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年后,神里绫华到了可以主事的年纪,神里家一些细碎的事便交付于她处理,接着,高贵优雅的神里家大小姐开始跟着社奉行大人出现在一些祭祀庆典的主持上,再往后,神里绫人更加专注于政治上的事务,走动于民间的人从神里家的年轻家主变成了神里家的大小姐和红衣服的家政官。当年上一任社奉行去世时尚年少的几人如今逐渐展现出他们有能力的一面。
外头飘着细雪,樱树与柏树都在皑皑霜雪中静默,为春天蓄势,神里绫人溜达过长廊时发现托马在偏厅里翻看着账本,两个暖炉围着他,他手边还有打到一半的毛线围巾和一副已经做好的手套,看大小是做给绫华的。
托马核完最后一笔账目,他似乎找到了些眉目,轻轻的长吁一口气放松下来,也看到了路过的神里绫人。
“家主大人?”
“无需在意我,”神里绫人走过来,在一旁坐下,“怎样,在做什么?”
“在查账。小姐发现最近神里家的账目不对劲,我在其中发现有部分账目有被伪造过的痕迹,真实的资金去向不明,能干到这份上只怕是社奉行内部的人,家主大人您放心,有了大概的方向接下来也就好办了。”
“嗯,家里的事都交给你和绫华。”绫人闭目跪坐在桌前,似乎是累了,不太愿意说话,他穿着社奉行的庄重白衣,看起来就跟外头的雪一样轻飘飘的,好看又易碎。
“家主大人,是哪里不舒服吗?”托马给神里绫人沏了杯热茶,又把暖炉往他身边推了推。
神里绫人摇摇头:“不用担心,只是文书看得太久,有些头疼。”
耳边传来窸窣轻响,绫人感到身边的人好像把位置换到了他身后,一双手从后头伸来,略粗糙的温暖指腹从两边轻轻落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缓缓打着圈揉起来。
“家主大人,您应该多在意一些身体。”
“这几日睡得晚些而已,小事,再过几天就能把那些文书处理完了。”神里绫人顺势往后靠到那人身上,他对自己十分了解,从小到大不止一个人在相貌上给予过他夸赞,比起皮相上的好看,但他也明白对旁人的吸引更多来源于那种优雅亲和的气质,毕竟,谁都会下意识的捧住那些精贵的事物。果然,身后作为支撑的身体微微僵了僵然后又放松下来,神里绫人微微勾了勾嘴角,“托马生气了吗,你心跳变快了。”
“我……”金发青年的手出现了半拍的停滞。托马也不傻,没有生硬沉默装傻,他自然地拿过桌上的热茶塞进神里绫人手里给他捂着。
“不,家主大人日夜操劳是为了神里家的运转,可是,您辛苦的时候我和小姐同样也在担心您。”
“谢谢你和绫华。”神里绫人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和托马挨着,他连续几个晚上看公文到夜半,确实头疼,平日里不可以显露分毫的脆弱此时却在托马面前摊开。
托马在乎他,一定会关心他的。
他从托马的眼里见过与他一样的心动,托马不算太开窍,掩饰得也还没到滴水不漏的地步,总是不经意间就先红着耳根移开视线,然后回头自己纠结。
这是件多么好的事情,他盼望的春日是可以到达的,并不是一片水月镜花。
“托马,”他推了推身后的人,“下周你生日,那天我有空,你想怎么过?”
“我吗,我想想……”
……
在托马生日的晚上,年轻的家政官邀请神里家的大小姐来了镇守之森。神里绫人早早的就守在一片开阔的高处,看着披风上沾着寒气的青年牵着身裹棉斗篷的端庄少女一步步拾级而上,在积雪融化后的冬末,像一页轻飘飘的童话。
神里绫人的眼光确实精准,托马极其适合火一样的红色,从少年到青年几年来的刻苦习武让托马有了一身体匀称的肌肉,宽肩窄腰长腿,被袖口和腕甲描绘出来的结实小臂,加上异乡人充满明艳生命力的长相,在冷寂的冬末,青年就像支撑着万物挨到春天的小太阳。
“哥哥原来早就来了。”恬淡的少女声音温软,见到他时眼里的光彩更是亮了几分。
“托马的生日,我当然得到场,难道在绫华眼里哥哥已经是一个每天加班的可怜人吗。”虽然是玩打趣的话,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天的空闲是上周神里绫人努力加班的结果,为了今天,他可是连在与他人会面的马车上都不忘看公文。
“小姐,夜晚风凉挡挡风吧。”托马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给神里绫华,交代道,“家主大人、小姐,请在这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地上布置了许多少女没有见过的小装置,黑乎乎的,末端露出一节引线。绫华在打量那些东西时,肩上突然又是一沉,有一件领口镶着一圈绒领的厚实白斗篷加之到她身上。
“哥哥?”
