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和小张哥顺利爬出石洞,把绳子放了下来。阿志在得知全部事实后变得浑浑噩噩,不过我们把绳子往他身上绑,他也没反抗。
张海澜和胖子依次被拉出洞,我和闷油瓶见胖子安全离开裂缝,松了口气。地底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人,我转头看了看他,突然问出一个问题:“之前我最后敲给你的信息,我说了什么?”
身侧的闷油瓶回看向我,简洁说道:“你让我离开。”
我挠头“哦”了一声,当时我确实也只剩下这个念头,就怕混乱中敲出什么意义不明的话:“我现在听力不太好,你是不是回我话了?”
闷油瓶点头,淡淡地说:“我让你等我。”
“我分辨出来那个时候你需要我。”他直直地看着我,语气依旧平缓,但眼神很认真,“所以我不会离开。”
我也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突然笑起来:“看来我当时说了一句废话。”
脱离当时的恐惧后,我想我早就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回应。现在依旧如同往日,不管多远,只要他能过来,他都会赶到我身边。
绳子再次从高处放了下来,闷油瓶仔细把我固定好,自己也攀上旁边的副绳索,两人一起被拉离地面。在逐渐升高的过程中,整个岩洞的全貌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我望着下方的王船,突然之间好像看到船上多出来一个人。
距离太远,对方又站立在阴影中,凭我如今的视力,并不能看清那人的长相。我只能看到那人朝着青铜棺材走去,在棺材前站立了一阵后,像是察觉到我们的视线,抬头望过来,随后冲我们挥了挥手。
身侧的闷油瓶忽地开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我转头,发现他正凝目注视着船上的人,表情还是淡淡的,眼中的神色却有些复杂。闷油瓶沉默半晌,继续说道:“他不会出去了。”
我意识到那个手势是在告别,这个张家人选择留在不老林中。
那人继续朝青铜棺材走去,最终伸出手触碰棺材。他在棺材前站了很久,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心中不免一沉:他想利用物化的力量。
张海澜之前说过,他一直在等什么人。他因为什么选择主动来到这个地方,此时又想通过这种力量把什么呈现在自己面前。
我觉得我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包含太多无可奈何,让我难以说出口。我听到旁边的闷油瓶轻叹一声,他依旧望着下方的人影,眼里透出些许与我相似的神色。他也在此时知晓了对方的目的,我却从其中看出一种别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我心里陡然一慌。闷油瓶虽然对大多数人和事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但我知道他看过太多人情世故,很多情绪他其实都能察觉到,只是不会表现出来。
此时我发现他的眼神里包含着一种叹息,他没有评判这种行为的对错,甚至理解这个张家人的所作所为。
我有点紧张,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闷油瓶转过头,我用力抿了抿嘴,酝酿了好一阵,才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话:“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话没头没尾,闷油瓶“嗯”了一声,好像有些不明所以。我想转移他的注意力,马上又说:“绳子扯得腰痛。”
他皱眉,立马靠过来,伸手一揽让我靠到肩膀上,把大部分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我闭眼,脸搭上他的肩头,缓缓松了口气。
高度逐渐爬升,视线再次下移,已经无法看清船上张家人的身影。那艘巨大的王船也在视野中渐渐远去,最终隐没进黑暗中。
但在恍惚间,我好像看到那艘王船开始燃烧。冲天的火光夹杂着热浪,掀起飘散在周围的流苏花,将其变成飞散的橙色火星。船上的纸人被大火吞没,逐渐焦黑、碳化,远远望去只见一排扭曲的人形,让人无法辨别这是纸扎,还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大火之上,王船缓慢朝前行驶,载着无数杂乱的欲念和已经死去的灵魂,驶入一片洪荒之中。
等我和闷油瓶来到上面,发现出口正好位于降龙木树干的中心。目所能及之处均是一片白茫茫,整个树冠开满了白花,人站在枝干间,仿佛立于云端。
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裹好衣服捂紧口鼻,张海客和小张哥分别背起行动不便的胖子和张海澜。闷油瓶把我包得更牢实了些,让我抱紧他的脖子,又腾出一只手拎起爬不下树的阿志,第一个跳了下去。
不少断裂的枝干横在沟壑上,我们踩着这些横木离开降龙木。冲到空地上一看,仿佛是连锁反应,周围所有的流苏树全部开花。日头早已爬到天空正中央,放眼望去满目白色,刺得人眼前发花。
闷油瓶放下还有行动力的阿志,没让我下来,把我往背上颠了一下。我自知如今这老胳膊老腿跑路不利索,干脆在他背上趴好。
又见阿志站在原地发愣,我啧了一声探过身去,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出去结账了,走不走?”
