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亚当在大喘气。他心有余悸，德拉科拿出魔杖指着他的那一瞬间，他产生了极端危险的感觉。那时候他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曾经是个货真价实的食死徒——一个处于战争的漩涡中心的角色。而在之前给过他这种压迫的，只有哈利。在他们平静的，正常的，友善或不友善的外表之下，战争给他们打上过深刻的烙印。在那样的环境下，有时候人会被训练出一种本能，他们远在思考之前就做出行动，来保住自己的性命，击退强大的敌手。
虽然亚当也是一名足够优秀的傲罗，但他仍然会被这种气息威慑。
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德拉科并不是真的想对他怎么样。当哈利出现在地下室之后，他身上那种仿佛要吃人的怒火更是一瞬间消失殆尽。
亚当开始觉得有些不舒服，没来由的，像是窒息，喘不过气。
而哈利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为什么他用魔杖指着你？”
哈利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发现，他的潜台词就是，亚当一定是干了什么惹着马尔福了，否则那个斯莱特林不至于拔出魔杖骂人。哈利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种信任从何而来。就在刚刚，哈利幻影显形看到他队员们剑拔弩张的那一幕的时候，他真的大为光火。他想，难道他真的对德拉科抱有过于高的期待吗？但他之前和德拉科谈过了，他一点这种状况的苗头都没看出来。而且他印象里亚当也不是这样的人。亚当·罗斯虽然说起话就停不下来，可大多数时候都风趣活泼，比起找别人麻烦，更喜欢研究咒语。
可他也不算意外。他们整个小队都知道，亚当在霍格沃茨时期最好的朋友，是他同院同级的一个叫做莱恩·霍拉斯的混血男孩。这个男孩的父亲在战争时期被推上了魔法部的审判法庭，最终遭到关押，他的母亲和父亲一起住在魔法界，在战争期间失踪，从此杳无音信。莱恩毕业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亚当在他最好的朋友身边见证了所有提心吊胆的岁月和无边无际的痛苦。他因为此事决心成为傲罗，也因为此事痛恨一切食死徒和血统论者。德拉科搞不好都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激怒他了，他站在那就已经是一根天然的导火索。
“……我们吵架了。”亚当说。
茱莉看了他一眼：“亚当提到了潘西·帕金森。”
“不是的，”琳达说，“是因为亚当提到了卢修斯·马尔福。”
哈利明白这两个“提到”都不仅仅是“提到”而已，所以这是个递进的问题。他又开始伸手揉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为什么你们要‘提到’这些？”他困惑地说，这是显而易见的雷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我们前两天怎么说的？好好相处。这是好好相处吗？”
哈利接着反应过来：“啊，还有那张清单。不是他不想干，对不对？”
德拉科所说的逻辑问题的答案现在总算跳到他眼前来了。对方大概是不想激化矛盾，显得像是个告状的小人，因而坚持不肯自己开口。哈利的血管在他的指腹之下突突狂跳。
“好好相处需要共同努力，”亚当咕哝道，“是他一直在回避。”但哈利看出他已经有些悔意了。亚当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确切来说，现实情况是双方都在回避。
哈利说：“别再这样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就要离开。他必须立刻找到德拉科·马尔福。亚当叫住了他。
“哈利，他说，“我原本以为你会站在我们这边——我们都知道你和马尔福的关系有多糟糕，他在霍格沃茨是怎么找你麻烦的，我们也有目共睹。从他第一天出现开始他就没打算和我们搞好关系……我还以为教训一下他会让你轻松一点。”
“我不会。”哈利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知道。办公室闲话，大家会聊到校园生活。马尔福作为他霍格沃茨生涯里浓墨重彩且不甚美好的一笔，自然在谈话中拥有一席之地。更别说整个霍格沃茨上下大概都对那个“波特臭大粪”的勋章和五年级乌姆里奇的巡视小组印象深刻。哈利作为回忆的持有者，看待那些故事像是看旧相片，已经不觉得怎么样了。但对他的听众来说则全然不是这样。
他还是处理得太晚了。而且，以前的哈利没准真的会觉得高兴也说不定。他和德拉科·马尔福都曾经努力让对方鲜血淋漓过。可是马尔福变了，经过六年级，经过那场战争，经过哈利出庭作证费了很大劲才让他和纳西莎·马尔福免于牢狱之灾的那场审判，一切已经大不相同。
他刚刚才决定和他建立起新的良好的关系。
