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妙沉默地抿紧嘴唇，他又一次坐在诊疗室里反复翻看病历和那些CT图像。炽白灯光下冷酷的现实被渲染得那么不真实，白纸黑字的宣判难过得令人发狂。
先天性心脏血管畸形，肺动脉瓣膜狭窄。如果仅仅是如此，还可以动心脏矫正手术，虽然危险，却有希望治愈。但是心插管检查中显示，她的右心室漏斗部狭窄，致使整个肺动脉瓣膜孔环也变狭窄，情况非常复杂。药物对她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手术……赌博，这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赌博。动手术，成功或者……失败。保守治疗，一样的死去，只是时间的长短。
卡妙不止一次见过五号床的病人。城户纱织，她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她很漂亮，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紫色头发，笑起来甜美温和。
生命如此脆弱，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工作，或是尽力挽回些什么。
“够了卡妙。”蓝色头发的青年按住他的肩膀，爱琴海一样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深深的忧虑，“你已经连续工作26个小时了，现在你需要立刻回家休息。”
“你知道病人需要我，撒加。”卡妙冰蓝色的眼神透出一丝柔软，“冰河的手术就要开始，我需要陪着他。”
“阑尾炎不过是一个小手术”撒加手上的力道不减，“相信我，冰河会没事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卡妙最终选择妥协，撒加是现在的院长，而且一直很照顾他。
长时间的劳累使卡妙眼前有点模糊，他揉揉眼睛坐进驾驶座。
是的，休息。
这样才能尽早投入工作。
深蓝色捷达缓缓开出车库，深夜的道路一片寂静。凉凉的夜风令他的头脑稍微清醒。
“嗨，卡妙！”手机里响起的声音和撒加没有两样，却无论何时都透着不羁，“找来个新房客，是你喜欢的类型。我把见面地址发给你，现在就过来吧！”
“不，加隆……”卡妙甩甩头尽量集中注意力，“今天不行。”
加隆大概听出了他的疲惫，寒暄了几句就挂断电话。有新的合租者是不错，不过今天不想见面，他要好好休息。
那辆卡车的出现完全没有预兆。
躲不开了。
卡妙用尽全力踩下刹车，但是缩短不了正常速度下向前滑行的距离。天知道怎么会有卡车大半夜在公路上掉头。
一阵强光。
这是卡妙对这场事故的最后印象。
“嗨！”阿布罗迪抱怨道，“怎么这样挑三拣四的。米罗，别忘了你只是找地方暂住又不是买房住一辈子！”
“可是我不喜欢那个沙发。”宝蓝色长卷发在小麦色的皮肤上一跳一跳的，英俊的青年看上去健康且富有活力，“采光不好窗户又小。我才不要住在那里。”
米罗刚刚加入一个很不错的广告设计公司，他要租住一间房子。显然他的好友阿布罗迪没给他什么好的建议。
三个月前他的学长加隆曾经给他一个地址，但是那天他被一场事故耽误在半路上没能赴约。之后加隆没再提房子的事，他现在来是因为那个地址离公司很近。
如果还能租到房子那就太好了。
米罗伸个懒腰望望对面的豪华住宅区，地方大、有阳台、能晒到太阳……明明那里环境更好啊。啊啊老天爷你开开眼让我住进那里吧！
就在这时风吹来一张纸覆盖上米罗的脸，将他的视线遮挡。
一张招租启示，对面那个住宅区的。
这里简直是天堂！
米罗四仰八叉地坐在米色的沙发上，忍不住赞叹这个房子太完美了。充足的阳光，软绵绵的地毯，客厅里舒适的米色沙发那样柔软。哦，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他几乎想拥抱这个房间的主人。
对方提出的价格很公道，米罗毫不犹豫地住了下来。
这本应该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上，米罗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伸手擦掉镜子上的水汽。然后他跳了起来。
他看到镜子里，他的旁边多了一个“人”在一脸怨念地看着他。不可否认，那个人影很美。是一种和阿布罗迪完全不同的美。苍白的脸颊、微微分叉的燕尾眉、石青色长发垂到腰间。
米罗立刻回头，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空荡荡的浴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扑过去用最快的速度把镜子擦干净，但是镜子里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虚惊一场。