阿志被我拍得清醒过来,一咬牙,跌跌撞撞跟上了队伍。一行人没有停留,快速从原路返回。
所幸回程路上没有发生变故,我们顺利穿过树林,爬回悬崖上面。直到远离了流苏树林,众人才略松一口气,我在高处往下一看,就见白花层层叠叠开满树梢,整片树林仿佛下了一场雪。
山风穿过树林,繁花在枝头摇曳,如同掀起一片白色波浪,把无数碎雪般的花瓣推向远方。但所有人都无心欣赏这片绝景,各自怀着心事,或坐或站在悬崖边恢复体力。
张海澜回头望向那片白色树林,表情有些愣怔。我已经找到空隙把那个张家人的事告诉了众人,张海客见此情景长叹一声:“他之前好像向我提出过,想要同一个外族人通婚。”
张海客说的是消失在不老林中的那个张家人。根据我对张家的研究,早期本家会严格控制外家人的数量,原则上不允许与外面的人通婚。如今的条件倒是放宽很多,不过依旧需要提前告知上面的人。
“然后呢?”我问。
“他从此以后没有再提过。”张海客说,“我以为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并没有在意。如今看来,大概是中途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和我的猜想差不多,我叹了口气。这个意外应该关乎生死,导致对方陷入再也见不到的无尽头等待。大概也正是这个意外,让那个张家人最终做出了进入不老林的决定。
张海澜依旧望着远处的不老林,听到这里,突然自言自语般开了口:“我不明白。”
我看向张海澜,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的茫然。他又重复了一遍:“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
我陷入沉默,不知道怎么向张海澜解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这些联系贯穿无数情感,甚至主导了生存于世间的意义,而那个张家人失去了这份联系。或许是另一方要求他继续好好活着,或许是他本能在畏惧直接走向死亡,最后他选择了在无知无觉中走完漫长的时间。
张海客闻言面露感叹之色,他也望向下面的不老林,拍了拍张海澜的肩膀:“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但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你不明白,或许对于你来说是件好事。”
张海客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悬崖上,他说过如果下面真的存在不老林,他会想要进去。
之前的那些张家人进入不老林,到底是偶然,还是不老林在吸引着他们。
我不知道张海客当时是随口一说,抑或是他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我虽然和张海客认识了很久,但张海客在我看来是一个很复杂的张家人,我认为自己并不了解他。
我又想起之前我带张家人去团建,一行人去了一个温泉酒店泡温泉。一进池子,所有人的纹身都泡了出来,放眼望去就跟一群黑社会似的。张家人话又少,现场气氛非常尴尬,让我那个时候很想落荒而逃。
张海客脖子上纹了一圈梵文译的诗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当时我看到只在心里说他装逼,如今再想,梧桐夜雨,无眠到天明,恰恰讲一个离别愁思罢了。
我看了看张海客那张和我相似的脸,心说不管怎样,这诗还是装了个大逼。见他还在望不老林,我说:“你考虑清楚,你下去了剩下的张家人就要去讨饭了。”
张海客意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沉默片刻后冲我露出一个假意的微笑:“你说得对。”
小张哥没听懂我们在说什么,条件反射道:“张家人才不会穷到去要饭。”
我又望向小张哥,他依旧一派肆意,不过大概因为晚一步发现不老林真相,自知在我面前矮一截,气焰收敛不少。虽然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很快他又会理直气壮地让我把族长还给他。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悬崖边看了一会林子,很快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似乎并没有受到不老林的影响。但小张哥同样也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我对他了解太少。又或许他藏得太深,我并不能从表面分析出来。
最终我不打算管这些张家人,反正再怎样也算不到我头上。我去找胖子,他正在树边休息。我见他状态还好,递了瓶水让他继续歇着,转身走到闷油瓶旁边。
闷油瓶也站在边缘望着不老林,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想到了张海澜那句“不明白”。
