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神里绫人肩上的压力逐渐增大，托马的名字在繁忙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又总在忙碌消停的喘息之际被毫无理由的想起。或许是蒙德人金发碧眼的长相真的太显眼了，在某日完成晚课后他想起了托马，鬼使神差地往西院跑，明明打算慢慢断了联系，却总是会在压力繁重时去西院看看花草，甚至心里还给自己找好了开脱的理由……就当放松一下。
那处被整理得花草漂亮的小院像是一个秘密基地，托马在推秋千，秋千上坐着他尚年幼的妹妹绫华。
在发现托马结识了绫华时，神里绫人没有感到太过于意外，这样的人和绫华成为朋友似乎是迟早的事情。
“少主，少主！”托马看到他来了，腾出只手朝他招手。
在神里家，以神里绫人的身份很少能见到这样笑得开怀的人，人们为了所谓的家族仪态总是喜怒不行于色，任何的情绪和心思都敛藏得极好，连他的母亲也是温柔中带着一分矜持，矜持里又满是不自由的苦恼，他也被再三教导，不能在他人面前失态，不能暴露自己的喜好，不行留下任何会被利用、会被攻击的把柄。
第一次看到这样开怀大笑的人，神里绫人第一反应是此人失态，行为粗莽，但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己曾经羡慕的模样吗？
他低头不语。
“少主您怎么了，”金发的少年牵着小小的小姐过来，看到他神色黯然，心里很是紧张，“难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他感到托马变了很多，但都是好的变化，去年刚来的时候托马看谁眼里都带着生怯，稻妻话也说不利索，偷懒被自己抓住的时候一紧张就会蹦出几个蒙德的词。
现在的托马好像笑得自在了很多，这在神里家倒是罕见的反向生长。舒爽的笑出来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明明只是看着，也会觉得开心。
托马确实在以他的开朗和慷慨开始融入大家，他自己也学会利用这一点，从一开始的不受待见，变得和神里家的下属们都能说上两句话。
他开始跟着大家喝酒打牙祭，蒙德不向未成年售酒，之前在蒙德也只是给老爹买酒回来的时候分到了过一两杯，现在跟稻妻豪迈的浪人武士混一起，每次他都要被灌几杯，一开始为了和大家保持一致，他很努力的接受那些或是辛辣或是甘寡的酒水，可是酒量总是没什么长进，小半年后他逐渐接受自己在这方面没有天赋的事实，不再勉强。
慢慢的，托马开始接触一些其他的活，因为是年轻力壮的少年人在打扫庭院后还得兼顾神里家日常物资的押送，他跟着神里家的武师学了些拳脚，一段时日的练下来也能在驱赶流寇上出两分力气。
站在局外人的视角，托马从他人的闲谈、酒后言与不敢向上位者展露的眼神中更加的还原神里屋敷华丽恢宏的大门后不曾停歇的暗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专注自己的活，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同时又在心里暗自打算另寻他计。
又一次打听父亲消息无果，回到神里屋敷，他留神听完角落里的絮语，换上笑容去找古田奶奶：“古田奶奶，小姐是不是已经完成了今日的修习？”
“怎么，又给小姐带了东西？”
“哈哈，上次小姐说想要祭典的狐狸面具，这次去城里刚好有个商人朋友送了我一个一样的。”
他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想的却是家里的少主和小姐活得也不比他轻松，专门跑去托人买个面具而已，不算什么。
来到这的第二年他开始蹿高，到了第三年，他已经比原先高了大半个头，少年的身形渐渐展开，因为承担了一部分采买和押运的活计，同时还有经常打听父亲下落的关系，和他熟络的人逐渐的从神里屋敷的武士、武师、下仆，一路发展到稻妻城的商贩、绀田村的种地人，甚至有几个游手好闲跟着盗宝团混日子的小混混在被教训过几次后也服气的叫他大哥。
可父亲还是毫无音讯。托马有时候会思考，或许等他再长大一些能为神里家做更多的事情，到时候就可以接触到八酝岛、海祇岛，甚至传说中的鬼族，稻妻那么多人，总有一个会听过父亲的名字。
不久后，一向低调的神里家显露出些许热闹，因为神里家的少主神里绫人即将举行成人礼。这样的忙碌持续了快两个月，忙的时候托马一天要把绀田村，鸣神大社，稻妻城全跑上一遍。仪式十分隆重，这对神里家是件大事，神里家不仅正式对外介绍了未来的继承人，还能借此向稻妻其他权贵维持家族间的熟络。
等宴请的宾客差不多都离场，托马再次摸到西院，西院仓库里还放着他没有打完的毛衣——他新学的手艺，起源于神里绫华想给一只小狸猫赠送件御寒的衣物——那日他陪同神里绫人去看望随老师前往镇守之森修行的绫华，然后几人看到了了一只变成五等身神里绫人模样的小狸妖，小姐被逗得很是开心。
