后,主持人用懒洋洋的语调引入了那首哈利听得耳朵起茧的《你用魔法勾走了我的心》,他真是很难理解这首歌怎么会在巫师界如此长盛不衰。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六年级的圣诞节,那时他还在一门心思地琢磨德拉科究竟在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已经过去很久了,是不是?简直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而他今天想到德拉科的次数真是多得有点诡异了。
在塞蒂娜高亢地唱到“哦,我可怜的心,它去了哪里……”的时候,哈利忽然看见一片模糊的银白色光晕从他的右后方一跳一跳地靠近过来。那显然不是另一辆汽车,它动得可比汽车快得多,几乎是几个眨眼间,它就穿过了哈利紧闭的窗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只银白色的守护神。稍微有些模糊,应该是施术者不算太熟练的缘故,哈利定睛细看,才发现它是一只雪貂。它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他的方向盘前面,理直气壮地干扰他驾驶——还好现在路上只有他一辆车,不然他可能真要在交警面前展示自己的变形术功底了。
而他认识的人里,能跟雪貂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
“情况有变,”雪貂开口说话了,声音很急,“圣芒戈有他们的人。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很可能有人要冲着你去,注意安全。”
说完,它直起身子,左右晃了晃脑袋,消散成了一片银色的烟雾,很快就不见了。
哈利一面觉得很奇妙——因为德拉科显然会把雪貂当成一个耻辱事件来看待,他不明白德拉科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守护神——一面意识到了危机。守护神传信的内容太过简单,他根本不知道对方遭遇了什么,才做出如此判断。不过能用守护神传信给他,说明德拉科那边的情况并不是十分严重。他们的任务目标当然会觉得哈利·波特的价值比一个圣芒戈治疗师要大,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来找麻烦的路上了。
就在这时,他的神经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紧绷。
说什么来什么。哈利想。他放慢了车速,从副驾驶上抓起了自己的魔杖。
危险正在靠近。
距离德拉科发出守护神已经有将近两个小时了,他还是没有收到哈利的回信。德拉科真的很少使用守护神传信,他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半路就消散了。当然这完全是无谓的担心,因为如果真的发生那种状况,他作为施术者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可是假如不是那样,他完全不能想象哈利是因为什么没有给他一个回复。
除非他已经出事了。
德拉科急得跳脚。他心想,像哈利·波特这种人,就应该给他随身配一打双面镜背着,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跟他共事的人都活活吓死。尽管有真话药水的前车之鉴,德拉科明白自己没适应傲罗的工作节奏,在哈利看来就是容易大惊小怪,但是他控制不住。现在情形也大不一样,那会儿对手只是一个对魔法一无所知的麻瓜,而现在对哈利虎视眈眈的是一个手眼通天,还能把触角伸进圣芒戈的未知人物。很不巧,这事又得赖他。假如他第一眼就认出那个病人是个障眼法,他打死都不会出这个头,那不就没事了吗?任务目标很可能就是他的同事,他却一无所觉,这也算是他的问题。
其实德拉科曾经希望自己的守护神会是威风凛凛的生物,譬如说龙,漂亮的澳洲蛋白眼,优雅的瑞典短鼻龙,或是凶恶的匈牙利树蜂……但总是天不遂人愿。德拉科是在庄园一间面北的空房间偷偷练习守护神咒,那段日子他很茫然,尽管他的老校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阻止了他成为一个杀人者,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灵魂是不是真的还能有救。他想象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但那些回忆已经蒙上了灰色的阴影,只能让他变出一些稀薄的银色雾气。最终德拉科想到大战结束的那一天,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召唤出了守护神,银色雪貂在窗框边直起身子,用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背后是厚雪覆盖的庄园。北风吹动松林,发出浪潮一样和谐的轻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这样,仅仅是容易受惊的动物,做不成大坏蛋,也不会是大英雄。德拉科看着它,突兀地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所以他总为哈利·波特身置危险之中如此上火着恼,也完全情有可原。尤其当事情的责任牵扯到他的时候,德拉科尤其不能忍受。他轻易地用这套理论说服了自己,于是索性放弃了理性思考。在客厅里踱步二十几圈之后,德拉科决心绝对不要再等了,大惊小怪就大惊小怪吧,他要干他最擅长的事了——他立刻通过魔法部的联系渠道报告给了金斯莱。
部长听起来很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德拉科会主动联系上级,还是在这个时候。但当他听完德拉科说的话之后,立刻露出了严肃的神情,表示这件事他知道了,会立刻联系各部门展开行动。
“圣芒戈的问题我们会严肃小心地处理。至于哈利,你可以再确定一下他的位置,”部长先是肯定了他的警觉,接着委婉地说,“说实在的,这也是我经常叮嘱波特先生的一点,他总会忘记及时报备自己在干什么。这可能跟他原本经历了太多‘事急从权’的境况有关。”
德拉科没细想这段话的意思,他只听明白了现在的状况的确紧张,并且很高兴现在有人给他指条明路。于是他捞起自己的魔杖就幻影移形了,甚至忘记穿上他的大衣。这就使他不得不搓着手站在今天早些时候下车的位置,依靠温暖咒抵御寒冷,在路灯下挨个辨认哪个是罗恩·韦斯莱和赫敏·格兰杰的门牌。
他很快发现了那个不太一样的信箱,但实在没心思研究它是怎么起作用的了。有D.A.告密者的前车之鉴,德拉科知道对这扇门施阿霍拉洞开下场一定很惨,所以他勉强保持了礼貌,敲响了它。猫眼警惕地转动着,对他露出黑色细线一样的竖瞳。德拉科不耐烦地跺着脚,直直盯回去。他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罗恩·韦斯莱才一把拉开了家门,然后被站在门外的人吓了一大跳。
“马尔福?”红发青年叫道,“你来干嘛——你走错门了?”
德拉科问:“哈利呢?”
罗恩愣了愣。
“他回去了,”他说,“回你们那个什么,安全屋。按路程算还在路上吧。你还没说你——”
“我联系不上他。”
罗恩上下打量了一圈德拉科,又觉得有点糊涂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德拉科联系不上哈利是什么大事,事实上,在他那儿这才是常态。罗恩还没来得及习惯自己的好朋友跟死对头冰释前嫌这回事,德拉科又是如此语焉不详。
他抱起胳膊:“他可能纯粹就是不想搭理你。”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搭理你。叫格兰杰出来说话。”
罗恩说:“你想得美!除非你跟她老实道歉,否则你别想跟赫敏讲一个字,我一定先把你打出去,我说到做到。”
结果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德拉科突然就扯着嗓子开始往玄关里喊话。金发青年丝毫不顾自己还站在街上,张口就冲屋里大声叫道:“赫敏·格兰杰!对不起!我小时候是个混蛋,我那么叫你活该下地狱!”
然后他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罗恩说:“我现在能见她了吗?”
罗恩被他整得整个人都有点发愣。良久,他才意识到有一两个路人正看着他们,于是拉了德拉科一把,说:“你进来吧,但赫敏刚刚才被魔法部叫去加班,前脚刚走……她现在不在。”
德拉科看起来也不在乎自己的道歉没被听见,他示意罗恩赶紧把门关上,心里只想着这也许是为了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