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圣芒戈的病床上。这里应该是魔药伤害科的单人住院病房,窗帘拉着,掩住了大部分的日光,他判断不出现在具体是几点钟,只知道是白天。他估计他起码昏睡了一夜有余的时间。真好——劫后余生。那种可怕的疼痛已经从他的身体里淡去了,留下的不过是发作的时候他自己造成的一些细小的伤口,这姑且还能忍受。如果他在霍格沃茨受了这种伤,他起码要一个星期都不想去上课。要不怎么总有人怀念青春呢?他现在居然只想着尽快起来去实验室把自己身上的毛病搞清楚。
生计艰难啊。德拉科想。压榨人者,人恒压榨之。
他四周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的魔杖被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和另一根冬青木的魔杖并排放在一起。病房里不只有他一个人。德拉科轻轻侧过头,哈利正趴在他的床边,已经睡着了,连眼镜都忘记摘下来,在脸上和胳膊上都压出了痕迹,手里还抓着一德拉科被子的边角。硌成这样都没发现,估计是困得不行了。他的朋友或者小队的成员可能来过,有人给他披了大衣。
他们肯定劝了,但谁也没能把他劝走。
那么,是他自己要留在这里的。德拉科想,他自己这样决定的。
德拉科尽可能小心地翻了个身,方便他继续窥视救世主的睡脸。他没想到哈利会出现在这里,在他的病房,甚至离他那么近。说实话他有点不敢想象:哈利是在这里等了一夜吗?德拉科又想警告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把哈利弄醒,然后让他帮忙叫来负责这个病房的治疗师,给他做身体检查。
但德拉科对哈利·波特的脸仿佛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以至于他一点也不想动弹。
德拉科不想吵醒他。
这是一种过于柔软的情绪,德拉科都感到不适应了,可他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救世主脸上挪开。他新奇地注视着这张面孔,为自己对那些微小的细节如此熟悉和亲切而感到震动。其实就他看来,他上一次如此认真仔细地端详这张脸,还是在战争时期,在马尔福庄园,哈利顶着一个中了蛰人咒的脑袋出现在他面前。
那太久远了,显然不是那样。德拉科这才想到,在他和哈利·波特相识的十几年人生里,甚至在这短短一段时日的共事中,他都经常这样有意或无意地凝视他,远在他自己能够发现之前就已经如此。
……这也不是坏事。
德拉科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总之,窗帘外遮掩住的天光一点点变得更亮了。
哈利从纷繁杂乱的梦境中抽离出来,咕哝了两声,好像还没睡够似的。他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德拉科看什么稀罕神奇动物似的望着他,吓得他立刻精神抖擞,差点从病床边上蹦起来。
哈利赶紧坐直身子,扶正了睡歪的眼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昨天把德拉科送来圣芒戈之后,他不得不赶紧回到魔法部去接着办事。入夜才算告一段落,他急急忙忙跑到圣芒戈陪床,罗恩本来想劝他回去的,不知怎么没说两句又放过了他。哈利当时也没心思细想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本来计划整夜不睡,没想到实在是太困,最后还是睡着了。
“……你怎么样?”哈利说,“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我猜你可能很累了。”德拉科说。他的喉咙干涩得就像是曾经歇斯底里地尖叫过,德拉科不想探究这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所以他赶紧清了清嗓子,然后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也不看看拜谁所赐。”哈利说,抓起一个靠枕塞到了德拉科背后。
德拉科坦然地接受了对病号的照顾:“这就是你啦,圣人波特,你可能命中注定就是要拯救很多人。”
哈利说:“我从没有觉得那是什么好事。不过如果我能救下谁,我会很高兴的。”
德拉科想,是啊,这就是哈利·波特。其实当年他写,或者不写那封信,在哈利那里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哈利并不是抱着追求回报的心思站在威森加摩旁听马尔福家的审判的,他甚至都不是特别来听的这一场。
但德拉科到现在也没有后悔写过那封信。这大概就是救世主的魔力。他从想到这个行动里攒资历发展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也都是因为这种魔力。
“不过,我确实很害怕,”哈利承认,“我在夜里做了很多梦,有好的也有坏的。我在后怕,德拉科,我在想你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招数——把自己送到人家老巢里去?我还以为你有多擅长明哲保身呢!”