一定是我太累了。
米罗这样想着，用冷水洗了把脸。
不知什么时候，镜子里又映出了那个冷冰冰的人影。但米罗正忙着洗脸，没看到。
“喂！”
这是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你弄脏我的地毯了！”
不属于他的清冷声音饱含怒意，“洗脸之后不擦水，没洗脚就踩地毯……你干嘛住在我家里！”
米罗狠掐了自己一下，挺疼。
“你……”白皙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红晕，那个人的表情有些尴尬，“先把衣服穿好。”
米罗顺着他的目光看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洗完澡没穿衣服，连忙扯下旁边挂钩上的毛巾挡住关键部位。
“哦天哪，你这脏鬼！”很好他的脸红透了，那个人跳脚的样子看着特孩子气，“你怎么能拿擦脸毛巾擦那里啊！”
米罗特别费解，洗完澡不就是干净的嘛！那拿条干净毛巾擦干全身怎么了？
“看在你吓一跳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那个人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你走吧。”
“什么……这是我家！”
米罗套上浴衣气冲冲地喊道，“你突然出现在我家对我指手划脚还企图把我赶出去！”
“哈？你家！”那个人影挑了下眉毛，“真好笑，这是我家，我买的房子。”
“这不可能，是你闯进来的。而且你还偷看我洗澡！”米罗一脸不爽地拉拉浴衣领口，“无耻的偷窥狂。”
“我是光明正大……”这下连脖子都变红了，人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很抱歉在你洗澡的时候吓到你，不过这里确实是我家，我能证明给你看。”
“看到那个床头柜了吗？”按照细长手指指出的位置，米罗拉开抽屉，“从左到右依次是消炎药、维生素、创可贴……温度计放在抽屉最里面。”
没错，完全正确。
“如果没记错，购买常用药开的发票还压在台灯下面。”人影继续说道，“窗台上对着床头的相框里有一张我的照片。”
都对，只是窗台上没有照片。
“我的照片呢？”人影露出困惑的表情，“它应该在这里……哦！”
那只白皙的手直接穿过了台灯。
“台灯怎么了？”他的手又穿过了电话，清冷的声音满是惊慌，“我的手怎么了？”
米罗完全呆住了，他朝人影摇摇头。
“你死了。”米罗的声音干巴巴的，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是这是他的认知所能得出的最合理的结论，尽管这个结论那么让他伤心，他还是咬着牙慢慢把它说出来，“你已经死了。”
人影消失得无声无息，米罗第一次在这张柔软的大床上失眠了。
阳光暖暖的，米罗希望昨晚自己只是躺在床上做了场荒唐的梦。
可是……
“你起得太晚了，”石青色长发在阳光里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色，这个角度看坐在床边的人影面部表情分外柔和，“我的闹钟呢？告诉我，你把它怎么了？”
米罗低下头。
“告诉我吧，”那个人的声音柔软甜蜜，可是认识他的人都清楚，那是他发火的前奏，“你把它怎么了？”
“我……”米罗挠挠头吁了口气，伸脚从床底勾出一小堆残骸，“你闹钟的时间太奇怪了，第一天住这我就吓了一跳……然后，你知道。”
“别生气！”米罗瞄了一眼人影发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很显然，它死前没经历什么痛苦。”
“……是，我看得出来。”咬牙切齿。
“我是米罗。”米罗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个人影叫什么，他决定自报家门。如果能知道他叫什么也许就能弄清楚他为什么在这。
亡灵一定要上天堂才行啊，米罗这样想着。看在我不小心毁掉你闹钟的份上，我就找人超度你让你上天堂吧！
“我是……”人影皱皱眉，“想不起来了。”
“拜托了，再想想。”米罗一边说一边回想几个对通灵有兴趣的朋友还有他们的电话号码，“不要再执迷于尘世了，尘归尘土归土。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你说什么？”人影气急了，他又要跳脚，但是这次出于礼貌他忍住了，“我跟你说过了，我没死！”
米罗指指人影穿透沙发的状态，做出一个很夸张的惊讶表情。
“……反正我没死。”人影的声音闷闷的。
这样耗着不是个办法，他打定主意要请人把这个鬼魂送走。
不得不说，米罗的办事效率挺高的。
下午就找来一个眉心点着朱砂的人来念了好多不知所云的经。卡妙支着脑袋坐在米罗旁边听得头都大了。
“沙加，”米罗扶额，“这没有用。”
“什么？”金发的人皱起眉，紧闭的双眼依然淡定，“我能感觉到浓烈的亡灵气息。”
