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长途跋涉到达冒沙井,已经是后天的事情了。胖子爬山爬得鼻孔哼哧哼哧喘气,一边喘一边说:“天真,胖爷我算是服了。你这破村,跟我们之前去的那些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得一拼。”
说着他抬脚看了看满脚的泥,这几天附近刚下过雨,异常湿滑,山路难走得要命。
他咂了咂嘴:“这一遭走下来,咱们村口那条土路都好走得跟装了传送带似的。胖爷我现在还有点想念那条有鸡屎的路,真他娘是王八肚上插鸡毛,龟心似箭。”
我知道祖村偏僻,但多年未曾来过,此时也累得够呛。见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甩着两条胖腿走在前面,还有余力打趣,于是没好气地回道:“我可没绑着你来。”
胖子又说:“天真你这就不厚道了,怎么说我也是来给你撑场子的。我们小哥老年得个家不容易,可不能因为你爸他们的破事影响下一代。”
我和闷油瓶要出远门,迁坟这件事也被胖子打听了过去。近期我俩的生意比较清闲,他一时兴起就跟着我来了。胖子在我爸看来是我搞农产品投资的合伙人,这些年两人打过不少交道,我爸对他印象还可以。
再加上这事在我爸看来不用刻意避着人,胖子又把自己吹成得力帮手,老头子也就由着他一起过来了。
我和胖子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的时候,打头的闷油瓶头也不抬,面不改色,已经走到了很前面。小满哥紧紧跟在他后面,虽然身上也沾着不少泥,不过竖着耳朵很专注地赶路,走得还算精神抖擞。
胖子啧了一声:“瓶仔和四叔宝刀未老。”
我几步走到他旁边,用力拍了下他日益膨胀的肚子。胖子把裤腰带往上一提,挺了挺肚子,说“咱也丢不起这人,走你”,扯着我几步跟了上去。
走进老吴家祠堂的时候,二叔还没到,我爸正蹲在门口抽烟,满脸的凝重。看到我们走进来,把烟一丢,站起来招呼了几句,还顺带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膀。
我看他走路有点瘸,又问了几句腿的事。他摆手说不打紧,正事要紧,领着我们先进去。
我走到里屋,发现气氛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沉重,其余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闲聊,甚至还有人搓上了一桌麻将。我妈从旁屋走出来,递了条擦脸的毛巾给我,冲着那群人撇了撇嘴:“惹的祸没落到自己头上,就没人上心。”
她把之前我爸说过的事又大概说了一遍,我一边听一边在脸上擦了几把,顺手把毛巾递给闷油瓶。他随意地抹了几下,我又想接着去给小满哥擦脚。但小满哥不太配合,不知道是不是嫌弃这条三手毛巾,直到闷油瓶接了我的手,它才勉勉强强地伸出去一只爪。
我妈又拿了条毛巾给胖子,胖子脑子转得快,赶紧表明我们是一伙人:“地是他们挖漏的,再怎么都是亲戚不是。”
我爸是好相处的那类人,这时也不想说太重的话,叹了口气就一声不吭地蹲着摸小满哥去了。我倒觉得事情还没这么严重,说是影响了风水,但这些东西会不会真的影响到人身上,谁也说不准,我来这一趟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我爸妈安心。
不过我们五人一狗杵在门口,很快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其中一个中年人先把目光聚集到小满哥身上,奇道:“是不是小满哥?这狗还真来了,这么多年了都没死。”
这人我有点眼熟,好像是个姓林的旁支,和我同辈,小时候还见过几面。小满哥鬼精,一听立刻龇牙面露不善,闷油瓶拍了拍它,它才又坐了回去。
那中年人并不惧它,似乎是觉得一条上了年纪的黑背没什么威胁,又瞥了我一眼:“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吴邪回来几趟,在外发达了就忘了本?我看这次都是报应。”
他刻意拿长沙话在那里嘀嘀咕咕,我看着他,心想一上来就损人,小时候可能和他打过架。而亲戚之间不好撕破脸,胖子来这一趟本身就有帮我唱黑脸的作用。他和我一起这么多年,长沙话也学了不少,不过多半都是骂人的。
此时他给了我一个眼色后直接开口,语气还算平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客气:“胖爷我看你一副那号猪头木衬的样泛,报应落谁头上还不一定。”
那人被胖子直接堵了一句,愣怔片刻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胖子也不恼:“老子是吴总的秘书,吴总下乡是给你们面子。”说着他搓了搓手,刻意凑到我面前做出一副狗腿的样子,“吴总,你看我长沙话学得地道不。”
我差点没被他搞得憋出内伤,忍了又忍,拍拍他的肩膀:“不错,王秘书,退下吧。”
这一闹,倒是里面的一个老头出声止住了场面。我认出来是个旁支的长辈,也不想闹得太僵,还算规矩地叫了他一声:“表伯叔。”
他“嗯”了一声,抽了口土烟,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伢子还是咯样的,不进一点油盐。”
我笑笑没有接话,他磕了磕烟灰,继续道:“这事儿也是事出突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们能补救就赶紧补救一下,别落下了后患,转头怪我们这边亲戚做事不厚道。”
我心道,娘希匹的,话倒说得挺满。这人也的确比其他人精一些,说完之后又扫过胖子和小满哥,随后打量了好几眼闷油瓶。闷油瓶虽然整个人的气场如今已经平和了许多,胖子经常说他发呆的时候能完美融入村口退休大爷的群体,但在懂的人看来,他给人的感觉很多时候还是不同寻常。
闷油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概是他的眼神具有压迫性,老头很快就收回视线不再多看,让我们随意,晚点有懂行的人过来指点。
因为人多,晚上在祠堂支了几张大桌子,一群人凑在一起吃大锅饭。隔壁桌开了几瓶绿豆烧,那味道一直往我们这个桌子飘,胖子的眼睛直往那边瞟,恨不得把脖子伸长了直接凑过去。
这酒村里人常喝,香味很浓,但度数也高,胖子一喝准上头。我盘算着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一边扒饭一边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胖子收回视线,转移注意力一般边吃饭边去看祠堂深处的灵堂。吴家祖先的灵牌是放在尽头墙壁里的,上面是佛龛一样的洞,每个洞里两个牌。
“你们老吴家这供法还挺节约空间的,就是不太为单身汉考虑。”
胖子压低声音和我打趣,又补了一句:“不过正好以后你和小哥挤一挤,这户口都落到吴山居了,爹妈也认了,我看进你们老吴家的祠堂也不过分。”
大锅饭是蒸屉蒸的,有点硬,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解决糙米上面,并不太在意:“张海客听了不打爆你的头,你当他们张家祠堂是个摆设?”
