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场“考试”根本就是陷阱。
“还说什么高级魔法师考试啊……哪怕是真正的战争也不会这么乱来！”米罗环顾四周，对着天空高声喊道，“这里根本不是第八考场，而是你构建的空间吧！”
本以为会山崩地裂的。结果米罗喊完之后等了一会，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他想错了？米罗疑惑地挠挠头。
“喂，小鬼。”米罗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汗毛直竖，乱七八糟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可这无疑是最糟的一次。
“啊啊啊啊猩红之火——！”随着他把手挥出，猩红的烈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呼啸而去。它们好像是活的一样，不均匀的焰苗组成了火焰怪物狰狞的笑容。它们狂笑着朝猎物扑去，像是在渴求血。
不可思议的是，米罗的火焰竟被那隐去身形的家伙吞噬了。无声无息的、连最细微的声音都没有发出，火焰被凭空吞噬了，就像它们自己在半空中燃尽。
在看到虚空里渐渐明亮的猩红色火焰组成一个人形的时候，米罗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如果开打他绝不是那人的对手。
他最拿手的物理攻击对那家伙无效。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以考试为借口把自己困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都不知道。
米罗本来就很混乱的思维在看到火焰组成的人形变成他自己的样子时，差点连即将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未知语言。
“你是什么人？！”米罗最想知道这个。
“你就是这么跟前辈说话的？”另一个“米罗”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似乎一点也没有跟他开打的意思，“啧，真没礼貌。”
“别那么警惕，我不会跟你打的。”为了打消米罗的顾虑，空间构造者摊开双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卡路狄亚。”
“你也是火系魔法师？”刚才那招如果是其他系的话，至少也要用魔法阵来抵挡。
“你小子还不算太笨嘛~”卡路狄亚露出了一个坏笑，这个表情米罗可做不出来，“喏，那本红皮魔法书就是我写的。”
“卡妙那本书扉页上的字也是你写的！”卡路狄亚的名字让米罗很快想起它曾经在哪出现过，“哦，对了，你不认识卡妙。”
米罗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点崇拜了。
“事实上我认识前一个，只不过他那个时候还不叫‘卡妙’。”卡路狄亚神秘地说。
跟卡路狄亚聊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米罗已经从这个没有一点架子的前辈那里学到了实用的小型火焰魔法——专门用来烤鱼，学院池塘里的鱼要遭殃了。
但卡路狄亚并不会正面回答他的每个问题，这使得米罗的疑虑依然存在心里。
米罗问了他为什么用自己的形象出现，卡路狄亚只说“因为被限制，没法用本来的样貌出现在这里，正好借你的使使”。
上一代十二个魔法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被告知卡路狄亚牺牲了，可他还好好地活着？还有……其他人生还吗？
卡路狄亚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毫无形象。很好，显然他是不会提供给米罗任何有用的答案了。
“对了，”结束谈话之前，卡路狄亚打了个响指，“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是什么？”米罗决定先听听是什么再决定帮不帮他，如果能帮的话他愿意出力。
“笛捷尔的记忆落在海底了，我希望你帮他找回来。”卡路狄亚伸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魔法阵，它用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并最终变成了一块水晶似的、中间封着神秘花纹的装饰物，“啧，其实你只要把这个放在卡妙身上就可以，它是一个只针对笛捷尔才生效的传送魔法阵。”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那会伤害卡妙，米罗甚至没有可能试验它是否真的对卡妙无害。没有必要谈了，他起身走开。