也许是今天蹭了不少好肉好菜吃得太饱，也许是送走那些烂醉的客人时耗费了太多力气，托马靠在树下打了两圈毛衣便开始犯困，打盹前，他还在惦记这样热闹的夜晚小姐应该不会来西院荡秋千，等会儿伸腿的时候注意不要踢到灯笼就好……
深夜的时候一阵窸窣叫他慢慢恢复意识，在温热的躯干靠过来时他彻底惊醒：“谁！”
他身边多了一个人，紧挨着他坐，部分的重量靠到他身上。
“别动，就这样让我待一会儿。”神里绫人腾出一只端碟子的手按住他。
“少主大人？”托马没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今天成人礼上最忙的主角神里绫人，借着边上提灯的光，他看到了到年轻人微垂眼眸中难掩的疲惫，“您今天很累吗，要不还是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吩咐我就好。”
“如果是说从天没亮就开始起床练剑，做功课，中午没来得及午睡，晚上又光顾着应酬没吃饱的话……嗯，是有些累了。”他好像一只航行许久终于靠岸的货船，抛下了锚，抱着自己怀了的那一盘东西往托马那边又蹭了蹭，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挪一下。
“父亲身体日益不佳，一些家族过于心急了，希望我成人礼后能快些迎娶一位少夫人。”
最好还是他们家族出来的女孩儿。
那些所谓的好心哪有半点善意，遮掩的全是对名利金欲的追求。神里绫人两边额角发涨，他单手揉了揉，一边得到安抚后另一边的突突直跳更加难以忽视，他舍不得放开怀里的东西干脆叫托马帮忙。
“少夫人？”托马立刻放下手中的毛衣，少年略粗糙的温暖指腹轻轻按上对方额角，“哇，少主你恋爱了？”
难以置信，神里绫人是典型的稻妻美少年，身上自带水月镜花般的安静美好与疏离，托马从没见过在端起神里家少主身份时神里绫人的目光会在谁的身上带着浪漫感情的过多停留。
“我连那女孩长什么样都没有见过。”绫人摇摇头。
神里家曾经因为祖辈的疏忽犯下失职之错，式微的颓兆让流言已经浮动于街头巷尾，他的父亲为了让家族重振家族在出任家主后十分勤勉甚少有夜晚能如常合眼，书房的灯常常一亮就是一夜。可算上神里行，神里家这几年因为伤病或是某些不可说的原因已经接连折损了好几位对外有声望地位的人，仿佛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如风中扬沙，无论百千倍的努力，神里家依旧岌岌可危，社奉行中的其他家族也虎视眈眈甚至对两个年轻的继承人另有图谋。
若他和绫华都是女孩，那些觊觎社奉行之位的家族也许会早早劝父亲将他们外嫁，可他是神里家长子，社奉行大统的继承者，所以那些老家伙还想趁他年少早早把自己家族的女子塞进来，未来好在社奉行中多分一杯羹。
“不说这些了，”神里绫人把自己做的团子推到托马面前，“托马，试试吧，说起来还是我第一次给人做食物呢，料理确实是一种解压的方式。”
做出来的团子看着有点怪，跟神里绫人平常吃到的不一样，所以为了自己舌头的体验着想，绫人觉得应该先哄个人来试试。
比起心里打着小算盘的神里绫人，托马脑海里此时清一色全是包办婚姻。
太可怜了。看着对方情绪低落的样子，托马勉为其难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奇怪的团子以表安慰。
“怎么样？”
“呃、呃，挺好的……”他表情扭曲起来，却不忍打击眼前的少年，三岁的手艺，三十岁的气度，神里绫人除了年轻的模样，真的没有其他方面像一个少年了。
“托马别勉强，你眼眶憋红了。”
“是、是因为太好吃了……”
“是吗，那你再吃一个好了。”瞧着那笨拙的安慰，绫人有些不地道的想要发笑，但同时也感觉这人啊，好乖。
“咳咳咳！！！”
神里绫人被催婚的理由在托马听来很神奇，府邸得有个女主人主内，未来操持家事、照顾像绫华那样的小辈，如此作为神里绫人日后成为了家主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为了这点事就得包办婚姻？？？
不是，现在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回来，不是大孩子带小孩子吗，还不如找保姆嬷嬷！
此时的托马，即使已经可以和大家打成一片甚至在稻妻的道上混得不错，对一些大家族的龌龊也能冷静看待，但在某些方面他还是不太适合稻妻人的脑回路：“少主放心好了，以后我帮你照顾小姐，你别……”
他话语说到此处一停，下仆本不应该多管主人家的事，可犹豫几秒，他还是压低声音坚持说出来：“你别听他们的娶个不认识的女孩，希望您能像我的父母一样，是因为喜欢才与另一半走到一起。”
“看来蒙德人对这种事情十分在乎当事人的想法，真好。”持家？只是借口罢了，谁指望一个半大不大的女孩能把神里家操持得有多好……神里绫人知道托马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一片无知的好心，对这个不成熟的提议只是轻笑一声：“托马你对谁都那么好吗，把别人的活都担过来可是会很累的。”