“做哥哥的自然要关心妹妹。不用担心,等会儿我和托马挤挤,火属性的总归不会太冷。”神里绫人浅笑安慰妹妹,“绫华,要开始咯。”
一个人裹了三件御寒棉服的绫华显得圆圆的,她无奈的笑了笑,但很快,注意力就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托马检查每个装置好引线,便运起了火元素的力量,引燃导线后几个小巧的桶状装置突然喷出了璀璨耀眼的漂亮花火。
哗——!
色彩与光芒陡然热烈起来,它们没有喷射向天空,低低矮矮地在地面挥洒着火星像一簇簇发光的灌木,藏在这片森林里,只能被看到的人拥有。
即使是神里绫华也不免小小的发出一声惊叹:“呀。”
是烟火。
一直以来贵族都是礼数繁苛的,神里绫华的身份不允许她与平民挤一起参加祭典,绫华见过的烟火,是那种会飞往高空的,在祭典的上空绽放,她在神里屋敷远远的看,璀璨且美丽,如同无数多椿花碎在风里,光芒点点,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都会让心里充满喜悦,砰砰直跳。
“小姐!今天的烟花筒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家主大人说动静不能太大所以没有买会在天上炸开的,不过这些也很好玩,给!”托马兴奋的跑过来,仿佛他也是光中的一抹,他手里还拿了些从长野原烟花店买的仙女棒。
简易烟花被元素力点燃,正在少女手里噗呲噗呲的冒着好看的火花,仔细感觉还能感受到散发出的热量。原来烟火是烫人的。空气里弥漫着浅浅的硫磺味,一瞬间像是到了夏日的烟火祭,声光里仿佛有数不尽的欢笑和梦。
“绫华,拿这个的时候手要稍微动一动。”神里绫人捉着妹妹的手,小幅度的挥其波浪的形状,燃烧的仙女棒曳拽出迤逦的尾光,少女发出小声的赞叹,眼里的神采更加熠熠。
“好看吗,这是可哥哥送给托马的礼物。”神里绫人的浅笑里透出少许鲜少外露的骄傲。
“家主大人您只是把钱包给我罢了!”托马抗议,“明明点子是我出的,东西是我买的,连火都是我点的!”
神里绫人勾了勾托马腰间的神之眼:“我要是有一个火元素神之眼我也愿意给绫华点烟花。”
“家主大人啊……”青年耸耸肩,总感觉每次都在口头上讨不到便宜,被逗得团团转呢,“真拿您没办法。”
“好了托马,该许愿了。”神里绫人笑着推了推他,“今年有什么愿望呢?”