“大伯那小肚鸡肠的,换一换,你过去也行。你过去了还能供上座,天天被小张们仰视。再让张家给你写个赞词,小张问这是哪位,就有专人在旁边给你朗诵‘这是族长都不得不服的男人’。”
我听得好笑,这个提议要是被张海客知道了,鼻子都得气歪。这些玩笑话当着我爸妈这种老年人的面开不太好,我和胖子都压低了声音在说,倒是闷油瓶,本来一声不响吃着饭,听到这里筷子停住了。
我见他侧头看向我们这边,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这个事,神情极为认真,赶紧止住话头,丢了一筷子鱼到他碗里:“吃饭,想什么玩意儿。”
我妈从桌子对面看过来,摇摇头,嘀咕了句“这块刺多”,又夹起一块新的放到闷油瓶碗里。胖子看乐了:“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要我说这事靠谱。”
我问他知道开盐场的是怎么死的吗,闲死的。最后我爸开口让我们少扯有的没的赶紧吃饭,这话题才彻底结束。
因为白天那出开场算不得太愉快,现在也就我们三个和我爸妈凑了一桌,这顿饭吃得比较轻松,没什么三姑六婆来打岔。开桌前就有几个妇女一直往我们这边瞟,满脸写着“想要关心别人终身大事”的八卦。更有甚者的注意力是在闷油瓶身上的,看样子是想给他介绍对象。
不过闷油瓶一直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都不用我出面,我妈几句就给打发了,她们没能得逞。
吃完之后我们继续聚在院子里打发时间,等他们请的那个所谓的高人。我爸又补充了一些电话里没讲到的细节,我问:“旧棺还是没挖到?”
我爸叹了口气:“没有。”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留下小满哥陪着我妈,然后起身招呼我们跟他进去。
我看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径直穿过院子带着我们走进了放牌位的灵堂。周围还算亮堂,灵堂的供桌上摆着蜡烛,早就换成了用电的那种假蜡烛,将洞里立着的牌子照得影影绰绰的。我一眼就找到了我爷爷那块大牌子,还以为他是要让我来见爷爷,给他老人家上柱香磕个头。
我爸却是从角落里拖出一个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个黑乎乎的坛子,土陶烧的,大概到我膝盖这么高,乍一看和农村腌咸菜的泡菜坛子没有太大区别。
我爸也不多说,站到一边点了根烟,示意我自己看。我凑到跟前,这时也明白了。这是一个骨灰坛。
“棺没挖到,挖到了这个。”我爸叼着烟,声音显得有点闷闷的,“有人想起来这附近的确还一起埋了个骨灰坛。”
他停顿片刻,我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神色有点古怪。我爸抬起手,两只手比划了一个距离,继续道:“但这骨灰坛最开始埋的地方,离我们挖的地方隔了五六米远。”
“好家伙,你祖宗这骨灰坛子长脚了?”胖子低声道。
我让他别打岔,这个距离看似离谱,但硬要解释,也有其他理由说得通。比如埋的人记错了,或者山体运动。主要是我看我爸的样子,这个似乎并不是他最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他像是又思考了一下,仿佛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又住了嘴,继续让我把坛子打开。
我依言打开,这坛子保存得很不错,连封口的纸都跟新的一样。我掀开口子,胖子在旁边拿手机手电筒一照,里面也没什么出奇的,满满当当一坛子骨灰。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又转头看了看闷油瓶。闷油瓶也盯着那骨灰,但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至少我没从他脸上读出这东西存在危险,或者存在异状的表情。
我们只能又把目光转回我老爹,见我爸还是抽着烟一脸沉闷,胖子憋得不行:“得了吴叔,您就是我亲爹,别吊着我们哥仨了,这坛子除了长脚还有别的什么?”
说着胖子又低头看了一眼,嘀咕了句:“装得这么满,总不可能真的是下面埋了咸菜?”
大锅饭的味道并不怎么好,不过家里腌的咸菜味道还挺不错,我晚上吃了不少,这时听到不由有点反胃,忍不住给胖子来了一肘。这也让我回想起之前在祖村发生的一些事情,那趟让我再也不想吃螺蛳,别这趟回去连咸菜都不想晒了。
但胖子这话也提醒了我什么,我回看向坛子,大概估摸了一下体积。骨灰这东西,很多情况下烧完之后并不会全部都装进去。这坛子装得太满了。
胖子也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所以是你们老吴家一点不浪费,这老人家和胖爷我一个吨位,全在里面了?”
“我问了老一辈的,是全在里面了。”
说到这里,我爸似乎是觉得抽烟也没办法让他平静下来,于是把烟按灭了,脸上透露出一种迷茫。我爸一直是脱离吴家主要计划外的一个存在,风水之说他并不是不了解,但他没办法像我和二叔三叔一样,经常接触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慢吞吞地说:“但这个人,死的时候才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