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在淘淘百货公司门口幻影显形的时候,看到赫敏正站在那里等他。他们并肩对橱窗里的假人草草打了招呼,然后快步走进了圣芒戈的大门。
“你的队员们呢?”赫敏问。
哈利说:“在讯问赫曼——就是袭击那天晚上的其中一个黑巫师,顺便还要应付保密法那一套。具体是什么情况?”
赫敏说:“就像我在金币上给你写的,马尔福的实习生和导师也一起失踪了。他的实习生叫做蕾拉·波普,经确认应该是本人,是霍格沃茨的应届毕业生,有人说最后看见马尔福就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今天早上只有这位波普小姐进过他的办公室。而他的导师,亚历珊德拉·加德纳女士,是傲罗办公室通讯员莎朗小姐的继母,袭击你的希利昂·萨隆是莎朗小姐的亲弟弟。如你所见,他们的亲缘关系稍微有点复杂,这也就导致从档案上很难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要想设局把德拉科调进来,确实起码需要一个这个级别的角色。”
他们快步穿过井然有序的大厅,事情并没有闹得太大,赫敏设法安抚住了已经得知有人失踪的治疗师们,声称他们只是在配合魔法部的一次行动。哈利跟在赫敏身后第一次走进德拉科在圣芒戈的办公室,这是一间缺乏个人风格的屋子,和德拉科在傲罗办公室他们的工作间里摆的那张穷极奢华的办公桌完全不是一个做派,哈利迟来地认识到当时德拉科确实有意要找他们的茬。这个发现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但也让他内心的焦急更加无法掩饰。
哈利径直走到德拉科的办公桌边,赫敏给他指出了那杯已经被喝干净的红茶:“有人说看见波普最后一次到这里来是给德拉科送茶。就是这杯。”
傲罗的目光在那个杯子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他问:“有人检查过这杯茶了吗?”
“残留的东西里没有什么有毒物质。”赫敏说。
哈利耸耸肩,跳过了这个线索。他拨开德拉科桌子上堆放的各种文件和病历,玻璃桌板下色彩缤纷的各式折纸闯入视野。哈利心说这家伙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手欠,接着就注意到了桌子上丢着的两个大概是新折出来的小东西,还没有来得及被放进抽屉里。
一只纸兔子,还有一架纸飞机。
哈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在德拉科的办公椅上坐下,把兔子和纸飞机都拎到自己面前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把纸飞机递给了赫敏。
“这是什么?”赫敏问。
“信息,”哈利说,“大概。纸飞机就说明是给你的,魔法部能用得上的信息。”
赫敏说:“我明白了。那,兔子就是留给你的?为什么是兔子?”
“……没什么意思。”
赫敏说:“可是你的脸怎么突然有点红?”
“我着急。”哈利说。
他确实非常着急,但是赫敏对他的说辞一个字都不相信。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决定暂时放过他,去看那架纸飞机。
哈利一边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打开那张纸,一边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他们两个没有什么合用的暗号,可能当时德拉科就刚好想到了这个,这一点含义都没有。但是他在说服别人上一直战绩不佳,因此也没能成功地说服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只折得相当精巧的兔子,发现德拉科果然是在用它来留言。他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魔药配方和公式一类的东西,配有简单潦草的文字说明,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这是关于菱格成瘾症状的解决办法,最后几段则写了他对魔方成瘾问题的猜测和可能的解决方案。这份东西交到茱莉手上,应该很快能对接他们之前的研究成果,足够向麻瓜政府交差,控制住他们所在地区的药物问题。
“你那张写了什么?”他问。
赫敏把纸条给他看,上面是德拉科对蕾拉·波普和亚历珊德拉·加德纳的怀疑,建议魔法部追踪这两个人。
哈利说:“我总觉得他话没说完。”
他又开始在办公桌上翻找起来。
赫敏试图帮忙:“现在这又是在找什么?”
“一颗心。”
“……一颗心?”