“我认为有浓烈的气息的原因是下水道有点堵，”米罗朝沙加皱眉的方向看了一眼，露出崩溃的表情，“好吧谢谢你，我会找人来修。”
又一个给人感觉阴森森的短发男人来了，卡妙从始至终瞪着他那双没穿拖鞋的脚在他干净的地板上踩来踩去。
“怎么样迪斯？”米罗弯下腰看着他的朋友把面具扣在桌上，不确定的发问，“你确定你抓到了？”
“当然！”迪斯马斯克露出一个有点狰狞的笑容，用撮土的动作把面具合在一起抓到手里，“是个女鬼……”
“你确定他是女鬼？”米罗用怀疑的语气问，眼睛一直瞟着好好坐在他身边的卡妙。
“没错！她是因为通便不畅死在了厕所里，所以一直有怨气”迪斯马斯克拿着面具往厕所走去，“现在我把她冲走就一切OK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米罗把迪斯马斯克推出门之后就挫败地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卡妙闲得无聊凑上前去数米罗的眼睫毛。
“也许我们该从这屋子里找找线索了。”米罗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书柜旁边翻找，“还记得你最后一次和别人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有一段时间了。”卡妙想了一会才回答。
新发现，书架上最靠外的一本书上有签名。
笛捷尔？
米罗皱眉，他觉得这不太像是面前这个人的名字。仅仅是感觉。
“笛捷尔？”这种事光凭感觉不行，米罗试着问他，“你是笛捷尔吗？”
“不，不是……”卡妙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认识我。”
“太好了，不过我们要上哪去找他呢？”米罗显然想到了更实际的问题。
“也许……”他想了一会，“走”到电话旁边示意米罗翻开电话簿，“看这里会有收获。”
那些铅笔字浅而且模糊，米罗费了点劲才找到笛捷尔的地址。
最后一个数看不清了。
“可能是9”卡妙艰难地辨认自己的字，暗下决心以后记录电话地址都用签字笔，“……我猜是。”
卡妙又不见了，他坐在副驾驶上时米罗已经把车开得很快了。
“哦，你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就像……”米罗捂着胸口，说到这他的神色有些黯然，“不，不说这个。你不能用正常点的方式出现吗？”
“你想让我怎么出现？”卡妙嗤笑道，“从前挡风玻璃穿过来吗？”
那还真是喜感的效果，米罗吹起了口哨。他开始喜欢上坐在他旁边这个绿头发家伙的另类冷幽默了。
电话簿上地址离这里并不远，很快他们站在这栋房子的门前。卡妙的脑海里有一些零碎片段闪过，他来过这里。
米罗按响了门铃，一个深褐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给他开了门，“我们这里不需要你推销的东西，先生。”
“不不，不是推销。”米罗解释道，“我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绿色头发，大概这么高……”米罗用手比划了一下，但是比得不准，看上去比卡妙的实际身高矮了一点。
“星矢？你在和谁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男人吓得浑身一颤。
“嘘——”他嘘声示意米罗然后回头喊道，“美惠，只是点小事情。”
“好吧，请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深褐色头发的男人对米罗说，“今晚再过来一趟，我给你一笔钱。”
哦该死。
星矢对米罗一点印象都没有，可他不能让米罗把这事声张出去。如果他说的是萨尔娜，让美惠知道他就惨了；如果是瞬，那么让一辉知道他就会死得很惨。
现在米罗的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他不理卡妙走得很快。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卡妙的事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心里隐隐升起被背叛的感觉。米罗孩子气地拉拉领子，好像要把不愉快都隔绝在后面似的。可能是因为有一顶帽子在他戴上之前就绿了。
“听我说，米罗！”卡妙挡在他前面，米罗知道自己可以直接穿过去但他还是选择停下，“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米罗压低了声音却用上用嚷嚷的语调，“正常人需要发泄嘛，你不过是眼光差了点！”
“我不是——！”卡妙气急败坏地喊，“我对这个男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我以前见过他，我会记得的！”