“你现在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了?”德拉科说。
“现在是在说你的问题。”哈利警告他。
德拉科摊手:“跟你学的,事急从权。而且这确实是效率最高的办法,如果我们在一起商量的话,你也会同意这个方案的。”
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了。哈利久违地又开始太阳穴突突直跳:“可我们没有商量!昨天我们追踪到了蕾拉·波普的位置,结果她和萨隆待在一起,还绑架了傲罗办公室的通讯员和你的上司。我们不得不把人质先救出来再从他们嘴里问出你的消息——天啊,我真不知道要是我再晚去一点会发生什么事!你觉得我能犯这种错误吗?”
“你能。我举一反三了,而且结果是好的。”德拉科说。
哈利瞪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就知道德拉科绝对不会放过那天晚上的事。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争吵都不会有结尾——怎么偏偏就是这一次他理亏呢?甚至在次数上他都输了。港口的真话药水是一次,那个高架桥上的夜晚是另一次。
“别得意,德拉科·马尔福,我警告你。你刚醒,我们不能这就开始吵架。”哈利说。
德拉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刚刚没叫醒你。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先就此道歉好呢,还是先嘲笑你好呢?我没有拿定主意。”
哈利想起德拉科昏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愣是被他气笑了。
他说:“现在呢,现在想出来了吗?”
德拉科动了动嘴唇。
“我觉得都没有那么好。”他说。
他又看了哈利一会儿,然后问:“说实话,我觉得最好是有一个拥抱。”
哈利好像呆住了,他好一阵都没有动。德拉科心里开始打鼓,他又有点想放弃了。但是,还没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笑话把这件事搪塞过去,救世主就仿佛刚刚反应过来一样,紧紧地抱住了他。
“喔,喔。”德拉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只好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两声。
这个拥抱和他们之前共享过的那些一样好,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他们都不是很想放开。其实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哈利未免抱得有点紧了,可是德拉科决定不要在意那些事。他当然可以忍受这个,德拉科想,多久都没有关系。
不过哈利还是放开了他——也不算完全放开。这个距离即使对于朋友来说也有点太近了。他们避无可避地对视着。
“其实我很高兴你会担心我,”德拉科说得又快又轻,生怕被谁听清楚似的,“我也很高兴你找到了那些折纸。当时维吉尔应该是把钟拨快了,让我以为你们没有来。我差一点就信了。”
哈利作势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这也是魔方的药效吗,我是不是该叫治疗师进来?”
但他没能按成。猝不及防的,德拉科凑上前,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德拉科本来已经做好了哈利大发雷霆或者夺门而出的准备,所以他亲了一下就退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哈利伸手拉住了他,让这个吻继续下去。
这个吻像一根颤颤巍巍的钢索。
他们起先亲吻得生涩而温吞,后来德拉科重新掌握了主导权,逐渐吻得更深。德拉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流泪。比起感动,快慰,悲伤,这更像是后怕,一种情绪的决堤。而在他挣脱了那么多东西之后,世界上原来还有一个始终存在的锚。
哈利也发现了德拉科在哭。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受到,自己已经给出了很多东西,也已经得到了很多的回馈。曾经那些给予和任何他一直会做的事情一样,并不具有特殊的意义。而他现在为此感觉到很快乐,不是因为付出收获了回报,也不是出于责任或者正义,仅仅是因为他们会让彼此心旌摇荡。
奇妙的纽带在他们之间生成,好像星球在引力的作用下开始环行——他拥有过的很多东西都从指缝里流逝,但现在他想,德拉科·马尔福不会的。这个人好像自愿受缚,不会再溜走了。
他们一直吻到喘不上气了才停下来,两个人都满脸通红。
“那么,”哈利说,“这就是那只兔子。”
他手忙脚乱地伸出两只手给德拉科抹掉那些眼泪,像给小孩儿擦脸似的,揉得乱七八糟。
“操。”德拉科崩溃地说,他满脸都写着丢人。这个场景绝对没有出现在他任何一次对告白场面的设想里。
不过他也没得挑。
“前几天我还在想,茶杯占卜一定不准。毕竟我最近所有的暧昧对象,不是维克多·迭戈,就是德拉科·马尔福,”哈利说,“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应该真的去找一个约会对象。”
“那你找到了吗?”
“如你所见,我没有。”哈利假装遗憾地说:“看来我只好恭喜你捷足先登了,德拉科·马尔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