赫敏看起来欲言又止。她和哈利一左一右地搜寻德拉科桌上的各种零碎物件,最终赫敏在地上看见了掉在那里的“心”。
“为什么你们的暗号会是兔子和心?”赫敏说,“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但我感觉到我很有必要问一下。”
哈利果然拒绝回答,他只是火急火燎地把那颗心拆开了。
纸上是一段德拉科的留言:
“我希望这回没有赌错,不过买定离手,我也没办法了。去蕾拉的办公桌之类的地方找找我的公文包,那上面有一种追踪魔药,我想办法弄了她一身,你可以用下面写的这个咒语找到她在哪——首先向梅林祈祷我的冒失鬼实习生不是个洁癖,她换了衣服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估计再过一会儿就会失去意识,并且没有任何有效的自救手段,接下来就靠你了,队长。”
哈利看完了就要往外跑,赫敏一把拽住了他:“你等等。”
“现在不行,我发誓事情结束之后我全都说。”哈利立刻说。
赫敏说:“我本来没想问那个,但你这句话我记住了。我是想说,罗恩一会儿跟你一起。”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地看向他。
“去吧,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楼下了。”
维吉尔一点都不着急。在德拉科语气不善地拒绝他之后,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旁边拖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还用魔杖给自己召来了一杯热茶。德拉科知道这个人正在等待药效,并且笃信德拉科撑不过那种折磨。说实话德拉科心里也确实有点打鼓,他从来都不是那种皮糙肉厚善于坚持忍耐的类型,不过事情还没有发生,他姑且还能强行镇静下来。
德拉科不想和维吉尔对视,索性把目光移到一边去,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远去。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现在距离他昏迷不醒已经将近过去四个小时,对于巫师来说,四个小时能做远比麻瓜要多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留下的信息有没有被看见,假如看见了,他的指引又有没有派上用场。
四肢的麻痹感加强了,德拉科开始感觉到有些牛毛针扎一样的细小的疼痛,过电一样从他的指尖漫向全身。然后是痒,是干渴,是皮肤灼烧的感觉。一开始是轻飘飘的,后来就有些折磨人了。
现在是几点钟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
德拉科不得不用一些其他的念头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其实他真的不应该吃那些药片。德拉科想,这又是一次“逃避”的结果,他总有一天得吃够教训改掉这个毛病。
从港口回来的那天夜里他做了噩梦,从床上起来摸到实验室去,桌子上就放着一瓶他从斯通那里新拿来的魔方。德拉科犹豫了一会儿,拿不准是不是要吃它。他对自己的实验结果有信心,魔方是无毒的,成瘾性微弱。那天在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副作用,其实是因为他吃了促进睡眠的药物却一直不睡,才导致了精神恍惚。
结果波特就在这个时候闯进了实验室,德拉科慌忙把药藏起来,差点失手把瓶子打碎。
他特别不想让哈利发现这件事。尽管他随口就能解释清楚:这个瓶子只是放在这儿;我在思考关于魔方的事情;我还是担心……随便什么都行。可是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把它藏起来。哈利没有发现,甚至没有多问,他更在意德拉科做噩梦的事。他们分享了一壶茶,甚至一个拥抱。
德拉科并不是没有体会过这种无条件的,以他为中心的在意和关照,但当这种在意来自哈利·波特,就显得格外特殊起来。
这已经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德拉科发现自己在期待,期待能有第二次。
他没想到这种夜晚居然真的能有第二次。
而且他们在茶叶占卜里还得到了那样的结果。
他一定是太忙,太累,放松了警惕。德拉科看到那只兔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为了它暗示他过于优柔寡断而生气。德拉科的心里产生突兀的,无着落的慌张,同时又因为某个答案水落石出变得安定。
哈利看起来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德拉科做出了判断——他最该做的应该是及时止损。于是他转身离开,并且强行终止了这项令他感到安慰,也感到心烦意乱的夜间活动。为了让自己更有底气,他选择用魔方解决现实问题。
但给哈利留消息的时候,他还是带着点恶趣味地折了一只兔子,还折了一颗心。
德拉科挣动了两下,握紧了拳头,对抗脑子里难以抗拒的抓挠自己的冲动。那枚戒指硌得他骨节生疼。