“……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米罗小声抱怨着，脸色却渐渐柔和下来。卡妙真的很在意自己对他的看法，这个认知让他挺开心。
他们走得太急所以没看到——旁边的小屋，8号，一个葱绿色长发、冰蓝色眼睛、戴着眼镜的人走出来取信箱里的小包裹。
他就是笛捷尔。卡妙在医院的指导老师，有“智者”之称的特级医师。
米罗他们一点都没耽误，开车去了一家偏僻的书店。那里的室内装饰有着浓浓的中国风，里面的书架上满满地放着有关通灵的书。
“……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甚至把卡妙自己都吓了一跳。
“确实是穆，你认识他？”米罗又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不确定地问卡妙，“他看得见你吗？”
卡妙不确定地摇摇头。
“欢迎米罗，还有……”浅紫色长发末端用红绳扎起，眉的位置是两点朱砂痣，卡妙想起来他曾经给这个人的外甥看过病，“……一个灵魂。”
“你能看到他吗？”米罗急匆匆地问，“请告诉我怎么让他回去！”
“不，我看不到他。”穆闭上眼睛轻轻摇头，却始终面对卡妙所在的方向，“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这里。”
“……这个灵魂没有恶意，而且富有生机。”穆的嘴边露出一抹微笑，“我能肯定，他还活着。”
米罗松了口气。
“不过我没有办法让他回去，除非找到他的身体，弄清他变成现在这种状态的原因。”穆的目光忽然集中到米罗脸上，“以及……”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他。”米罗接下去，卡妙出现在他的房子里绝不是偶然的，那么除了租住房子他们之间的联系又是什么，“我知道，我会弄清楚的。”
“问他之前给他外甥看病的医生是谁。”卡妙的心跳几乎乱了节拍，为什么脑海里会出现医院走廊的片断，他越发肯定自己是个医生，起码，曾经是。
“请问，之前给您外甥看病的医生是谁？”米罗问道。
“卡妙。”穆的眼神明亮起来。
“妙妙”米罗叫得很顺，就像卡妙是他养的宠物似的，“好名字。”
“卡妙。”卡妙纠正道。
“好吧妙……卡妙。”米罗嘀咕了一句这么叫不亲切就改口了，“晚上我要去小艾那……”
“不能喝酒！”卡妙提醒道，他想起米罗不久前喝醉酒吐得脸色苍白，“答应我才可以去。”
“不能喝酒！”卡妙提醒道，他想起米罗不久前喝醉酒吐得脸色苍白，“答应我才可以去。”
“我答应……才怪。”米罗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晚上我会尽早回来的妙妙！”
米罗当然没有甩掉卡妙。等他跟小艾魔铃他们打过招呼，坐在吧台前面的时候卡妙已经坐在旁边的转椅上看着他了。
“不要喝酒！”卡妙再次提醒道。
“哦！为什么你总是管着我？”米罗忿忿地说，“我偏喝！”
这一下卡妙真生气了，他的手穿透了米罗的身体。灵魂接触带来短暂的战栗，卡妙很快取得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艾欧里亚和魔铃看着米罗一口酒没喝就艰难地推开杯子摇摇晃晃走出去，脸上挂满了各种符号。
“好吧我认输。”米罗垂头丧气地靠在路边的长椅上，卡妙坐在他旁边，“酒不让喝就算了。我想去看看你，这总行吧？”
卡妙低声说出医院的地址。
显然卡妙的老师是见卡妙的第一道关卡，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米罗的脸。
“我很遗憾卡妙出了这么不幸的事，但是我不认为卡妙的私事是可以随便透露的话题。”笛捷尔冰蓝色的双眼在镜片后闪出怀疑的光，“请问米罗先生，你和卡妙是什么关系呢？”
“我和妙妙……”米罗用求助的看向卡妙，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吧，会被当作精神病患者关起来的。
卡妙很及时地帮他解围。
“说你是我男朋友”卡妙紧盯着笛捷尔的脸对米罗说，“跟我关系不够亲密的话他是不会告诉你实情的。”
“我是妙妙的男朋友。”米罗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们在一起好久了，只是我出差离开了一段时间。我想知道他怎么了。”
“但是，我从没听说卡妙恋爱的事。”笛捷尔表示怀疑，“他绝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工作上，怎么会有时间谈恋爱呢？”
“……叫他老师”卡妙飞快地说，“就说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听我这么说的，只有我这么叫他。”
米罗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他想如果。另一个叫笛捷尔老师的人站到他面前……