这让我回忆起最初遇到的闷油瓶,心生感叹的同时见他还在凝望树林,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拽住了他,再次干巴巴地重复:“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道如今的闷油瓶能够明白联系的意义,所以当看到那个张家人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对方的行为。那个张家人因为失去联系来到这里,而他想物化出来的,也仅仅是原本失去的人罢了。
可能如张海客所说,不能理解大概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像这样不断在地底回忆自己想见的人,守着一方因为力量薄弱而不断消失的虚影,直到最后忘记自己是谁,实在太过于悲凉。
我又突然想起了张千军,我曾经听说过他师傅的事。他的师傅是一个道士,一辈子都在深山中等一支穿云箭。那人爱上了一个张姓的姑娘,日复一日看着山谷的上空,等待着某天深山之中会响起利箭破风的声音。但最终他也没能等到那支穿云箭。
他守了一辈子,等的从来就不是那支箭。
闷油瓶侧头看我,像是理解了我的意思,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也不再遥望远方无尽的白色,抬手仔细帮我理好帽子,然后牢牢牵住了我的手。
他静静地望着我,眼中神色平和,但又异常专注。我心中陡然一松,回握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回家了,我想钓鱼。”
闷油瓶认真点了点头:“好。”
后记
我们回到阿志村里,张家人没急着离开,毕竟在不老林中发现了张家人的尸体。小张哥又给张千军打了个电话询问林中道家的事,看样子是想进一步调查。
不老林其实还有很多谜题未解决,比如那个地宫为何而来,道士是什么身份,不老林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张家人,那些普通村民又是怎么突破肃心阵进去的。不过我觉得很难再查出更多,最多张家人只能把肃心阵复原,进一步封死不老林,不让其他人再误入进去。
阿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不少,去医院处理人皮蝇留下的伤,给发小一家和自己叔叔立衣冠冢。因为流苏花的影响,再加上真相的冲击,他的面相明显苍老了不少。他闭口不谈不老林,神态举止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真实埋在心里的想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和胖子如今还没有恢复,不想再掺和这件事,简单处理完外伤后打算直接回雨村。小张哥想把闷油瓶留下来,说要族长主事,我当然不肯,反驳他如果这点事都做不好,不如回乡。
见他还想逼逼,我当机立断倚老卖老,表示我和胖子年纪大了,要是他再废话,保不准我们会听得头痛直接赖上他们。
胖子本来半梦半醒,一听要碰瓷精神大振,摩拳擦掌问我:“往哪儿躺?”
张海客大概真怕我俩现场讹人,出来打圆场,最终小张哥不情不愿地放了我们三人回去。不过走之前闷油瓶还是和张家人交代了一番,胖子捅了捅我:“我刚刚听到一些,那里毕竟在我们村附近山头,小哥怕影响到你。这是担心你失控把山炸了,要封印你的超能力。”
我闻言心头一热,然后叹了口气说:“这种能力,最好以后都不会再接触到。”
三人开车径直回雨村,我和胖子如今开车算超龄,再加上老花眼,开山路估计得开到沟里去。好在闷油瓶之前考了驾照,最后靠他把我俩载了回去。
我和胖子突然变老几十岁,这种事对于常人来说难以理解,所以进村我们都避开了人,跟着闷油瓶从村后一条小道绕回家里。胖子怕吓到老板娘,暂时也不敢回家,打算躲在我家直到恢复正常。
只不过人算不如狗算,我们三人做贼似的溜进院子,没惊动隔壁的大妈,却被门口的西藏獚和小满哥瞧了个正着。小满哥看到我和胖子,狗脸上露出一种类似震惊的人性化表情。但它见闷油瓶站在旁边,也就没有出声叫,又凑过来绕着我闻了闻,最后确认了我的身份。
小满哥喉咙里哼了一声,眼中透出一种“上哪儿去野成这样”的鄙夷,搞得我有点尴尬。西藏獚则完全没给我和胖子面子,半点儿没认出来,看到两个老头进院就甩着小短腿冲到我们跟前,张嘴大叫起来。
我差得没被气死,一把将它拎起来:“平时让你护院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离得近了,西藏獚这才抽着鼻子像是察觉到什么。但以它的智商,估计理解不了为什么我们出门一趟人就大变样,越盯着我看脸上表情越困惑。
而西藏獚这一嗓子也彻底把左邻右舍给惊动了,我见隔壁大妈开始探头探脑,赶忙推着胖子进屋。这还不是最糟的,因为我们家和老板娘家就隔着几户,平时我们有事出门都是她帮忙喂狗喂鸡。此时一听到动静,她立马赶过来查看。
我和胖子躲在屋里不敢出去,闷油瓶神色镇定地站到门口,现场编了一个“我和胖子要去一个偏远地方收土货,过段时间才能回来”的故事。
我从门缝偷看,见他面不改色说得跟真的一样,就这么一本正经地把老板娘糊弄了过去,心说平时看这闷油瓶子浓眉大眼的像个老实人,没成想忽悠起人也头头是道。紧接着想起他的影帝张光辉履历,敢情是老本行。
胖子又赶紧给老板娘发微信,表示他在的地方信号不好,让她不要担心,事情就这么暂且瞒了下来。