“凭我为了保护你爱的世界献出了生命，凭我是个聪明、勇敢又耐心的前辈，还凭我替你取得了高级魔法师考试的最好成绩。”卡路狄亚仍然坐在原地，他每说一句话，米罗背对他走路的速度都会慢一点点，“感谢我吧，米罗小子，我要求的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如果我能摆脱这该死的限制，我绝不会让它拖到今天。”
米罗的脚步停了下来。
“卡妙正因为笛捷尔的记忆做噩梦，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他会受到伤害。我们都该为自己的过去负责，而非把它抛给别人，不是吗？”他的话让米罗转过身，“如果你帮我，我能给你开启真相的钥匙。”
“比如这个。”只见卡路狄亚依然坐在地上，用一只手抱住膝盖，玩味地抬头盯着米罗看。他的左手抬起来，轻轻晃了晃。修长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条细线，下面垂吊着的是一把老旧的钥匙。
那把钥匙跟纪念馆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们能看到的纪念馆是假的！”米罗立刻听懂了卡路狄亚话里的意思，虽然消化它还需要时间。随后米罗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知道卡妙会去海底？”
“当然是因为三个月后你们会一同抵御鸟人们的偷袭，并且取得胜利。哦，别这么看我，我可不会预言。”卡路狄亚笑出了一口白牙，显得邪气又玩味，“……我们的大预言家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
此刻，第十一考场属于卡妙。
卡妙被魔法阵传送到了一个地方，脚下是白色的冰雪，头上是血色的天空，云在空中漂浮，发出刺目的光芒。他记得观星选修课把这种景象叫做“荒昼”，当异像出现时，往往伴随着战争和杀戮。不知何时，卡妙的精神和肉体分离开来，悬浮在空中，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但他绝不会错认。那种气势，甚至比史昂还要强烈。
那个人是极安静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静静站着，似乎没有看任何东西，但只要跟他的眼神接触，都会有一种濒临死亡的、寒冷刺骨的感觉。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卡妙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突然想起童虎老师给他们讲过的冰眼死神。会是这个人吗？卡妙不自觉地离那个人更近了一点，他触摸不到他，却能从他的沉默和冰冷的眼神里感觉到心痛和悲哀。
卡妙还没思考出结果，就看到空气突然扭曲，像波浪一样。从虚空中伸出一只巨爪穿过了他的身体，击向那个男人。
他发出惊呼，但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对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灵魂。不过这种活生生看着自己被撕裂的感觉并不好受。
男人轻易固定住了那个巨爪。
比例的严重悬殊让画面有些诡异。男人没有动，只是低声念了一个咒语，卡妙清楚地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那只巨爪从虚空中掉了出来，冻结、粉碎。
男人跃了起来，和卡妙擦肩而过，走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鬼族。鬼族哀嚎着，它们的法术像密集的雨滴似的向男人袭去，却都在距离男人三米左右的地方无声消蚀。什么都不能阻止这个人前进，卡妙的身体因为这种感觉激动得颤栗起来，他敢肯定那些鬼族也在颤抖。
只不过它们的颤抖源自恐惧。
“没用的。”男人声音清冷。
只是单纯的阐述事实，卡妙却觉得，只要是弱者，都不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鬼族的咒术将死去战士的鲜血凝结成一张红色巨网，那张巨网好像天空塌陷似的从天而降，将网中的一切焚烧殆尽。
卡妙胸口一窒，痛苦得几乎快要死去。那隐藏在虚空中，正在遭受光芒焚烧的魔法师们发出了濒死的叫喊。痛苦至极的叫喊超出了卡妙的听觉范围，他觉得那喊声已经变成次声波一类的东西直接回荡在灵魂中，震得整个人都要碎了。