他会考虑先跑掉。
“我们同居有一段时间了，笛捷尔老师。”米罗一副苦恼的表情，“妙妙没对你说吗？”
“没有……”笛捷尔沉吟着点点头，“果然，我该想到的。跟我来。”
沉默地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米罗看看卡妙的脸色轻声说，“是因为见到了你的老师吗？”
“对，我很高兴他现在看上去心情不错。”卡妙看着笛捷尔的背影眼神柔软，“在我出事前不久他收到他好朋友姐姐去世的消息，那时他情绪很低落。”
瑟拉菲娜，尤尼提的姐姐。米罗在心里补充道，他已经听某人念叨不知多少次了。
“那你该好好谢谢我。”米罗带着促狭的坏笑悄声对卡妙说，“让你的老师重新开心起来我可帮了不少忙。”
卡妙挑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真意外。
走廊尽头的房间，好像磁铁一样有巨大的吸引力。卡妙是被那个吸引力“拽”到病房里。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维生设备发出单调的机器音。他带着口鼻罩的脸在白色的厚被子里显得那么苍白，睫毛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谁看到这个都会受不了的。
卡妙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米罗则顾着打量病房，最后才把目光投到卡妙的脸上。
他看到了卡妙说的那张照片，它放在一个米色的小相框里。照片上的人有一双很漂亮的冰蓝色眼睛，尽管没有多的表情，但那双眼里充盈的浅浅笑意那么动人。
“一定是冰河拿来的”卡妙不知何时站在米罗身边，“他常来看我。”
“妙妙快去试试能不能回到你的身体里吧！”米罗不太喜欢继续关于冰河的话题，他急急地提议。
卡妙对着他的身体躺下去。
过了一会他试着抬起一只手，“米罗？我的手动了吗？”
他身体的手没动，灵魂的手倒是活动得很流畅。
“别急，咱们会想出办法的。”米罗对卡妙的头发伸出手但是穿了过去。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一个办法，不知效果如何，但值得一试，“妙，我想到一个办法，你先转过去。”
米罗走到病床前握住了卡妙的手。
卡妙开始感觉到右手传来暖暖的感觉，接着是手臂、脸颊。
“妙妙，能感觉到吗？”米罗捧住卡妙的脸，轻轻触碰他耳侧的皮肤，不断抚摸他的手背。
“我能感觉到。”卡妙舒了口气。
米罗没来得及继续尝试。
“喂喂！探病时间到！”一个长得像蛤蟆似的丑陋男人冲进病房，他说的话也招人讨厌，“赶快离开这！”
随后笛捷尔也来了，他用几句话轻声向米罗解释了全院医生需要开会的事情，并向他致歉。
“好的老师”米罗不想让笛捷尔为难，“我这就走，只是，在这之前请给我点时间，容我向妙妙道别。”
“……好。”笛捷尔欲言又止。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卡妙皱眉，“看见那个男的了吗？他叫哲洛斯，一直想取代我的位置，但是医术不高明，照顾病人也不用心。”
“我知道，妙妙。”米罗对他说，“你还要再待一会吗？”
卡妙守着他的身体。
“不用担心我米罗。”卡妙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先回家等我吧。”
卡妙用柔软的眼神看米罗冲过来给他的身体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闭上眼听米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开门声响起，当然不是米罗。因为门是被一个无礼的人用脚踢开的。
“你凭什么这么决定！”冰河，这是冰河的声音，“我的老师……卡妙他正在好起来，你这是在劝我谋杀他！”
“别激动小鬼，我只是把事实陈述给你。”哲洛斯的声音幸灾乐祸，“一个昏迷三个月的人毫无苏醒迹象，他的脑子可能已经死了！”
卡妙翻了个白眼，你脑子才死了，不，你脑子就没活过。
“就算卡妙是我们这里最尽责的医生也一样。”卡妙皱眉，尽责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像骂人一样，冰河也皱起了眉，“三个月来我们已经给卡妙医生配备了最好的维生设备，但这显然已经构成一种浪费！”
“这也是卡妙医生自己的意愿。”哲洛斯用假惺惺的惋惜语气对冰河说，“他不会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不，冰河！别相信他的话！”卡妙在冰河耳边大喊，他多希望冰河也像米罗一样能听到他说话，“我从没这么说过！哪怕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都不会放弃的，你忘了吗？”