维吉尔侧着头注视他,一只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把魔方。德拉科几乎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
“其实本来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是你。”维吉尔说,“但你戴了这枚戒指。”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白痴。”德拉科说。
刚好,快,再想点别的。
其实德拉科在变成维克多·迭戈的时候戴上了那枚本不应该再出现的戒指,和他折纸的逻辑是相同的。
德拉科不该戴那枚戒指,但他真的很喜欢它。这意味着一种和救世主之间的牵扯,虽然微不足道,他也永远不可能告诉哈利那是他做的。可他就是做了。德拉科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帮上了忙,又不是说他会收到感谢信什么的,他只是想,如果哈利发现并且认出了这枚戒指,一定会问起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德拉科就会嘲笑他说,这就是烂大街的玩意儿,你不会真以为我能干出那种蠢事吧?然后把他气个半死。
德拉科真的是这么想的,他期待的就是这种场景。
所以他戴了。
“哎呀,你看起来真的很糟糕。”维吉尔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说,他用脚尖碰了一下德拉科的腿,导致了一阵痉挛。德拉科骂了一句脏话,维吉尔又把手里的药离他近了一点,德拉科骂了一整串不重样的脏话。
“你还没有改变主意吗?”
他着急了。
德拉科反问:“你呢?”
他的拳头掐得死紧,指甲陷进了自己的手掌。德拉科感觉不出有没有出血。嘴里倒是有点血的味道,应该是咬出来的,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咬嘴唇。维吉尔没有对他施加任何束缚,大概就是想放任他在反应上来的时候自残。
怎么会有这么烂的人,德拉科想,今年的烂人评比他一定心甘情愿把第一名宝座拱手让出。
德拉科的眼前已经开始闪烁白光,一些模糊的渴望在缓缓升起。
不,他不能再想关于魔方的事情。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德拉科想,如果一会儿见到哈利,他问他那些折纸是怎么回事,他一定也要说:你以为我会傻到喜欢你吗?
他一定要把他气个半死。
不过,哈利可能根本还没有注意到这些。
格兰芬多的黄金男孩对他的朋友们好得一视同仁。他只不过分得一顶友谊的桂冠,就不要肖想掬起甘美的醴泉了。
维吉尔看起来有些不安,德拉科抓到了这一点。时间肯定有问题。他就是想磨到他同意。
但是哈利·波特人在哪里?
操,真的好痛。德拉科觉得目前的疼痛分级是五个巴克比克爪击,三个神锋无影和两个钻心剜骨。他觉得自己很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这绝对是最糟糕的死法,一个马尔福居然宁死不屈,他的先祖会从家族墓地揭棺而起,然后他的画像会在马尔福庄园的客厅里被祖先包围着骂上他妈的五百年,卢修斯在这个过程中会负责拿手杖在他身上戳洞。
多么他妈的黑暗的未来。
不过他当然也是不会答应维吉尔的。做不划算的亏本买卖可能比变成忠烈更过分,他也许真的会被从族谱树上烫下来,连被先祖戳脊梁骨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维吉尔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左右踱步,不理解德拉科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东西。这和他在马尔福庄园看到的那个阴郁的少年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形象,他预判错误,从一开始事情就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萨隆能拖住那边多久……
还应该继续吗?
不过,他没有机会做出选择了。
实验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几道咒语的光芒倏然闪过,德拉科模糊地听见维吉尔的咒骂声,然后是药片哗啦啦落地的声音。
他还没有来得及屈服于身体的反应去够那些散碎的彩色的东西,就感觉自己被一个人冲过来抱住了。好像有个声音在大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又近又远,德拉科觉得自己的骨膜和心脏一起被放进了一个匣子,沉进了深深的大海。
还行。德拉科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居然觉得那些痛苦得到了遏制。
他觉得很轻松,很好,很是时候说些欠揍的烂话。
于是他气若游丝地靠在对方耳边问:“Scared, Potter?”
而哈利恶狠狠地说:“You w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