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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Yunchengcheng 当前章节: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1:04

神里夫人自丈夫过世后就一病不起,终是某个夜晚,她在高烧中没有呼吸。

神里家这个在泥沼里踽踽前行的巨人被绊了一脚,不仅跌倒了,还摔进了深谷里。

神里绫人成为新任家主后,最先接手的是父母的丧事。旁人的目光,神色,态度无形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们并不看好这位年轻的家主,却短时间内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打发掉上一任社奉行大人留下的两个小累赘。象征着社奉行地位的服饰,厚重,严肃,华贵,吸引力无数贪婪的觊觎,神里绫人可以感受到旁人那些躁动的野心与恶意已经融进言语与目光里,细细密密的如针扎,不过还好,不是特别疼——因为他仍记得父亲生前予他的叮嘱。

“父亲大人。”

“不错的断口,你进步了,绫人。”

在接受继承人正统严苛的教育后,刀剑上的修行便是必备的课程,曾在休息时,来检验他学业的父亲这样对他说。

“要记住,没有心脏人类就会死亡,所以人们不会轻易将心脏剖出交予他人。”当时的神里家家主摸了摸长子的头,神情慈祥,“除非神明亲证,否则你要便警惕旁人许诺的真心与永恒,那极有可能只是假象。”

父亲语重心长的嘱咐,本不带任何刻意的施压,却在他病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如枷锁般箍在少年人心头。

“人本来就是刹那的事物。”年轻的家主在看向天空的时候总是止不住的去想,总有什么事物无法触及时间尽头的永远,像瞬时的流星,像融化的细雪,像萤火星辰一样明明灭灭。

对于那些明里暗里紧逼的,使绊子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争执不过就当着他的面拂袖而去的,神里绫人只是垂目笑笑。

即使甚是无力,现实也不允许他放弃或后退。和他父亲一样,他不得不日夜勤勉,行事深思熟虑,书房的灯在夜晚常常亮着,总叫那些年长的仆人恍惚以为老社奉行大人其实还没有离开人间。

处理事务时听闻有人敲门,神里绫人心思沉在书卷呈报上,没仔细听,以为又是来过几次的古田管家,随意应允一声让人进来:“古田,不用劝我休息,今天必须把这些全……”

呈放食物的乌木托盘被放到书桌上,进来的是托马。

“家主大人,我听古田管家说您还没有休息就给您做了些热饮,是花见坂的奶味樱花甜茶,我挺喜欢这个味道的所以偷偷向老板打听了配方,甜茶是用库房里的茶叶和牛乳煮的,花瓣是小姐今天早上亲自摘的绯樱,您试试吧。”

神里绫人嗅到了甜味,鼻尖动动,人也精神了几分。说起来不怕人笑话,他,神里家的现任家主,端正得体,操持大局,品酒饮茶都深有心得,但是要他选,那他肯定会抛去那些故作深沉的东西,选令人喜爱的甜。

托马将汤匙探进碗里,搅两圈,准备遵循稻妻贵族的规矩小试一勺为主人家试毒,结果勺出了满满的一汤匙落满花瓣的珍珠豆:“哎?!”

这下神里绫人真的精神了……这饮品,深得他心。

“十分抱歉!这份加了双倍珍珠豆的是我煮给自己的,肯定是刚刚太忙拿错了!”托马咋咋呼呼地,却没有真的撤下那份故意上错的奶茶,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年轻的家主一眼,他怎会不记得神里绫人还是少主那会儿每次买奶茶都要加珍珠豆,当然,神里绫人本人肯定不会承认,“家主大人,要给您换新的吗?”

“你啊……”绫人摇摇头,难能可贵的在疲惫中露出浅浅的笑意,“不用了,总不能浪费绫华摘的花。”

最近十分繁忙,他与绫华见面的时间变成少了,他好像很久没有摸到自家妹妹头顶柔软的发旋了。不谙世事的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现在不太乐观的处境,每次见到他,幼妹漂亮的小脸上都是露出欲言又止的担心,感觉都没有以前可爱了。绫人琢磨着下次见妹妹要不要前先叫托马去买点少女涂脸的脂粉给他遮掩一下乌青的眼圈。

虽然父亲与母亲都去往了老一辈人雅称的无忧净土,但是——

不要害怕,兄长还在。

绫人觉得有些心痒,于是抬手,把身边人捞过来,揉了两把他的脑袋,少年身躯温热,金发没有女孩那么软但也算柔顺手感像是摸了两把柴犬的毛毛。

“家主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神里绫人一本正经地收回手,端坐道:“你不是还给我煮了一碗没有珍珠豆的甜茶吗,端上来吧。”

“哎?您已经吃了一份了!”