他的本意只是打趣，上位者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一个打扫院落的家仆担心，但另一个少年却给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呃，虽然平时也是多多帮助大家，但是您不一样，当初可是您把我从海边捡回来的，还收留了我，所以……我想我应该对您比对大家更好一些。知恩图报嘛，应该的啊。”
少年望过来的时候，眼里的真诚好像烫了他一下，让还年轻神里绫人顿时有些语塞。
应该的。只是旁人看向他的目光有太多另有所图，从小父亲就时刻提醒他上位者需要的谨慎小心，他差点忘了，生物除了本性的劣根外还有闪光的地方，就像有一天救下了落水的小狗，哪怕只是顺手为之，对小动物来说也是值得记一辈子的好。他为自己轻视了别人的善良而感到一点点的愧疚。
“没有您我早死了，所以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对您和小姐好的！真的！”托马握住了自家少主的手，要是在蒙德，他估计会半夜把人拉到广场上对着巴巴托斯大人的雕像发誓，可惜这里山迢水远，夜晚寒凉，没有风神塑像，只有真诚的话语和少年手中温暖的体温。
“至于您的婚事，我也知道大家族之间都会有联姻，但还是希望您在考虑家族未来时也多为自己着想，连面都没见过也太……”
太随意了。潜意识里，托马觉得自家少主值得世间最好的，不能将就，不能蹉跎。
“确实，以后要是能有托马帮忙，我也许不会有太多后顾之忧，”神里绫人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出来，暖意在夜晚神奇的抚平了心头里的俗世烦恼，他拢袖慢慢笑了，“请看在我的份上，以后就去绫华的院子里帮忙吧，不过，托马……”
“嗯？”
“别打我妹妹的注意。”年轻的少主眉宇一挑。
“小姐还没成年，我是那种人……唔！”
又一个团子塞进他嘴里，神里绫人心想——成年了也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在略微急促的心跳里他尚未来得及过多考虑。
也没有让他过多考虑的机会，一切的变化都是来得突然，却也合理。他们本来就是赤脚踩在刀尖上的一类人，团聚带着目的，离别猝不及防。
其实神里绫人已经隐约感到大厦将倾，但父亲在操劳中一病不起还是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担忧和心惊。悬而未至的不安环绕了他许久，直到某天夜里卧病不起的父亲突然将他招至榻前，询问了生活近况后，沉重地低叹一声：
“绫人，你…要记住，无论神里家今后变成什么样子，你仍旧是我们的长子，是绫华的长兄，是神里家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那些曾环绕于心头的，如今终于重重落下，压在了他肩上。
以后神里家的一切便交付与他了。
恍然间，绫人好像顿悟了些什么，当年父亲挥刀向犯下大错的族亲，也就是因为父亲是他们的父亲，是母亲的丈夫，是神里家的话事人。
之前，他懂得这个道理，而现在他袖下的手轻轻磨搓指腹，深深体会到了肤下奔涌血液般的温热。
“请父亲放心。夜露寒重，还请父亲注意身体。”
第二日，托马见到自家少主，因为对方眼下微微的乌青轻轻皱眉，但很快，他的视线就被一抹湛蓝的亮色吸引去了。
是神之眼。
“少主，这神之眼……”他惊讶一瞬，听说当人们的愿望强烈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获得神明的注视，这神之眼就是证明，凭借着这几年对神里绫人的了解托马很快明白了些什么，“……看来少主是有要做什么的决心了。”
跟他差不多大的少主在昨晚之后已经决意投身入这个庞大的家族的未来之中，踏上一条坎坷的路。
“没错，还因此获得了力量，总归是件好事，是吧托马？”
“啊，对，应该庆祝一下！刚好今日采买路过花见坂，小姐还托我带一份饮品，我给您也带一份吧！”
以后啊，还请勇往直前。
“好啊，但我要两份。”神里绫人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庭院里常翠乔木的树荫笼罩了他，也笼罩了托马，随着日照的移动，这片阴凉将神里家庭院全纳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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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又名稻妻村猫狗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