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樱花装点了午间的浅梦,柏木焕发新芽等待夏日繁盛。
政务处理过半,神里绫人搁笔放松紧绷的神经,盯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散漫的放空几分钟。
曾经,他的桌面整洁干净,没有那么多来不及处理的文书,祭祀的事情在年幼的他看来就是单纯的向神祈祷,诚心感谢神明庇护,还有母亲用温柔的声音给他讲述的千百年前与神明有关的故事,没有贵族家族的贪污腐败之迹,也不像现在那么烦人。
门扉被轻扣,神里绫人回神,立刻坐直身体,传唤来者。
进来的是古田,端着晚上作为点心的菓子与茶水,一连两周,晚上的点心都是古田管家送来的,不仅如此,连早上服侍他洗漱的人也换了。
神里绫人轻轻地颤微一下,好像刚刚心头被什么扎了,可往胸口摸,层层柔顺的布料下找不到一根硬刺。
细细想来,虽然还是每天都有见到,但这几天见到托马的时间和次数都变少了。自从将耳钉送出去后,他与托马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青年肉眼可见的害羞又慌乱。神里绫人知道这事不能急,得给予对方思考清楚的时间,况且托马已经不是刚来稻妻时那个好骗的小男孩了,作为神里家在民众间的重要眼线和协助管理者,在黑白两道上混了许久的青年滑不溜丢,需要脚底抹油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一点也不好抓。
“古田,这糕点的味道极好,不过和之前的却不尽相同。”
“今天的菓子是小春的手艺,那姑娘在烹饪上挺有天赋的,托马先生的家政课她一学会。”管家奶奶没有察觉年轻主人的不同寻常的询问,笑眯眯地回答。
“说起来最近祭祀将至,托马也是抽不开身吧,能提前将工作安排得如此细致确实有远见。”
“是了,最近托马先生白天与绫华小姐在忙夏日祭典的事情,晚上绫华小姐修习插花,托马先生也一直侍奉在旁,为了不让其他事物落下他还专门开了个家政课堂,让新招募的下人们也变得得力起来能为家主大人和小姐分忧。”托马是神里家的得力助手,古田也乐得为他在家主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是吗,”神里绫人听完欣慰的笑笑,“虽然身上责任沉重但绫华能像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有自己的爱好,我这个作为哥哥的也感到很开心。”
年轻的家主已经在短短的对话间有了判断,托马果然在躲着他。
早上,被安排来服侍家主洗漱的下仆敲了三遍门也没有得到回应,没办法只得去找托马。家仆们都知道托马先生是极受家主大人信任的家臣,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总是止不住,但不管怎么,没有人能否认托马先生是唯一一个清早不用经过许可就可以抱着准备好的衣服进家主卧房的人。
“家主大人,醒醒,该起床了……”托马对于这种情况算是得心应手了,有人敲门时没睡够的神里绫人必会缩进被褥里,还会很聪明地把掩好的被角掀开一处做换气的地方。
一般来说,换气的地方在哪,那颗高贵的脑袋就在哪,找准地方掀开被子把人撅出来。
“家主大人,四十分钟后您要和大小姐会见神里家的其他族亲,您有二十分钟洗漱,二十分钟用早餐。”
“你来……再给我十分钟。”半醒的漂亮青年迷迷糊糊交代了一句,又倔强得不想睁开眼,任托马把社奉行的正装里三层外三层地往他身上套。
似乎感到衣服穿戴得差不多了,神里绫人强大的家族责任感迫使他慢慢转醒……再苦再累总归还是要工作的。普通政务人员薪资一般但是做五休二,薪资高些的守岗士兵七日一轮休,最上头的那位将军大人肩负镇守稻妻的使命却基本上不用插手政务,只有他这种中上阶级因为拿了份贵族待遇就要劳心劳力全年无休,唉……
“以后早上还是你来帮我吧,只有托马能让我多睡会儿。”他顶着一张睡眼朦胧的美人脸往金发的青年身上靠,愉悦的欣赏对方紧张又不忍拒绝他的模样。他总有办法把人捞回来的。
前后不到一小时,不久前还抱着被子不愿起的人,现在已经穿戴整齐,人模人样的出现在会客室,端庄严肃地接见族亲。
寒暄来寒暄去,一个老掉牙的话题又被提起,关于这件事托马还挺印象深刻的,再次听到也是不由的愣了愣。
旁系的长辈们又说起了神里绫人的终身大事,并争相举荐了自己膝下的女孩。
这挺突然也挺意外的。托马第一次知道神里家旁系想给神里绫人硬塞个老婆还是在上一任社奉行在世的时候,自老社奉行大人过世后,神里家曾有一段时间的飘摇,那时的神里绫人是个不被看好的继任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提起过嫁娶的事情。如今神里绫人在社奉行的位子上有了些政绩和起色,这些老家伙们又想着在其他外姓家族提出联姻前先用自己的女儿试一试。
如多年前一样,神里绫人拒绝了。这次的理由冠冕堂皇的,自祖辈失职之后神里家在三奉行中式微已久,身为家主自当以振兴家族为首任,且府内琐事有得力的家政官处理,一切顺遂,各位如此心切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认为我主家有内患需要帮助还是要质疑我用人的眼光?