“可那份才是原本属于我的,不是么?”神里绫人支着下巴看着空碗,嗯,想续杯。

……

神守之柏,古枝犹在,已焕新材。

在庭之椿,勿为冬困,寒中清芬。

要是柏木没有在冬天死去,那春天来临时就会焕发新芽,像是人类一样,只要还没有被压垮那就总有机会变得更强大。神里绫人在议事后返程的马车上掀起小窗的垂幕,闲闲看着风景,冬天的雪已经停了很久,日光与暖意已复苏,夏蝉的鸣声此起彼伏。

笼罩神里家的看不见的严冬还不知道何时结束,但只要坚持到困境逐步好转,总不会叫这百年的家业就此垮塌。

滚动的轴轮像是遇到了不平的碎石,略微颠簸一下,马车轻轻一晃,云在这时候遮去了太阳,一阵常匿藏于暗处的清冷气息随着天光的消失出现在马车外头。

“家主大人,您预料得不错,他们将您支开后对小姐动手了。”

年轻的家主大袖下的手微微攥紧,心跳变得急促,手心微汗,面上却波澜不惊地淡淡发话:“如何?”

扬所长,展现自己的价值与可被依靠的一面,把控力,牵制力,优雅气度,才能获得下属与旁人的支持;掩其短,所有的焦虑,忧思,不安,皆不能外放,不能倾诉,不能被他人知晓。除了冷静应对,其他的举措对于问题都是无用。

“出现了一些意外……但多亏了托马先生,我等才不负使命!大小姐没事受伤,暗杀者也抓住了活口。”

“难得那些人露出马脚,回去看看吧。”

居心叵测的家伙们在耍遍小伎俩还不得手的话,总归有一两个沉不住气的会跳出来干些冲动的事,比如,将矛头对准更好下手的绫华……这是他以利益为中心,将自己代入那些讨厌家伙的追求里而获得的推演结果。

捉到的刺客交给终末番处理,他回到府邸最先确认了幼妹的情况。惊险过后即使回到家中也正襟危坐的小姑娘看到兄长回来,提着裙子直奔过来一头扎进哥哥怀里,未说只言片语的害怕,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

“没事了,我听说今天绫华很厉害,与人交手不落下风。”

屋里医师还在给托马包扎,金发少年肩头缠着的绷带透出鲜红的血迹,神里绫人不想往后发散思维,要是没有托马,那今天这道伤口会出现在谁身上。

“这次…多谢你了。”他牵着绫华走到年少玩伴的身边。

“我也没干什么,关键时候还是小姐用神里流太刀术挡下了他们的暗箭。”托马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头,看到对方自责的神情连忙反过来安慰他,“家主大人您放心吧,这段时候我会跟着小姐,也尽量先不让她外出的。”

“嗯。”神里绫人环视一周,发觉这庭院里有些空落。

等关照几句托马的伤势后,本应该照看绫华的下仆得知家主大人提前回来才匆匆赶来告罪怠慢,也不知之前忙着向何人汇报今天这桩发生在神里家的大事。年轻的家主,极力克制的眼神下压抑着波涛汹涌,如往常那样垂目笑笑。

那些人会如此莽撞又自信以为精准的拿捏住他软肋,不得不让神里绫人小小的反思……现在的他,也许还是太温柔了。

身处此境,需得狠得下决心,为了未来,为了家人安全,凡是可用之物,不择手段地使用,凡是阻碍之人,不惜代价地清除。

想到这,他眼里的柔和慢慢失去了温度。

……

托马肩上挨的一刀颇为严重,起初几日痛得他睡不好觉,直到缝合的地方有结痂的迹象他才好过些,本以为能好过些了,可沉闷的夏天开始了连夜不断的大雨,潮湿的闷热让未愈的伤口越发难受。

黑暗的雨夜,因伤痛无法入睡的托马在坐在窗前门口,雨声哗啦哗啦没能唤起睡意反倒是支撑起一片奇妙的白噪声屏障把他罩在其中,心底各种各样的想法走马观花跑从脑海中跑过,此时此刻身在神里家的他比刚来稻妻的时候还有处处受制,即使是他这样的外姓人也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家主比还是少主那会儿更加繁忙,下属家族的大老爷们说气话来也不再客气……暗杀的人更是心狠,知道已经学成神里流的家主不好对付,就把注意打到了大小姐身上。

雨幕中有鬼祟的黑影一闪而过,不久前才经历暗杀的年轻人心中警铃大作,抄了把伞连忙跟上,那黑影闪进主人家休息的内院后惊得托马更是加快了脚步。

托马跟丢了黑影,却发现内院反常的一个巡视护卫的人都没有,他大感不妙,忙要去家主休息处查看,刚跨进小庭院就惊讶发现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托马,来了吗。”