以虚无的旁观者的身份，他也感受到了被法术焚烧的痛楚。此时他才明白，战争有多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瞬的犹豫就是自寻死路。
对卡妙来说就像一生那样漫长，但对于战斗着的男人来说，只不过短短一瞬。
漫天飞舞的雪花遮挡了卡妙的视野，也解除了鬼族的咒术。红色巨网在雪花中碎裂，鬼族被一个接一个地冻结，最后只有那些苟延残喘的魔法师倒在地上。
被红色巨网伤害过的地方燃起了火焰似的伤痕，它们还在不断扩大。卡妙可以预见到不久之后他们会迎来怎样痛苦的死亡，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徒劳地呼救。
男人对那些呼救充耳不闻，卡妙猜想应该已经没有办法拯救他们的生命了。冰眼死神开始清理战场，干脆利落地结束同伴们的生命。可惜大部分濒死的人出于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都极力用“叛徒”或是别的什么更难听的话来诅咒他。冰眼死神就像童虎老师讲述的那样，每送走一位同伴就用匕首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一枚小小的伤口，任鲜血流淌。
当战场再一次回归死寂，冰眼死神的血和地上的尸体、血污混在一起。卡妙闭上眼睛，无法想象那个人的心有多痛。
一定比他鲜血淋漓的左臂要痛得多。
冰眼死神的目光更加沉黯，他眼角浮现的冰蓝色花纹宛如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笛捷尔。”
卡妙顺着声音望去，逆着光的青年缓缓走来，一直走到冰眼死神的身边。
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莫名有些熟悉……
卡妙努力想看清楚，但怎么也看不清。
突然身体一激灵，睁开了眼。
卡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望无际的冰原，头顶是浅蓝色的天空。刚刚幻象里的“荒昼”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他隐约有种“天空是红色”的错觉。没有人给他解释，甚至没留让他适应的时间，雪地里冒出很多北极熊似的怪物朝他扑来。
它们的攻击和刚才幻象里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但是它们注重彼此的协作，和它们对打，卡妙甚至觉得是在和一个怪物战斗——只不过它是巨大的、散碎的。
冰属性攻击变成了给它们增加能量的补给，同属性对同属性，卡妙占不到任何优势。随时间推移，冷静如卡妙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他知道这是上战场之前的模拟，在与大部队脱离，没有后援、没有可用的工具、遭到同属性怪物的攻击时一个独当一面的魔法师该做什么？
冷静，冷静下来思考。
卡妙深呼吸几次，让夹杂着雪片的冰冷空气抚平躁动，将他纷乱的思绪降温。
……好，现在好多了。
逐个击破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么，首先要找出它们的“核心”。就像蚁群之中兵蚁工蚁数量最多一样，它们可以看作是“蚁群”这个大生物的一个细胞，消灭多少都不会影响蚁群这个大整体的运作。而专门负责指挥的蚁后，才是它们的“核心”。
消灭她，蚁群就会溃不成军。
——作为指挥者的“核心”必定不会出现在前线，而是被所有这些怪物保护起来。
想明白这些以后，卡妙默念魔咒，召唤出一只巨大的雪鸟。它对着卡妙长鸣一声，拍拍翅膀，驮着卡妙飞到高空。
卡妙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怪物中心，和其他怪物不太一样的一只。必须消灭它。
同属性魔法不易给敌人造成伤害，从高空俯冲的话，就有一次靠近它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尽快把战斗结束。
彻底的将它冻结，然后击碎。
绝对零度是热力学的最低温度，理论上不可能达成的零下273.15度。冻气越是接近绝对零度，其效果就越明显。
当冻气与绝对零度无限接近时……
能够停止原子的运动。
卡妙脑海中闪现老师教过的知识，将精神力集中，接着他让雪鸟驮着他从高空朝怪物“核心”的位置俯冲而下！
它们开始用小型冰系魔法朝卡妙攻击，雪鸟敏捷地躲开了雪球，漂浮在空中零星的冰晶却还是划破了卡妙的脸颊。细微的刺痛没有让卡妙迟疑，相反，它们让卡妙更加坚定，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极光处刑。”咒文中译为“曙光女神之宽恕”的终极魔咒被完美地施展出，接近低温极限的冻气从卡妙的双手发出。它们是瞬间冻结了怪物的“核心”，不等其他怪物继续无序的攻击就瞬间扩散开去。
