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胖子来找我的时候神情严肃,他拖了条板凳到我书房里,大刀阔斧一屁股坐到上面,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感叹地说道:“又到了这个时候。”
我点点头,探头看窗外,闷油瓶正在栅栏边喂鸡,没有注意我们这边。胖子搓了搓手,压低些声音继续道:“今年怎么整活?”
闻言我不由得陷入沉思,胖子见我一时没答话,鬼鬼祟祟地说:“城里新开了一家,规模比之前大。我有兄弟去过,说服务一流,一般人他还不推荐。能让你直着腰杆子进去,缩着肩膀出来。”
我瞪大眼睛,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种地方,你他娘的还敢去。”
胖子摊手:“主角又不是我。”
我俩这种堪比地下接头的氛围终究还是吸引了闷油瓶的注意力,他有些疑惑地转头,在院子里看了我们一眼。我赶紧咳嗽几声,给了胖子一巴掌,让他正常点:“今年估计就我们仨,整点普通的。”
胖子撑着下巴喃喃自语:“太简单不成,胖爷我得整个新玩意儿。”
我见他脸上肥肉挤成一团俨然陷入沉思,好笑摇头,心想过个生日,也就他这么积极,每年都想搞点儿大动静。不过这是闷油瓶的生日,确实难得。
其实闷油瓶自己也不记得生日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追着他和张家人打听了好久,才得出“一个阳光明媚的十一月”这个信息。最后我和胖子选定十一月的某天,直接把这天当成他的生日。
我早已过了会为生日感到振奋的年纪,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是唯一的。但这其中的某一天,也会因为有人想要给予意义,而变得特别。有一年胖子和闷油瓶把我拉去徽州过生日后,我更加明白了这种“唯一”是不可替代的。
对于闷油瓶来说,之前漫长的生命推进,只如同秒针刚刚嘀嗒一响,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一天。但如同他和胖子给予我这种特殊性,现在我们同样能把这种意义给予到他的时间里。
只不过生日的常规过法,过来过去就那几种。往年闷油瓶的生日胖子都很积极,亲自主持,叫上熟人,聚餐切蛋糕吹蜡烛送礼物一项不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在办六十大寿。
场地也不局限在雨村,之前还去过城里的网红火锅店。工作人员推着蛋糕和礼物,举着五颜六色的牌子,热情洋溢地为主角唱生日歌,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都不用胖子主持,只需一秒就能让你变成全场的焦点。
我一想到胖子今年还想去火锅店,规模更大,虽然主角不是我,但想想那个场景也不由自主开始脚指头抠地。
闷油瓶一向秉承“只要我不显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观念,我们给他过生日,他都比较配合,甚至我还能偷偷摸摸抓到时机给他戴生日帽。
只不过在以黑瞎子为首,准备开启蛋糕砸寿星大赛时,他会突然切换那种坐着不动如山的安静状态,身手敏捷拉着我躲过混战,并准确糊其他人一脸。
胖子大概是回忆起去年蛋糕狠狠砸到脸上的感觉,吞了下口水。再加上今年其他人没空,连老板娘她们都出去走亲戚了,于是放弃了大办一场的念头。
他拍拍我的肩膀:“地方我来安排,你琢磨下送什么礼物。”
这事情不用他多说,我老早就开始琢磨了。头一年我没经验,不知道送他什么,在网购软件里偷偷摸摸搜了好几天。
胖子倒是每年都试图让闷油瓶感受他那接地气的热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送过,甚至还有那种流行的土味生日祝福视频。
也亏得闷油瓶脾气好,我们三个很熟,没直接把他连人带手机从生日桌子上叉出去。
当时他兴冲冲拿来给我看,里面站着一堆身材魁梧的非洲大兄弟,举着生日牌,录视频的人读一句,他们就叽哩哇啦重复一句。后面还举着个红底黄字的横幅,上面一行大字:祝百岁老人生日快乐。
祝福语念完后,就见边上俩人冷不丁举枪砰砰砰对天放了几发,随后一群大哥开始伴随音乐跳舞庆祝。
我面无表情看完,胖子得意地问我:“怎么样?”
我沉默片刻,道:“非洲扶贫项目,不错。”
胖子不屑:“就这?我看你和小哥待久了,人也跟不上潮流。”
我心想狗屁潮流,这是社会性死亡土味流,于是又说:“土枪可以,打得响。”
胖子还不满意,我心说:我总不能夸你找的这群哥们儿身材好,一个个的赶不上闷油瓶,我说这话也不合适。
好在最后他见我发表不出什么感想,拿去祸害正主了,还顺带发给了张海客。气得张海客当天就打电话来骂街,我懒得听,把他拉黑了一个月。
那次生日一群人闹得很起劲儿,我也挺高兴的,跟着喝了不少酒。等到散场人走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感觉头重脚轻只想倒头就睡。
不过我给闷油瓶买的礼物还没送,我强撑着清醒把东西给他,想想刚才闹得乱七八糟,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闷油瓶的生日,我们这群人却比他还起劲儿。
闷油瓶知道我的想法后,摇摇头淡淡地说:“没什么,你在就行了。”
我愣了愣,因为脑子不太清醒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停在原地好一阵,才咳嗽几声,低头凑过去让他拆礼物。
东西其实很普通,我搜了半天选了销量靠前的,日常也用得上。不过大概是此时酒劲儿上头,我还有点得意,看着礼盒里的男士皮带连连点头,当场拿出来兴冲冲和闷油瓶说:“你试试。”
说完不够,我还直接上手去扒拉他的裤腰带,配合当前“我喝大了脸上发红,闷油瓶却面色不改”的场景,活像个老流氓。
闷油瓶由着我把他抵到书桌前,在我胡乱摸到他后腰上时,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抬眼看他,见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黑沉沉的。我被盯得稍微清醒了一点,下意识问道:“不试了?”
闷油瓶把我从桌子前捞起来,简洁地说:“明天起来再试。”
当天晚上我被折腾到半夜,不由得心情复杂,觉得这礼物送对了,又好像没送对。
结果礼物这事儿还没完,第二天我晕晕乎乎从床上爬起来,又收到了皮带商家的骚扰。这东西我很早之前就买好了,不过我当时不知道闷油瓶满不满意,就没评价。
最开始还只是发短信,各种“您帮帮小妹给个好评吧,这个月业绩就差这一单”,今天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我昨晚喉咙喊哑了,不想接,直接挂断。那人又在客服后台给我发消息,一番哭诉后见我没反应,突然问道:亲亲,您男朋友不满意吗?
我看着这行字陷入沉思,又看了看商品的关键字标题。最后我抬眼看床边的闷油瓶,他倒是没食言,今早睡醒起来就试了,现在正裸着上半身系那条皮带。
我的视线在他腰上绕了一圈,这时手机又震动几下,那个商家锲而不舍,追问道:亲亲,您男朋友不满意吗!!!
我看着那铿锵有力的三个感叹号,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转到后台点了个好评,结束了这次网购行为,同时明白了以后礼物不能这样买。
但当时我觉得闷油瓶应该还是挺满意的,只不过把我累了个半死。最终也不知道他认为自己收到的,到底是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