“既然这是老师的心愿……”冰河的表情有点变了，但他的眼神依然清冷而坚定，“我不相信！”
卡妙对他竖起拇指。
“你老师还说过撤掉维生设备之后捐献身上所有没衰竭的器官”哲洛斯作出崇拜的表情，“真是伟大的人！”
卡妙等着冰河反驳回去。
“老师当然是个伟大的人！”冰河显然信了他的话，“这不用你说！”
一旁的卡妙差点昏过去。
“如果还想完成你老师的遗愿，就在这里签字！”哲洛斯把撤掉维生设备的同意书递给冰河，“越快越好！”
“我会考虑的。”冰河把那份要命的同意书放到包里离开了医院。
卡妙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他只知道他要死了。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很快他那一动不动的身体就要被摘掉呼吸机停止微弱的呼吸，完好的器官也会被摘掉。他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卡妙！卡妙！”米罗的声音总算把他的注意力牵过来，让卡妙的目光集中在米罗脸上。
“他把你怎么了？！”米罗的声音因为怒气微微颤抖着。他不管是哲洛斯还是冰河，或是他们两个。
“没什么，米罗。”卡妙深吸一口气扯出勉强的笑容，“很快你就可以在这个房子里长住了。”
“……出了什么事？”米罗没对这个优厚条件作出反应，他继续问。
“很快我就要死了，等他们一撤掉维生设备……”卡妙有些哽咽，“没人再管着你、不用每次洗澡都换不同的毛巾、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多好！”
“妙妙！”米罗失落的表情让卡妙说不下去了，“抱歉妙……卡妙。”
“没关系米罗”卡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已经习惯了。”
“我去说服那小子！”米罗湛蓝的眼睛重新恢复明亮，“不能让他签那份该死的同意书！”
很快他们就出现在冰河家门前了。
“我是为了你老师的事来的，”米罗看着冰河那双跟卡妙相似的冰蓝色眼睛，“你不能签字！”
“你是谁？”冰河警惕地看着他，“你跟老师是什么关系！”
“我……”
“说你是医生行不通的”卡妙轻声提醒他，“说你是我病人。”
“……你的老师，卡妙曾经治好过我的斯大林氏脑髓神经交叉综合症。”
“不，米罗。”卡妙偏过头用手捂住了脸，“根本没有这种病。”
“斯大林氏脑髓神经交叉综合症？”冰河一脸严肃地重复了一遍。
“完了，露馅了！”卡妙满脸紧张，“米罗，冰河他就是学医的啊，编个靠谱点地球上有的病不行吗？”
“能治好那个真是很不容易的事。”冰河低声说，“不愧是我的老师。”
治好你妹啊！
卡妙郁闷得想要掀桌，冰河你个倒霉孩子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不懂装懂也没有这样的吧！混蛋，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感到高兴的！
米罗忍笑忍得半边脸都在抽搐。
“那么……同意书的事？”
“太晚了。”冰河很是歉疚，“我签了同意书，明天中午他们就会撤掉维生设备了。”
“……回家吧。”卡妙伸出手试着抚摸米罗的脸，米罗憔悴了好多，“我们还有一晚上的时间说说话。如果你愿意帮我照顾冰河我就告诉你房产证在哪还有我的银行卡密码。”
“不急。”米罗伸手去抓卡妙的肩膀但抓了个空，他这才想起卡妙是个灵魂，“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现在咱们得先去阻止那份同意书生效！”
他们用最快速度赶回医院，直奔撒加的院长办公室。
“还有机会，那份同意书只要撒加不签字就不会……”卡妙的脸青得跟他的头发有一拼，“生效。”
同意书的内容显然让撒加受了刺激，于是小黑出现在同意一栏写下了乱七八糟的未知语言。
哲洛斯立刻抽走了同意书。
现在谁也不能阻止它生效了。
卡妙难道你的人生就是不断被猪队友出卖最后掉进火坑的吗？
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我要再去看看我的身体。”卡妙苦笑一声，径直走到隔壁的病房里。
啊哦，卡妙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这层有撒加办公室，跟你的身体不在同一层。这里反而是米罗在这家医院最熟悉的地方，他立刻想到住在隔壁VIP病房的人是谁，还有这个时间有谁会被要求留在那里。
周末的夜晚是默认领福利的时间。
“不，妙妙你别看！”
可是话说出口已经晚了。
卡妙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他的脸热得像是皮肤以下都在燃烧。