接下来两人足不出户,过上了真正的养老生活。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具体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但远离不老林后,我明显感觉身体状态开始好转,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和胖子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平时在家我们都是轮流做饭,但如今我和胖子不仅行动不利索,还有老花眼,切个菜怕砍到手,烧个火怕点燃厨房,这段时间的伙食只能闷油瓶全权负责。
刚开始我还觉得和平时差不多,过了几天渐渐感觉吃饭不对味。说实话闷油瓶做饭水平不差,伙食也是按照我们日常的来,但大概顾忌到我和胖子如今上了年纪,他控制了油糖盐的用量。
连续吃了几天清汤寡水,要不是有肉,我以为我在出家。这让我在某天夜里突然坐立不安,很想去厨房弄点重口味的东西吃。
我平时不是一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来到雨村后也养成了清淡少食的习惯,但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念头一起就控制不住。我仰面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思考了一阵,觉得可能和如今的年龄有关。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就比如我爸,年纪越大脾气越犟。我妈不让他多喝酒,他没少半夜偷喝过,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想去试一试。
这么一想,我暗自点头,感觉好像找到了合适的借口,心里也没了负担。我转头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闷油瓶,见他闭眼睡得正熟,便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了床。
打开房门,就见对面房的胖子也走了出来。我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偷偷摸摸溜进厨房。
我俩没敢开灯,打着手机手电筒在橱柜里乱翻。胖子边扒拉边嘀咕:“你前段时间是不是买了方便面,放哪儿了?”
“就在上面,你再找找,除非小哥给放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压低声音回道,又看了看冰箱,“开个啤酒?”
“别,喝了酒嘴里有味儿,你跟小哥枕头挨枕头,也不怕他闻出来。”胖子说,“我想喝可乐,齁甜的那种,妈的嘴里都淡出鸟了。”
“成。”我点头,胖子这时终于翻出来两包方便面,又语气幽怨地说:“我还想吃肘子,又大油又多的那种。越肥越好,酱油白糖使劲儿放,烧得浓油赤酱才过瘾。”
我觉得他得寸进尺:“吃你自己的肘子吧,你也不担心三高。”
胖子切了一声,倒也知道大半夜的不可能起锅烧肘子,眯着眼在厨房环视一周,最后咧嘴道:“再来碗咸菜,不是我说小哥,怎么人年纪大了,连咸菜都不给多吃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蹲到门口的泡菜坛子边,撅着屁股开始往里掏咸菜,结果冷不丁手滑没扶住,眼见就要把坛子摔到地上。
我心道不好,抱着几瓶汽水正想救场,千钧一发之际就见门口伸出来一只脚,敏捷抵住坛身往回一推,稳稳当当让坛子回到了原位,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一点。
我和胖子齐刷刷松了一口气,回过神往门口望去,就见闷油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最终还是闷油瓶打开灯,烧水煮了一锅面,我和胖子罚站似的在旁边围观他做宵夜。半晌胖子偷偷捅了我一下,心有余悸道:“你知道我刚才看到小哥什么感觉吗,就好像小时候过年时,我大半夜溜进厨房偷吃猪油被我妈逮到。”
我赞同点头,悄声对他说:“我像住校那阵半夜翻墙出去撸串,结果不知道被谁走漏了风声,刚翻上去就看到教导主任正站在墙根准备逮我。”
闷油瓶听到我俩嘀咕,有些无奈地转头看我们。我见他的表情不像生气,立马得寸进尺,凑上前说:“给我煎个蛋呗。”
胖子紧跟其后:“我那份多放蒜。”
经过这么一出,闷油瓶可算理解了我们不是真的在养老,我和胖子的伙食得到部分改善。不过除此之外,日常消遣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我本来回来惦记着出去钓鱼,结果不说腿脚不便爬山费劲,为了避免被其他人撞见生出事端,我和胖子在完全恢复前连院门都很少出。待在家里没事干,我只能刷手机。
结果因为老花眼,我不能长时间盯着屏幕看,闷油瓶就限制了我用手机的时间。我心里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一想我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连个手机都不给玩,简直岂有此理,不由得感到生气:“不玩手机我干什么,你给我买个老花镜我去看拓本?”