明明是打趣般笑问,却轻飘飘地抛出了一顶你们是不是质疑家主内务都处理不明白的大帽子,一时间,客座上竟无人敢接话,一个个的脸色红橙白黄得精彩,金发的家政官适时的出现,给宾客送上精致的茶点,大家似乎找到了下台的台阶,连忙将茶点夸奖了一番,借此岔开了话题。
在年轻家主的微笑中,那些老家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中了那个异国家政官的套,刚才的尴尬中他们踩了家政官给的台阶下台,这就得承认这位家政官的能力,继而承认神里家的琐事还无需找一位家主夫人操心,家主若真的专注振兴家族以后不提嫁娶之事,他们就再也没有适当的理由在这事情上与神里绫人撕破脸皮。
但想一想,神里绫人亲口说的要先振兴家族,如此一来神里绫人想娶外姓女子,他们似乎也可用这个理由拖延一二,这油水总归不会落入别人手里……肚子里盘算一番,几人作罢,又恢复一长辈晚辈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一上午的亲族会谈结束后,一直端坐在旁的神里家大小姐在离场前将目光在配合默契的主仆二人间打了一转,似是看出了些许什么门道,露出了柔和的笑。
下午神里绫人难得有些空闲,去道场检查了妹妹的剑道功课。切磋了一番后,两人都畅快了不少,有了些许坐下闲谈的心情。
“很久没有这样与兄长品茶了。”
“是了,事务繁忙,总是同别人喝酒饮茶反倒是不能时时陪伴自己的妹妹。”
闲聊几句后,不免谈到进来到访的亲族:“上午那些长辈们的话绫华可曾想过,我很想知道绫华希望哥哥以后为神里家找一个什么样家主夫人?”
他生得好看,又有贵族的精致,笑起来更是连轮廓都是柔和的,仿佛会满足妹妹提出来的所有要求。
“哥哥,请不要这么说。”少女闻言,倾身上前皱着眉头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捏,仿佛是在表达不满,“家族的重担与使命,我也会一起承担,所以请认真对待自己的事,不要拿这种事情作为筹码,绫华希望哥哥能和喜欢的人走到一起。”
——希望您能像我的父母一样,是因为喜欢才与另一半走到一起。
那些真正心系他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也有人同我说过类似的话。”神里绫人低声道。确实在一个要紧的节骨眼上,他与托马之间要是能再等几年自是最好,等他能把父亲在世时执掌的权力收回得八九成,才是能松一口气的合适时机。可是,透过那一层薄薄窗户纸传来的热度像是焚心一样,曾经的他低估了这种力量的吸引。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股难耐的灼热。怪不得那些游吟诗人总是动情的唱爱能让人疯狂,爱让人紧张,爱让人变了模样。
“唔…其实…哥哥的事我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说到兄长的私事,还是少女尚未触及过的情感领域,神里绫华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但还是不忘脸颊浮红的鼓励道,“哥哥,不妨大胆走向目光驻足那人吧。”
在她的记忆里,在樱花盛开的春天,新绿苒苒,兄长和托马会一左一右地牵着她的手,挎着野餐的篮子偷偷跑去西院的树下,让她坐在秋千上,两个少年在旁边帮她推荡,那样的画面像是被神之眼赋予的冰雪之力完美的保存了下来,连樱花飘落的模样都在她的记忆中有永远的清晰。
“没有关系吗?”神里绫人认真的看向妹妹,娓娓道出记挂的事,“虽然无关对错,但在稻妻保守的观念里这不是容易被接受的事情,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你与神里家受到世人的半分不待见。”
“没关系。”神里绫华一双浅色的眼睛温柔坚定地看着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我一直相信着,哥哥你选择的道路。”
神里绫人此时此刻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妹妹长大了。她不仅有了渡过家族寒冬的能力与勇气,还像母亲那样,聪慧坚韧,拥有着温暖的力量。