“谁?!”托马在一瞬间攥紧伞柄,大意自己出门前没有带把趁手的武器,可仔细分辨才惊讶发现那位静默于雨夜中的是神里家的新家主。

着社奉行华服的神里绫人还没有睡,站小院里,长廊里的廊灯在他身后摇曳,他远远地安静望向闯入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从半阖的眼睫上滴落,滑过面颊,在积水的地面激起圈圈点点的涟漪。

恍惚间,会有少年人在雨中沉默垂泪的错觉。

“家主大人,你怎么没打伞…不对,我刚刚看到——!”他连忙上前给神里绫人遮雨。

“不用担心,你看到的不是刺客。”

“那…那是保护您的武士吗?”托马把伞的大半都让给了神里绫人,连自己受伤的肩膀淋了雨发疼也不在意,但身边湿透的年轻人即使遮着散也依旧散发着一股夜晚的寒凉。

总是待在神里家处理内务的托马不知道外头时局究竟凶险到一种怎样的程度,可一场暗杀已经足够撕破他对一些人底线的认知,但此应该还不是究极,他仍旧能从神里绫人平时粉饰得平和的眉间看到更多不可追溯的晦朔喜悲。

这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到底每天过得怎么样?

“不,将他们用于护卫未免太浪费,他们是来帮处理我棘手事务的,”神里绫人领托马往书房去,从庭院到书房,会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的回廊,无人打扰时,很是适合闲走谈心,“我将做一件事,可能会让我后悔,却不得不去确认。”

神里家摇摇欲坠,下属家族人心不稳,家仆中可以信任的究竟又有多少?

有些忐忑,但他想知道,当初那份叫他视线驻足的热诚是否还在。

“是发生什么了?”托马一听便紧张起来,一时间,他心脏悬起,一时间连肩上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

“其实也很平常。”神里绫人轻笑,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嫁接,“八酝岛那边的祸乱久难平消,影响到了下次祭祀典仪的供奉物品运输线,我私下请八重宫司为我向将军大人举荐,处理这次事务。”

“那不是天领奉行管的事吗,您现在权势未稳,贸然接下重任会不会……”托马跟着神里绫人身后,哪怕离得很近,神里绫人给人的感觉也如同遥遥樱柏,远远看到缤纷的花朵或是苍翠的叶片,托马理不清那种缠绕在心头的奇怪感觉,只是知道想要给那人传递些温暖时总是无从下手。

“举办祭典本就是社奉行的事宜,早晚需要社奉行出面,要是等到事态严重时再被天领奉行和勘定奉行当成烫手的麻烦丢过来就会更加被动。”

闪电落下,神里绫人在表情淹没在背光的阴影里。

“此事关乎将军大人看重的祭典,若是妥善解决必能得到青睐,可要是处理不当那就不止神里家,社奉行下所有家族都会被问责……啊,算是兵行险招吧,我接手社奉行不过数月,颇有野心的下属家族都视神里家式微而蠢蠢欲动,把那些不怎么聪明的家伙都拖下水的话他们才会与我团结起来自救,而我,也能安静几日了。”

难以想象这样沉重且透彻的话来自一个年轻人之口。

神里家执掌的社奉行乃稻妻三奉行之一,权能巨大,社奉行之位时时刻刻都被无数双眼睛觊觎着,所以失去双亲庇护的神里兄妹每一天都活得格外小心,所以大家一谈论到稻妻权势顶端的大家族,表情欣羡至于总还带着一丝讳忌莫深。

“托马,现在的神里家不管对内还是对外都不安定,这里也许已经不再适合你待了。”他们走到了书房前,神里绫人望着屋檐下的水流如注,神色毫无波澜,“当水流汇聚成巨大的漩涡,任何接近中心的事物都容易被绞得粉碎。”

他伸手把旁边的人往前一拽:

“看看吧,稻妻和蒙德不是一个模样。”

雷光绽开,雨更大了,天上的光衬得世间的黑暗更浓。

视野被雷电的冷白照亮的一瞬,托马看到屋檐下、围墙上、假山石旁,一双双眼在黑夜里幽幽折射出微弱的天光,密密麻麻地吓得他浑身一震,那些黑衣忍者如鬼魂,如暗影,那都是社奉行大人的帮手,或是说武器。会使用到他们的地方,自然也是旁人想象不到的可怕战场。

托马倒抽一口凉气。

“感谢你之前对我与绫华的帮助,可接下来的事你已经无法再帮到我了,”神里绫人低声说,“要是你能看的清,那就离开吧。”

“明日你前往离岛,我联系了璃月的南十字船队,他们会有办法送你离开稻妻,听说那个船队与蒙德有酒业往来,届时你可以跟着来自蒙德酒庄的人一起回家乡去。”

他拉开书房的门,进屋,又关上,把托马留在了门外。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收到来自蒙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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