哈利很愧疚。自从战争之后人人都希望他能做个完人，但是总有这样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本质上还是那个睡在碗柜里的十一岁小男孩。他和那个小男孩仍然共享着一些恐惧，冲动，无知和无力。他毕竟不是真的超人超负荷运转总是会把有些事情搞砸。曾经他也这样伤害过在乎他的人。赫敏，罗恩，秋·张，金妮，五年级的凤凰社……哈利现在完全明白过来，现在的这种状况一定程度上来自他的默许，他自己可能都没来得及发现——他刚打算开始和马尔福做点头之交三天，做朋友一天，而他曾经和他相看两厌七年。他对这种糟糕的状况过于习以为常不当回事了。
“天啊。”哈利喃喃道。
这是另一种歧视吗？“改过自新”的人又应当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算是真的挥别过去了呢。
也许他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难过，他的队员们又一次噤声了。
“……对不起。”亚当说。他现在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混蛋了，他看起来真的已经在窒息的边缘。
“我能理解，”哈利疲惫地说，“但你应该道歉的对象是他。”说完，他挥挥手示意他们自己先吃晚饭，接着举起魔杖幻影移形了。
真的很奇怪。
他真的知道马尔福在哪里。
哈利原本还以为自己要找很久，他甚至觉得马尔福可能已经回家了。但是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德拉科·马尔福绝不会就这样半途而废。
他跟着这个声音，推开了他们前几天出门的时候一起路过的一间酒吧的门。
这是他推开的第一扇门，而马尔福居然真的坐在里面。在吧台边上，面前摆了一杯加冰威士忌。哈利的耳边仿佛响起卡萨布兰卡的台词，他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恰切。
马尔福听见酒吧门口的铃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哈利身上。
他也很惊讶。哈利不知为什么有些高兴。他径自走过去，坐在了马尔福的旁边，跟酒保要了一杯不含酒精的薄荷莫吉托。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也以为要花点时间呢，”哈利说，“但可能是六年级的时候那些无孔不入的跟踪总算还是有些效果吧。”
马尔福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吧，我们之间的历史还真的是有点东西，不是吗。”他说。
哈利说：“我是来道歉的。”
马尔福诧异地看向他，喝了一口酒，没说话。他杯子里的冰块丁零当啷的。
“过去的几天……很混乱。很……很不好。”他说，“我和他们谈过，今天你回去之后亚当会对你道歉。他不是故意的——算了，好吧，他就是故意的。不过有原因，一些……历史原因。之后他不会再这样了。他们……我们。我们都不会再这样了。”
哈利接着大概地讲了讲亚当的事。他整体上都有点语无伦次，马尔福说：“你无酒精的饮品还没上桌，怎么你看起来已经喝大了？”
“唉，对不起。”哈利又说。但他觉得马尔福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飘忽。
这时候酒保把哈利的薄荷莫吉托端给了他，哈利连忙道谢。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你怎么买到威士忌的，你有护照？”
马尔福掏出来给他看，那确实是一本护照，写着德拉科·马尔福的大名。
“变形术？”
“是真的。”
“……你确实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像特工。”哈利说。然后他发现话题打岔了，他就执着地再说了一遍：“我真的很抱歉。”
马尔福收起了笑容。他平静地说：“我不觉得有什么所谓。”
哈利碰了个钉子，但这在意料之中。这一次无论马尔福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他都不会再被干扰了。
“我们之间肯定存在问题，开了个坏头，一两天的时间也很难解决，”他诚恳地说，“但我保证一切真的会解决的，好吗？”
“我无所谓。”马尔福硬邦邦地说。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们两个对视，大眼瞪小眼，活像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
哈利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马尔福的一下。
“我能叫你名字吗？作为交换你可以叫我的。”
“认真的吗，波特，整整七年了？”
哈利对他伸出一只手。德拉科看曼德拉草似的瞪着他，哈利说：“来啊，德拉科。”
“……你听起来像逗狗。”德拉科满脸嫌恶地说。
但他还是伸出手来和哈利握了一下。
“行吧，哈利，”他说，“恶，我真是一口也喝不下去了——你预备几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