“真是惭愧,没想到还会被妹妹像小大人一样在教训。”
“哥哥,这几天我修习插花,小有所成,”少女柔声细语,眼里充满期待,“晚上我让托马送一盆到你房里,请加油。”
……
“家主大人,小姐让我送东西来了。”晚上托马果然捧着神里绫华的花艺作品来了。
他将东西放置好,透过手中花艺作品的草叶花朵遮掩,托马偷偷瞥了书桌前的人一眼,随即做贼似得收回视线。
不错,还知道看看。神里绫人放下笔,走到摆放花作的木架前欣赏一番:“谢谢,请转告绫华,我很喜欢。”
“好的,家主大人,那我先……”
“等会儿,”神里绫人拉住他,“备点热水吧。”素来优雅矜贵的青年微微垂眸,原本清泉泠泠的声音夹杂了一丝长时间没能进水的浅浅沙哑,“我想洗浴,我累了。”
神里绫人有所预谋,自然不会轻易让人走。他知道自己在托马心里处在一个不一样的位置,托马对这个位置的人很容易心软,只要稍稍示弱,就能得到非同一般的好待遇。
果然,当他带着一身蒸腾的水汽与皂香踩着木屐出来时,书桌上已经放了一碗刚煮的甜牛奶。
发梢在出浴时草草擦了擦,这会儿又开始淌水,颈脖、胸膛都湿淋淋,裹着的浴衣沾了水后黏在身上,倒是把他常年刻苦练习剑道的好身材好好展示了一番。
甜牛奶的温度正好,放下碗时神里绫人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领口拉了拉,敞得更开了。人都是视觉动物,连鸟儿都知道求爱时要展示自己漂亮的羽毛,所以能给自己加分的选项他自然一个都不会放弃:“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好。”金发的青年听话地拿着毛巾走过来,没有任何防备,微微报赧地用柔软的干毛巾将滴水的发梢与颈脖肩膀隔开。
“怎么最近躲着我?”神里绫人温声和气的发问,“要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不妨与我说说,我也能提供一些建议。”
“不…也许是最近筹备夏日祭典比较忙,让您误会了。”托马比之前沉稳多了,细心地为主人擦拭干发梢,又换了一条干净的软毛巾来到对方脖间,拭去还在滑落的水珠,然后再往湿漉漉的胸膛去。
托马有好好想过,也许是这几年极度紧张的环境下让他们发展出了错误的羁绊,他在纠正与更进一步间犹豫不决,他并未期待过未来能与这个人有什么样的花与果,只是知道自己年少的悸动托付给了对方,然后,就想陪他走远一点,再远一点,可以一直这样远远看着。如此简单,忠诚又坦率的爱慕。
“是我给托马带来困扰了吗。”托马还拿着毛巾的手被自家家主大人猝不及防的摁在结实温热的胸口。
抬头,视线越过那人颈间滚动的喉结撞入水色的温柔眼眸里。托马心头猛地一跳。
不能看对方的眼睛!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犯了一个致命错误,神里绫人能坐上神里家家主的位置,洞察力自然不是常人可及的,他想隐藏的秘密会被发现又或者在之前的相处中那些还没有被他意识到的心思已经被对方发现了。
“……家主大人,您是知道了吗?”他把手抽回来,深深低头,被看穿的心虚与愧疚重重压在他心上,“我很惭愧。您那么信任我,我却……”
明明坚持下去不明智,可他努力过了,拉开距离还是不习惯,他总是止不住不去在意,真是怎么做都太难。
“虽然现在不是一个表达心迹的好时候,社奉行才有起色,我又是三奉行中最年轻的一位,在旁人眼里自然是好拿捏,但是……”神里绫人拢了拢衣袖,收起了刚刚的一副漫不经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透的月光跃过窗沿铺洒进房间。
“今夜的圆月太怡人了。”
“愿意与我去庭院里欣赏一会儿月光吗?”他侧头,轻轻的,只问身边的人,连窗外的树影都没有被邀请。
稻妻人说话含蓄,这时候模棱两可的话语仿佛把托马丢入了冰火两重天,既让他看到希望,又让他对失望的害怕更加剧烈。可心里燃起了一股蠢蠢欲动,诱惑着他为了一线希望去飞蛾扑火。
神里绫人已经走了出去,走到圆月下,月光亮得惊人,他整个人仿佛站在了发光的湖泊里。
“我想知道,托马现在的心情,”他的话浅浅地点在春末的夜晚,庭院里的气息顿时变得轻盈起来,月光婉转似水,流淌过的地方都被镀上一层晶莹,绫人平静的目光里泛起期待的涟漪,一波一波,一荡一荡,将心湖的波纹推到托马所在的方向,“我看到的月辉是不是也折射进了你的眼里?”
