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蘑菇疯长,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丛。这一带的蘑菇我认识得不多,走了好一阵篓子还没过半。
这时也看到路边长了很多灌木丛,枝条偏长,上面生着不少红果,外形像桑葚,但偏圆偏小。我上小学时也会在农村过暑假,往山上跑时经常会碰到这种树莓,也就是覆盆子。各地叫法不同,也有叫刺泡儿或者葛公之类的。
那时僧多粥少,几丛树莓不够孩子分,通常摘着都跟打架似的。这东西我很熟悉,停下来摘了个丢到嘴里。还没熟透,偏酸。
我伸长脖子往深处看,想挑些熟的摘。胖子和闷油瓶也认得这东西,如今带回去就是尝个时节新鲜。但还没摘满一捧,就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闷雷响动。
紧接着几滴雨水砸到脸上,我仰头一看,透过树林的缝隙,只见成片的乌云重新笼罩在上方,很快更多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我骂了几句,也顾不上摘树莓,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雨。随即想到闷油瓶在附近,于是停住脚步冲着林子喊了一嗓子:“小哥,又下雨了,找个地方避避!”
这片山我不熟,走太远怕他找不到我。闷油瓶经常在山里晃悠,他找躲雨的地方更容易。
闷油瓶来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踩着雨水疾步跑到了我身边。我已经被淋得半湿,在雨声中提高音量问道:“胖子呢?”
“小满哥和他一起,他们会找地方。”闷油瓶皱眉看我,飞快说道。雨势渐大,很快树荫也不顶用了,他拉起我朝着上坡跑去。
在林子里七拐八绕一阵后,拐过一个转角,我看到这后面的山壁上居然露出个洞穴。
洞穴被周围的杂草丛掩盖着,估计也就闷油瓶能发现。他推了推我,把我塞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纵向深度顶多几米,勉强够两个人坐着。
我顺手把篓子放到洞里,进去后往侧边缩了缩,拉了闷油瓶一把,他这才跟着钻进来,坐到我旁边。
草草抹掉脸上的雨水,我这时才分神打量了几眼这个洞穴。这洞看似隐蔽深藏山里,实际上内部的山壁平整,被人工修整过,周围也分布着不少人活动过的痕迹。
我很快明白过来,转头看向闷油瓶:“你进山时的落脚点?”
他“嗯”了一声,抬手抹掉我头上的雨沫:“之前应该先找个地方避避。”
我偏了下头,明白了他在说我之前站在原地等他,笑了笑,说:“你不是会来,等着你。”
此言一出,配合着当前的场景,我觉得好像有点熟悉。上大学的时候我也装过文青,接触过不少这类作品。此时听着外面稀里哗啦的雨声,我说出这句话,不由觉得太过巧合,但实际上,这的确很契合如今我俩的处境。
闷油瓶听到后,表情似乎是柔和了一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扫了扫地面,让了块更干燥的地方给我。我笑笑挪过去,并肩和他挤在狭窄的洞口。
在等雨停的过程中,我探头看了眼他的篓子。闷油瓶的眼力和效率惊人,各种可食用的菌类堆得快冒尖了,最上面居然还放着几个八月瓜。
我盯着那几个形状完好一看就甜到爆汁的瓜,上山途中我也没看到哪里长着八月瓜,也不知道他中途是从什么地方摘来的。
闷油瓶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淡淡地说:“给你。”
闻言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中微动。随后掩盖似的挠了挠头,从我的篓子里摸出一小把覆盆子。
我挑了些熟得最好的,有样学样,递到他面前努努嘴:“刚摘的。”
话虽如此,雨来得突然,我也就摘了这点。看着那零星的几颗,我不免有点尴尬,刚想收回手补一句“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摘点”,冷不丁见闷油瓶突然低头,直接顺着我的手叼走了几颗。
我愣了愣,只感觉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鼻息很快从我的掌心掠过去。我的手停在那里,沉默了几秒,讷讷地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应该先伸到外面去洗一下。”
闷油瓶闻言轻笑一声,他摇摇头,伸手过来环住我。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我们坐在狭窄的洞穴里,周围回荡着雨水砸落的声音。它们砸在树叶上,砸在地面上,砸在水洼里,混杂出无数声响。我们头顶上是粗糙的岩壁,这些声音被阻隔,却仿佛是在耳边响起的。
但我却觉得很安静,安静到我可以听见我们之间的呼吸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想了想,又说:“你这据点还挺隐蔽。”
闷油瓶直直地看着我,突然低声道:“他们找不到。”
说完,我就见他的脸压了过来。我微挑眉,感觉到他放在我腰上的手也收紧了,于是侧过头,主动迎着亲了上去。
我触到了他发梢滴落下来的冰凉雨水,同时也感受到了他气息的热度,隔着被打湿的衣料,无比清晰地传递而来。这就像是我们当前所处的环境,洞穴隔绝了发凉的雨水,却没有办法驱散山野间八月的热气。
这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很快。伴随着雨声的减小和雷声的平息,我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山林间隐隐传来了胖子的声音。
他喊了几嗓子我和闷油瓶,随之响起的还有几声狗叫。紧接着胖子狐疑道:“哪里?他俩在上面?哦好像是有个洞。”
胖子又叫了一阵,我条件反射地顿住几秒,但闷油瓶却把我拉得更近,似乎并不允许我走神。
没有得到回应的胖子沉默片刻,突然重重地咳了一下。小满哥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还在叫,似乎想直接顺着山坡跑上来找我们。这时就听胖子连“哎”几声,好像是控制住了小满哥。
同时他提高音量:“四叔您看错了,雨这么大,我看您这鼻子也不灵光了。您老帮个手,抓只野鸡,一会找个坑烧火埋了。叫花鸡听过没,喷香,你一半我一半,西藏獚分个腿,不给那俩狗日的留。”
小满哥仿佛有些困惑,不满地呜咽几声,胖子却并不多言。他开始唱山歌,依旧在跑调,我隐约分辨出来他是在唱《小河淌水》,此时哼着“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语气颇带着几分看破不点破的阴阳怪气。
我心里暗骂一声“死胖子”,但看着近在咫尺的闷油瓶,又忍不住想道,什么天上走,不就在这里。
同时我回味了一下之前采的覆盆子,觉得还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