配老花镜也要验光,镇上没这条件,得跑附近的城里去,一时半会搞不定。闷油瓶闻言坐到我面前,思考片刻后很认真地说:“可以聊天。”
我一听更气了,心说好你个哑巴张,治疗网瘾就算了,还逗我玩是吧,于是不再理他,气哼哼地去躺椅上睡午觉。
躺椅被闷油瓶搬到了窗台下,可以晒到太阳,他怕我睡着腰痛,在上面又多垫了几层。我拿起他准备好的毯子盖到身上,躺了一会又觉得心里的气消了不少,渐渐平静下来合眼睡去。
我睡得很浅,恍惚间感觉有人站到了旁边。对方沉默半晌后轻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把我从躺椅上抱了起来。
我知道是闷油瓶,习惯性靠在他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下午太阳刺眼,闷油瓶把我抱回房间接着睡,我这时气也完全消了,在心里模模糊糊想道:聊天就聊天吧,没事可以讲张家的八卦。
话虽如此,我却对这事没抱多大希望。结果一觉醒来,就见闷油瓶正坐在我旁边皱眉看手机,像是在浏览搜索页。
他见我睡醒,放下手机倒了杯茶给我,又坐到我面前。我见他一副正襟危坐做足准备的样子,觉得好笑:“还聊天?”
“嗯。”他郑重点头,“我和你聊。”
我猜到什么笑了一声,心想也不能让他白查这么久聊天攻略,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话题倒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从村里闲事聊到道上传闻,多是我在说。我和闷油瓶面对面坐着,见他很认真地接话,觉得哪怕没有其他消遣,时间也不难熬。
我没多难为他,他今天能说出这么多话属实不易。两人聊了一阵停下,晚上拉了胖子,三个人斗地主玩。胖子看手机同样费力,但一到牌桌子上就眼冒精光身手敏捷,一摸一个准,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老头。只不过后来闷油瓶老帮我过牌,他打不过,牌局也就很快散了。
又过了几天,我和胖子受到的影响明显减轻,最大的变化是我的头发开始转黑。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虽然我和胖子的面相对比之前还是显老,但总归开始恢复了。
胖子甚至敢接老板娘的视屏电话了,戴着口罩胡扯自己感冒。老板娘虽然担心,但愣是没看出别的什么问题。
我每次见他全副武装接电话都觉得热,但还没多看几次热闹,在某天也接到了一个视屏电话。
当时我正躺在躺椅上听电台新闻,我妈一个视屏电话打来,吓得我茶杯差点没拿稳。别人的电话我可以不接,我妈的电话要是不接,她会继续打几十个夺命连环Call,直到我不得不接。
我回忆起胖子的应对方法,心一横,顺手拿起闷油瓶放在旁边的外套,戴上帽子遮住脑门,又用口罩挡好半张脸,这才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听。
我妈找我也没什么事,习惯性念叨了一句“怎么接得这么慢”,就说往雨村寄了点东西,让我们记得去取。我故作镇定地嗯嗯啊啊应答,她说了一阵发现不对劲,盯着我问道:“你怎么在家里还带口罩?”