它像雾一样，却接近光速。冰系魔法并非温和，而是拥有超乎想象的破坏力。
视线可及的一切都在瞬间冻结，然后破碎。他成功了！终极魔咒那么震撼——
那么……令人心醉。
卡妙不知道，在冻气发出的一瞬，他的眼角也隐隐浮现繁复的冰蓝色花纹——和他之前看到冰眼死神眼角的一模一样。
耳边响起“恭喜考生卡妙顺利通过考试”的声音，传送魔法阵在卡妙脚下发出炫目的光亮，将他传送回了考生候场区。
“米罗？”视线里一团跳脱的宝蓝色让卡妙下意识地把扑上来的人紧紧抱住，在看清他的脸前祝贺，“祝贺你通过考试！”
米罗回来得比他还早，一定也通过了。
米罗回以灿烂的微笑。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卡妙在第八考场发生的事还有那个魔咒，被卡妙的冰蓝色双眸注视着，要想隐瞒是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米罗还是决定告诉卡妙。可是当米罗摊开手，却发现小饰物已经不见了。它在接触卡妙的同时就消失了，卡妙根本没有看见它。米罗想要解释的话也咽回了喉咙里，彻底失去了出口的可能。
“你受伤了。”米罗看了卡妙好一会才说。
他捧起卡妙的脸，在棉签上沾了一点药水，然后轻轻抹在擦伤的地方。其实卡妙脸上的擦伤才没米罗说的那么严重，只是因为米罗不喜欢卡妙脸上有因为别人而产生的痕迹，即便只是考试弄的、过两天就会好的擦伤，他也不允许。
从这点上来看，这位少年已经拥有了一些以后会逐渐显露的特征。
占有欲，极其强烈的占有欲。
就在米罗和卡妙组队，和其他通过初试的考生一同跟着考试负责人走向第二考场的时候，米罗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线，下面垂吊着一把老旧的钥匙。米罗当然忘不了它，这就是卡路狄亚承诺给他的那把。
能开启真正纪念馆的钥匙。
枉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米罗居然连它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脖子上的都不知道。
暗暗惊叹前辈实力的同时，米罗隔着衣服握住那把钥匙，又觉得有些无力的苦闷和懊恼。现在告诉卡妙可不是个好主意，他们都需要集中精力。米罗只能等第二场考试结束以后再把那件事告诉卡妙了，尽管已经发生了，魔法阵也安在了卡妙身上，再怎么也没法重来一次。
至少，让卡妙提早做好准备。
自行组合之后，两人一组进入魔法传送阵。米罗深呼吸，极力让自己把罪恶感抛在脑后。钥匙烫得像烙铁似的，当然并不是真的烫，而是米罗无法忽视它。
……总觉得是靠出卖卡妙得来的。
卡妙疑惑地看了米罗几眼，他的状态不太对劲。询问的话却被米罗告知，只是考试前的紧张，卡妙直觉认为不是。
他不认为米罗的心理素质这么差。
但因为米罗的坚持，卡妙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他把米罗的手攥得紧了点。
这次的考场像是远古时代的丛林，草木茂盛，景色非常美，同是也极度危险。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植物是最好的遮蔽物，兼具了防守和进攻的掩护，在这里也许一朵花都能置人死地。
他们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
米罗环视四周，思考了一会。接着他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长发，念出一个魔咒。长发瞬间缩成一团，在半空中化为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枚拇指大小的冰蓝色小环。
“如果戴在手上不方便的话，就把它穿在项链里戴在脖子上。”米罗把小环递给卡妙，尽量用自然的语气对卡妙说。
“这样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这是个好建议。卡妙收下了米罗送他的戒指，并且当场把它戴在了手指上。
很多魔法师佩戴戒指或者项链，单纯为了作装饰的少之又少，它们大部分都是方便佩戴者快速施展某些魔咒的媒介。
换言之，在魔法世界里装饰品完全可以跟刀鞘之类的东西划等号，戴戒指不会显得突兀。米罗暗暗高兴卡妙似乎没有联想到接受戒指在零魔法世界的含义，同时却又因为他没察觉而有些失落。
“米罗？”卡妙带着微微疑惑的声音唤回了米罗的注意力，他要知道米罗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前方的路充满未知的危险，他们必须提高精神力才能前进。