剧烈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格外清晰，米罗觉得自己的鼓膜都在颤动。VIP病房里传出微弱的呻吟，是一个很好听的清冷声音。
他不得不屏息等待卡妙的爆发。
“我去！我是让你想个办法让老师开心一点！”卡妙伸手去揪米罗的领子，当然是揪不起来的，他的脸红得一塌糊涂，“我没让你找个人把他上了！你干嘛要找人上我老师！”
卡妙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米罗没问冰河是谁，为什么知道冰河有权签署撤掉维生设备的同意书，还有他怎么会对医院的病房轻车熟路。
最重要的一点，自己让他叫笛捷尔老师的时候为何他会忍笑。
该死，他怎么早没注意到！
“说吧”卡妙放开手揉揉自己跳动的眉梢，“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
“卡路狄亚是我老板。”米罗尽力安抚卡妙的情绪，“三个月以前突发心脏病住院，当时还是我把他送来的。”
“为什么他会把老师上了？”卡妙问。
“卡路狄亚指名这里最好的医生做他的主治医师。”米罗笑得很无奈，“还有谁的医术比智者更高，整个医院有谁看到卡路狄亚大少爷还能保持冷静呢？”
“我也可以！”卡妙负气道。
“亲爱的妙妙，那会你还在床上躺着呢。”米罗笑着看卡妙扭过头微微鼓起腮帮，灵魂的表现永远坦率而真实，“卡路狄亚看上笛捷尔了，就是这样。再说完全不用担心，这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情相悦。”
“……”卡妙没有说话。
“拜托，妙妙！”米罗把手撑在卡妙肩膀两旁的墙上，跟他鼻尖对鼻尖，“我的老板我清楚，一旦看上对的人他就会特别执着。更何况生米煮成熟饭了，卡路狄亚技术很好的。”
像是应证米罗的话似的，墙壁背后传出几声柔软、愉悦、快要滴出水来的呻吟。让人听得浑身发热。
白墙映衬下卡妙脸红得特别明显。
“起码老师现在很开心”卡妙躲闪着米罗的目光，“没什么不好。”
“我们回家吧。”米罗朝他微笑，“我会在中午之前把你带走，转到一个能让你康复的医院里的。”
VIP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卡路狄亚把皱皱巴巴的白大褂扔到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笛捷尔从办公桌上抱到床上。动作温柔地为他盖好被子，捋捋他汗湿的额发。
笛捷尔老师，等着被我娶回家吧~
卡妙回家以后仔细地看了家里的每一处角落。如果明天中午他就要消失，至少今天晚上他要把他珍视的一切镌刻在灵魂深处。
“……米罗？”卡妙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照片，就是是之前被冰河拿到医院去的那张，“你把它拿回来了？”
“对，我……”米罗有点不好意思，“你照出来的照片很美，我忍不住……抱歉没经过你同意。”
“没关系，你把它拿走吧。”卡妙的目光涣散地落在米罗身后某个遥远的地方，“留个纪念也好。”
米罗没有打扰卡妙，进浴室洗澡。
等他洗完澡打算走出浴室的时候，米罗对着浴室门口引导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地毯露出一个笑容。
踩上去之前他先拿旁边小挂钩上的毛巾仔细擦干了脚。
米罗看到卡妙朝他露出一个有点惊讶的表情，然后低下了头。
感动吧~
这一晚他们面对面躺在床上说了好多好多话。从广告设计聊到病床可承受运动量，再从冰河小时候尿裤子说起卡路狄亚有一次被忍无可忍的主治医师赶出自己的VIP病房。
这样无下限的对话别说是米罗那个心脏脆弱的老板，就是智者听到都会承受不住心脏病发的。
米罗已经睡着了。
卡妙凝视着米罗安静的睡颜。
“晚安米罗。”卡妙轻声说，“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你一直拿我洗脸毛巾擦脚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卡妙带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妙妙，妙妙！”米罗起个大早，没有看到卡妙的身影，“你在吗？”
“早啊。”卡妙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吗？”
“咱们先去接一个人。”米罗掏出手机按下号码，“一个靠谱的帮手。”
加隆当然靠谱，这不，他现在已经坐在了米罗的车上。
“咱们得去医院救一个人”米罗想了想对加隆说，“被人陷害，躺在医院里，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哦~”加隆做出一个秒懂的表情，用暧昧的语气说，“让咱们小米这么挂心的人我还真想见见！”
卡妙好奇地打量加隆的脸，他跟撒加院长长得一模一样。