“有点感冒。”我装模作样咳嗽。我妈“啧”了一声,开始唠叨“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注意点”,又问家里有没有药,叮嘱我吃药前记得先吃饭。
我听着她的唠叨,心中不由得一热。在地下衰老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老去是一件多么让人无奈的事,那个时候我也不由自主想起了我爸妈。眼下听到她的唠叨,又见她鬓角早已变白,不由得心中情绪翻滚。
只不过还没等我酝酿好情绪,真情实感地叫一声“妈”,我妈就突然停下唠叨。她凑近屏幕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地说道:“你这衣服是不是小张的?怎么看着像我上次买的那件。”
说完她就“哎呀”了一声:“没事你穿小张的衣服干什么,等会他没注意又拿去穿,传染给他怎么办。不行,你把电话给他,我得让他注意点,不要被你传染。”
我心中那点情绪瞬间消散殆尽,旁边的闷油瓶接过电话,我妈的声音立刻温和了好几个度,对着他絮叨天气凉了要注意身体,又说寄过来的东西里有很多衣服是给他的,让他到时候试试合不合身。
闷油瓶很认真地应答着,我见两人气氛融洽,觉得自己很多余,不由得感叹我果然是我妈充话费送的,这孝道还是让闷油瓶来尽吧。
闷油瓶注意到我的表情,脸上闪过一抹很淡的笑意。他坐到我旁边,无意般让我的脸一起框进去。我妈看到我又念叨了几句,最后说:“今年要是没什么安排,你就和小张回杭州过年吧。”
这也是我之前想过的事,我看了看闷油瓶,勾起嘴角冲我妈点头:“好。”
回到雨村后一周,我和胖子终于变回了去不老林之前的样子。胖子跟刑满释放出狱似的,感叹总算自由了,当天就乐颠颠回了老板娘家。
只不过物化的能力虽然消失了,流苏花似乎还是对我们造成了一点影响。胖子觉得我和他都多了几根白头发,但我们如今的年纪长白发很正常,我倒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多了几根。
胖子却很在意这个事情,又说我们大病初愈必须得补补,不知道在村里哪个老人那里打听到了土方,没事就在家里搓芝麻丸。我看只是芝麻丸,松了口气,生怕他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去买什么传销保健品。
之后张家人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次,向闷油瓶汇报不老林的情况。我听了一下,其他方面没有什么进展,最后的结果大概也就是把不老林整个封锁起来。
胖子已经不太在意不老林的事了,挨个观察张家人的头顶,见这些人既没有被不老林影响到长白头发,也没有变傻,非常不甘心,于是每天更加卖力地搓芝麻丸。
结果就是他芝麻丸做得太多,不但我跟着吃,连闷油瓶都帮着解决了不少。这东西本就是养生的,效果因人而异,我觉得自己吃了没什么明显变化,倒是闷油瓶眼见头发颜色又深了一个度。
这让我突然想起之前没恢复的时候,我好像觉得闷油瓶身上也出现了与往日不同的地方。但如今再看已经发现不了什么,不知道是当时我视力不好看错了,还是胖子的芝麻丸效力惊人。最后也只能将这事抛到脑后,和胖子一起望着闷油瓶的头感叹“人比人气死人”。
某天晚上睡觉前他刚好洗了头,我又不由自主盯着他的脑袋看,越看心里越不爽,忍不住一个翻身跨坐到他身上开始上手撸头。
几番闹腾下来闷油瓶明显眸色暗了暗,当我意识到危险暗道不好的时候,已经上下颠倒被反按在了下面。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条件反射就觉得腰发酸,立马习惯性开始倚老卖老,试图躲过一劫。
结果闷油瓶清醒得很,知道我早恢复了,压根不吃这套。他若有所思地按了按我的腰,像是在再次确认,最后竟然认真跟我说“你受得住”。
我心说他娘的除了老子有谁受得住你,见他纹身已经爬到领口,自己那股火也噌的烧了上来。最后我啧了一声,撑起身张口咬到他脖子上。
第二天我在床上腰酸背痛没能爬起来,简直比之前上了年纪的时候还要行动不便。见罪魁祸首也没起来,合着眼正靠在我旁边,不由得心里不平衡,伸手又去扒拉他的头。
闷油瓶眼睛都没睁,抓住我不安分的手亲了一下,翻身把我抱到怀里。我靠在他肩膀附近,见那里被啃出来好几个牙印,心想算了,就当扯平了。
他的头发扫到我脸上,我不由得又想起之前的事。按理说张家人在身体方面不会受到影响,很大可能是我看错了。
但即便我在很早以前就说服了自己,也会偶尔存在一些别的想法。想象如果这一切能改变,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
当闷油瓶背着我从不老林里出去时,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我想告诉他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回去就买十个投影机,最高级的。平时想录什么录什么,没事就在家循环播放,地底那玩意儿就是个破铜烂铁。