“家主大人…我……” 托马在那双水色的眼中看到了柔和的月光,他如同被蛊惑了,手脚不听使唤,毫无反抗的让灵魂走入那一片微光里。
这是托马情愫涌动的初次爱慕里出现几率最小的一种情况,他喜欢的人,或许,也喜欢他。
面前的人露出浅淡的笑,像极了一种鼓励。
对,走向我。
到底是成年人,托马站到神里绫人面前时稍稍稳住了过快的心跳,可他还是不敢看对方,两手不安的摩挲着,论感情经验他这是头一回,身边的人——他认识的武士要么单身,要么已经有妻有子,与他提到的故事大多是怎么照顾小孩子,没人教过他追对象的经验——尤其这个对象不仅是男的,还是他家家主大人。但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倒也不用一再回避,他犹犹豫豫地终是开了口,“有些话可能会让您感到冒犯,但是、但是我还是想告诉您……”
对,说出来。
说你也喜欢我。
先开口的未必是输家,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向你投降。
“我愿意与您一起看月亮,我还、还喜欢您,是那、那种——”
“那种爱情的喜欢!”
话出口后托马心里有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畅快,他的包袱被卸下,终于敢大胆的看向心仪的青年,气氛还是很令他紧张,好像他被人拿捏在手里,把玩欣赏,他所有的一切现在都被那双好看的眼睛一览无余。
凝视他的人缓缓荡开一抹笑,迈开步子,木屐在石板路上踩出的声音清晰可闻,水色的眼睛里神情温柔,让托马大脑反应迟钝——
直到在温柔触觉在唇上触发时,托马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目,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突然盛大,盖过了夜里的所有声响。曾经远远的仰望,曾经靠近时一闪而过的朦胧幻象,现在都尘埃落定。
是这一刻他想要的吻。
贴紧几秒后又分开,温柔,虔诚,包含对爱人的尊重与克制。
“我很高兴,因为我对托马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或许应该换蒙德人习惯的直白方法与你说,是托马陪着我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是托马告诉我我值得被爱的,托马很温暖,可以被信任,我不想把这份感觉分享给别人,所以当然是你。”
神里绫人的目光极其郑重。
“和托马一路走来的是我,托马给了我很多很多帮助和慰藉,而我会回以同样的深情与感动,所以当然是我。”
这是一个简陋的表白,没什么都没有准备,大家都两手空空,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与见证人,他们就是捧着一颗年轻人爱恋时会跳动过快的心便大胆的把心声说了出来。
托马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有些飘飘然。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每一个字都令他感动,不知怎么表达,只觉得这个人此时提出的任何要求自己都会答应他。
“抱歉,明明是很重要的告白却很匆忙,因为托马总是躲着我,我担心要是行动晚了会发生什么令人遗憾的事情。”神里绫人轻笑着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嗯,你要是没回神我可以再亲你一次。”
“等等,等等,让我缓缓……”被调侃的托马急忙撇开头,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自己过分红热的脸颊。在稻妻的故事里妖怪们有着制造梦境的能力,据说,狸猫造的梦里会有月光,狐狸造的梦里会有爱情,要是那樱树精魂带来的梦境则是梦幻美丽得难以言喻……
会不会他就恰巧碰到了其中一个,然后沉湎其中。
“家主大人不如您掐我一把看看。”
神里绫人被逗得轻笑出声,“可惜还要要呈给将军大人的报告没写完,要不我们可以‘深入’发展一下感情。”
“什么?!”托马一个激灵,原谅他,虽然他来自蒙德,但他可没继承到蒙德人的好酒量和风流多情,“这进度太快了!不应该先牵手……不,不!您应该先处理公务!!!”
“哈哈,托马你太紧张了,”觉得逗得差不多了绫人决定放过自己热乎的新对象,但一想起屋子里那一对令人头疼的事物,想到明天要和另外两个奉行一起面见将军,会面的细节与回报时要说的话还需要他找时间在脑子里反复排演,他又叹了口气。
“今天就算了,不过为了防止家政官大人事务繁忙,我得提前约定你的时间,”他双眼深情,“托马,夏雨来临的夜晚,请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倾听大御所大人的倾诉。”
手指交错相扣。
“现在我们是牵过手也接过吻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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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神:不要cue我,信不信天雷专劈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