加隆真的够哥们，他听出米罗不愿透露更多情况就干脆不问。
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加隆在看到病床上那人的长相之后停下了手中的活。
“嘿卡妙！”他说，“这不是卡妙吗？”
“你认识他？”米罗也停下。
“当然！那天我就是要把他介绍给你。”加隆耸了耸肩，“可是那天你没去他也没去，他是因为出了车祸。”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米罗看着卡妙，目光柔软，“那天我送心脏病发的卡路狄亚来这家医院。”
“我记得那天我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你了。”卡妙看着米罗的眼睛费力地回忆着，他对病人以外的东西没那么关心，“好像你的脸色更苍白一些，眼睛的蓝色也深一些……”
“哦我的天哪！”听到这米罗的脸垮下来，他有点气急败坏了，“那是卡路狄亚，你怎么就记得卡路狄亚！”
“……他很帅！”卡妙故意这么说，“我可没忘了背他进来的家伙浑身透湿而且在电梯里大声叫唤。”
“我淋了雨。”米罗点点头。
“嗨，你们……”病房门打开了，金发大男孩快步走了进来，他审视着两个不是医院工作人员却穿着白大褂的人，“你们要对卡妙老师做什么？”
“我们……”加隆飞快地想着说辞。
“你们是来救他的对吗？”冰河对米罗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同意书的事我很抱歉，我来帮忙！”
冰河冲了过来，加隆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米罗不详的预感更甚。
“简直是灭门小天王，他来这准没好事。”米罗嘀咕了一句，“他已经两次过失杀卡妙未遂了。”
病床总算是推出了病房。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魁梧的保安朝他们喊，他皱起的暗金色眉毛几乎连在一起，“快停下来！”
加隆冲过去把保安拦住了。
“你们快走！”他低喊，“这里有我！”
简易病床在走廊里快速前进。
“啊啊冰河你个混蛋手不要放在妙妙肩上！”米罗的碎碎念在冰河耳边化作千风，“放开妙妙让我来！”
“什么？”冰河没听清米罗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他移开手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哲洛斯冲了出来，他想把冰河拽开把卡妙的病床推回去。
冰河看出了哲洛斯的企图，他闪到一边让哲洛斯扑了个空。但是他的袖子也被哲洛斯拽住，拉扯之下他们一同撞进了直达一层的电梯里。
进电梯之后冰河才发现自己闯大祸了，他手里抓着的根本不是护栏。
这是……
进电梯之前他把卡妙呼吸机上的口鼻罩连着输氧管一起扯了下来。
……
卡妙表情崩坏。
他还不想死，真的不想。
米罗的乌鸦嘴又准了一次，这孩子八成是灭门小天王的变种还是最凶残逮谁克谁的类型。
尼马！劳资初吻还没献出去就因为这么倒霉的失误不明不白挂掉对得起谁啊！会被笑话的啊！
所有人都在努力着。
笛捷尔在对赶来的医生们解释现在的情况，卡路狄亚看似无意地挡住了后来保安的路，加隆拖住连眉毛保安队长，撒加也来了，他忙着指挥医生护士让开前面的路。
可是，被拽掉呼吸机以后卡妙的呼吸渐渐微弱。他的心电图起伏越来越小，很快变成一条直线！
“你会没事的”米罗用手指抚摸卡妙苍白的脸庞，“妙妙你相信我。”
嘴唇相触，米罗深吸一口气咬住他的嘴唇往卡妙的肺里灌。
唇上传来滚烫的热度，卡妙抬手抚上嘴唇。他的初吻没有了，可他却不知道分享初吻是什么感觉。
有点……遗憾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直线又有了起伏，他的身体开始自己呼吸，心电图渐渐变得规律。越来越强烈的引力把他往身体里吸，他的灵魂很快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病床上的卡妙突然咳了几声。他的睫毛颤了颤，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现在换成米罗不会呼吸了。
卡路狄亚搂住笛捷尔的肩膀，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米罗？”卡妙环视周围，把视线定在米罗的脸上，“是你吗？”
“妙妙，妙妙！”他的眼睛酸酸的，可是他的笑容那么温暖，“欢迎回家！”
他侧过头凑近卡妙的嘴唇。
心电图又变成了一条直线，机器发出尖锐的鸣叫。米罗吓了一跳，赶快和卡妙拉开距离。
“继续吧小子。”卡路狄亚露出一个坏笑，米罗从未觉得他的老板像今天这么可爱，“我准你的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