我也想告诉他,我会尽量活得久一些,趁着能走,我们可以去旅游,哪个地方不比这破林子好看。真到走不动的那天,你可以推我出去遛弯,未来的日子还长着。
所以你以后不要去这个地方。
但最终,我还是没能够说出口。
我靠着闷油瓶暗叹一声,最终决定不再去想有没有看错这个事。只不过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个猜想会在日后得到一些证实。
我只是默默想着,投影机可以先安排上,回头在院子里摆一排板凳,还能拉个露天电影院。
闷油瓶这时睁开眼,见我若有所思,便问我在想什么。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我在想我老眼昏花的时候,看到你也和我一样,感觉挺好。
END
Freetalk
大家好,我是夏浅。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到了第五个本子,很难想象患有拖延症和懒癌的我能坚持到现在。也非常感谢各位staff能够参与这个本。
《不老林》源于年初看到一则“国外白色树林会使人衰老”的报道,具体内容的真实性有待考究,但当时想象了一下漫天白色,觉得非常美丽。再发散思维,以此确定了“寿命”这个主题。寿命梗一直是瓶邪创作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得不说两人在时间上的落差,造就了各种“求不得”。这是悲凉的,无可奈何的,但在我看来也拥有戏剧性的美丽。张起灵在漫长的生命中,能遇到他此生最为重要的联系,并为此停下脚步;吴邪也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将自己变成对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他们或许无法对抗时间,或许拥有遗憾,但两人却在这份落差中走近了彼此。也正是这种落差,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显得尤其深重。
不过话虽如此,作为一个HE作者,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够相互陪伴一起走到最后。如果看过《年轮》,大概会发现《不老林》的时间线接最后一章《白发》中期。那章结局虽然比较开放,但包含了我对寿命的理解,也包含了我对两人未来的期望。或许在原著中,两人的时间依旧会各自流逝,但在我的世界里,我希望他们能够这样没有遗憾地走下去。这大概正是同人创作的魅力,也是我能够一直写下去的原因。
这本在写法方面试图仿照《盲冢》,但写着写着还是放飞了自我,不可能读磊,这辈子都不可能读磊。内容方面尝试写了不同的张家人,只不过以我浅显的理解能力,张家人的复杂性我还是不能参透。但写到后面,意外发现每个张家人或许都能对不老林有不同的解读。张千军见证了他师傅一辈子守着一支穿云箭,张海客的“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含着离情。小张哥看似邪魅不羁只为追求张家的复兴,或许他心中也藏着别的想法。张海澜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选择走进不老林,他像大部分张家人,也像最初的张起灵。他们因为使命行走在漫长的生命中,没有牵挂,所以不懂。而张海澜的哥哥恰好相反,他懂,所以他做出了这种选择。
张起灵也懂,所以他能够理解张海澜哥哥的所作所为。也正是吴邪让他明白了这些,只要吴邪还在他身边,我想他就永远不会走进不老林。而在我的世界里,两人已经能够一起走到最后,这种顾虑也就不复存在。哪怕存在万一,我想以吴邪的性格,他也会教会张起灵不要逃避。
而阿志这个角色,看似只是一个被偶然卷入局中的向导,却如同过去的吴邪,内心深处藏着家族数代的桎梏。所以吴邪能够一眼看穿他受到的影响,因为他也曾经经历过这种不可抗力。但吴邪的意志力足够强大,他凭借自己抽离了命运。最后阿志是否会如同父辈一样继续深陷其中,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其他剧情的设定上,《不老林》除了传统技能倒斗,还使用了物化力量的设定。孤山寺北贾亭西,老痒他妈缝纫机,当年《秦岭神树》给我的童年留下不小阴影,再写这个设定同样让我在夏夜直呼凉爽。相比较于鬼怪,我更害怕无形、不可控的力量,所以中间的无限套娃头脑风暴我写得很畅快,也希望大家能看得痛快。
以上便是《不老林》的全部体会,虽然依旧存在不足,但如果能喜欢,我会很高兴。我会继续爱着他们两人,以后还会继续描写他们的故事,有缘在下一本中再相见。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