“今年嘛,我的生日愿望是家主大人、大小姐以后要高高兴兴!”青年看起来也是开心的很,不自觉地往二人身边靠近两步。
“再加一个愿望吧,”没想到神里绫人这时候展开双臂,一左一右将他与绫华都搂住,如同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托马也得跟我们一样。”
“嗯,我也同意。”少女轻笑,矜持克制地晃了晃手里的仙女棒,抖下许多璀璨点点。
托马腰间的神之眼闪了闪,随着他耳根一起升温的还有周围的温度:“……啊,谢谢。”
家主大人的怀抱,很温暖。
……
这是一个愉快的晚上,等他们回到了神里屋敷,送绫华回房间休息后,神里绫人朝自己的家政官招了招手把人领导书房。作为稻妻的名门望族,神里家里的各处地方时时刻刻都是整洁干净,采光明亮,只是……除了神里绫人的那张书桌。
托马也是习惯了,一进到书房,习惯性地扶正书桌上堆放的公文,然后给主人整理桌面。
“那些书本先放放,过来,”清缓的嗓音十分适合的平静的夜晚倾听,神里绫人从一旁放重要文书的木柜里取出一只木匣,“这是给你的礼物。”
“不是送过礼物了吗?”托马想起那只被花空的钱包,他可没乱花,长野原店长给烟花打了五折,剩下的钱全用去花见坂给这位大人买新的甜味饮品了。
“不,这个不一样。”神里绫人打开木盒,里面是两枚简约精致的金属耳钉,“你成人礼那时正是神里家飘摇之际,我无暇顾及太多,如今补上一份小小的礼物,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他望向青年的眼神认真还带了点期待,闪烁着碎光的水面不过如此,大多数的人都不会拒绝这样一片光。
“谢谢家主大人。”这是一件很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托马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他盘算着改天去扎个耳洞,家主大人送他贴身的饰品,要是能常常佩戴这人一定会高兴的。
他想的挺好,只不过没想到对方已经将这一步都已安置好。
“我还能再帮托马一个小忙。”神里绫人准备周到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将一本随手倒扣在桌上的书掀开,拿出早就藏在书下面的打孔器,“买耳钉的时候老板给的,他说这个很好用。”
“嗯?!”托马不知道自己是惊讶于神里绫人准备万全,还是这一系列动作太流畅,他感受到一丝丝策划好的诡异,却在对家主大人强大的信任中没有多想什么。
“托马是不喜欢这份礼物吗?”好看的眼睛转而露出了一点点失落,顿时挑起金发青年心里头的负罪感。
“不、不是,谢谢家主大人…那就麻烦了。”
托马本觉得扎个耳洞没什么,谁来都行,就像缝纫的时候走神自己扎了自己的手一样,稍稍被刺一下,连痛都说不上,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就算皮开肉绽也是熬了过来。可等神里绫人真正靠过来的时他又开始犯怂,他不自觉的后退,后腰抵上的书桌的边缘。退得不能再退,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将他裹进影子里。
好近。在过分紧密的距离里对方的存在感会变得很强烈,紧张的时候,所有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我听到了,心湖的跳动。”
托马被耳边的热风惊得抖了抖,却僵着身体被神里绫人摁住,不用他解释,对方已经给了他一个极好的理由,“别紧张,不会很疼。”
“嘶——”
耳垂见血的时候神里绫人的神色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眼神越渐深邃。
世界都成了白色的,只有视线聚焦的地方有一颗细小的血珠,他脑海里滑过水滴落下打乱平静心湖的画面,滴答——滴答——滴——
心何泛漪涟?
“家主大人!”
神里绫人被推了一把,回过神来时感受到嘴里有极浅的血液甜味,渗血的耳垂被舔舐后又冒出了新的血珠。
夜已经不是夜,是密不通风的帷幕,四面垂下给予他们一个单独的静谧空间,室内的温度开始升高,火元素的力量在神之眼使用者心跳剧烈的和大脑空白的空档不受束缚的外溢。
“还有一边,托马。”神里绫人收拾好一瞬间的失态,伸手把人捞回来。
清凉温和的元素力在他身边浮动,有冒头的趋势,两种力量碰撞在一起,无端的在室内生出浅浅的雾气。
“家主大人,这、这……”心头好像被什么魔法一击即中,顿时荡开了圈圈彩色光晕,托马感到他自己的声线都在抖,暧昧的举动似是超出了青年的接受能力。一直以来,在他的世界里神里兄妹所占的浓度过高,特别是这个人,生活里处处都是他的印记。羁绊太重,连深呼吸都觉得欠缺氧气。
稻妻人人都知道神里家有一位极为得力的家政官,办事妥帖仔细,人脉宽广,能和商会与小帮派的人士称兄道弟,还能帮大小姐揽下一干狂蜂浪蝶,有人不免说两句闲言碎语,但更多的人都与这位异国青年处得来。
这大概是七八年前的还没有来到稻妻的小托马没想过的,他在成长的中途离开了安逸舒适的蒙德,没有像瓦克纳大叔一样成为一名铁匠或是学到父亲的钓鱼技艺成为一名渔师,不过现实与理想的偏差好像也没有太大,他有些要好的朋友,获得了更为强大的力量,在实现梦想的路上,连年少的爱慕心情都没有迟到。
他心里的奇妙情愫终于在这时候有了一个好的解释——
原来,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