“……没事，我们走吧。”米罗把视线从卡妙手指上那个自己送的戒指上移开，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开路。不管怎么说，只要看到卡妙戴着它米罗心情就好。
至于原因，就不必深究了。
米罗和卡妙先在原地简单地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势，决定朝着远处最高的山的方向前进。如果有其他组在这个考场，他们一定会选择那里作为会合地。
他们小心地走入丛林深处，从密匝匝的蕨草间，可以窥见这片丛林的样貌。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树高大又细长，树干的分岔格外多，而且它们的树干、粗壮一些的树枝上无一例外地绕满了巨大的藤蔓植物。这些青绿色的藤蔓相互纠缠，牢牢攀附在树干上，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不断渗出黏液。那些深青色的黏液能够腐蚀地上长的小型植物，同时也在慢慢腐蚀着它们缠绕其上的树木。
米罗朝不远的树枝扔了颗石子。“喀”的一声过后，一根藤蔓随着断裂的树枝垂到地面。一株平凡无奇的花突然咧开长满尖牙的大嘴，把那段藤蔓撕咬、吞下。
这里十分静谧，一只动物……不，连鸟都没有，空气里浮着一缕危险的香气。
这里的植物很可能是有毒的。
纠结缠绕的藤蔓宛如蛰伏的猛兽，那藤蔓上还挂着几副白骨。枝条穿过骨架绕在树上，白骨俨然成了林子的一部分。
正是这些白骨，让米罗前进的脚步犹豫了。他们必须要穿过这个林子，而他正在考虑，如何对付这些恼人的植物。
火系魔咒不会在丛林这样潮湿的地方派上很大的用场，冰系魔法同样受制于丛林的温度。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
“米罗，太危险，不要再往前走了。”卡妙画了个简单的魔法阵，念着魔咒召唤出一只巨大的雪鸟。他坐到雪鸟背上，示意米罗也上来，“我们从上空飞过去。”
他们坐着雪鸟从丛林上空飞去。
米罗和卡妙挨得紧紧的，虽然腾空的失重感让他有些不安，但近距离感受卡妙心跳的感觉却让米罗觉得舒适而惬意。
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下方的丛林像个怪物张开的巨口，无论雪鸟飞得多高，伸向空中的藤蔓还是能够到他们。躲避不是解决之道，迎战。
这毕竟是场考试。
卡妙控制着雪鸟，让它尽可能避开更多藤蔓的攻击。米罗伸出食指，念出火系魔咒，只见红光一闪，即将触到他们的藤蔓已经碎裂，然后随着着米罗的食指旋转一圈，一道火焰将附近的藤蔓一并引燃，几秒钟就把它们都给烧断了。
那些藤蔓的碎片再次缩成一团，像炮弹一样朝雪鸟撞去。卡妙眼急手快，突然一转身， 双手正对着撞过来的球形植物召出了一排冰锥，直接将它冻成了一个冰球砸在了后面几个上，甩出去好远。
植物系的攻击让人眼花缭乱。
米罗和卡妙默契地分工合作，可渐渐的两人的默契制造出了意想不到的巧合。正当卡妙冻住一根粘乎乎的藤蔓时，米罗的火焰也打在了它上面，冰与火交织冒出白气，解冻了的藤蔓恢复了自由。
米罗，“……”
卡妙，“……”
心照不宣，这实在是很神奇。一次两次没什么，可次次都这样就很尴尬了。
属性相反的两人在不断在意对方的同时也在给对方拖后腿，应接不暇的攻击甚至让他们都受了点小伤——这真不应该。
“别动。”卡妙干脆一把握住米罗的手，一如既往用简短的句子决定，“我来。”
……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爬上了山顶。
不管这个考试的初衷是什么，到了山脚下就不能使用飞行魔法，从头至尾只能靠自己爬上去。这让米罗和卡妙都有点吃不消，尽管他们最后还是爬上去了，但是过程却不怎么美好，令人难忘。
“嗨！你们是最后一组爬上来的！”当米罗和卡妙手脚并用地爬上山顶，同样通过初试的同学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穆，阿鲁迪巴，撒加，加隆，迪斯马斯克，艾欧里亚，沙加，艾俄洛斯，修罗，阿布罗迪，再加上米罗和卡妙正好是十二个人。不会再有别人来了。
当他们坐在一起，随便说点什么，彼此都感觉到了奇异的熟悉——就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对视后紧紧拥抱一样，无法用语言描述，心里却满溢着同样的温暖。
他们足足从下午聊到天黑。
修罗负责做晚饭，其他人给他帮忙。米罗用来烤鱼的火系魔法终究没能派上用场，修罗做出的东西好吃得让人流泪。即使在复试考场，用有限的一点食材，他也能做出让人交口称赞的食物。
植物系的阿布罗迪让山脚下长出壁垒一样的红玫瑰，它们像忠实的战士一样守卫着山顶上的他们，将蠢蠢欲动的丛林藤蔓隔离在遥远的三圈玫瑰之外。
“哈，挺浪漫的，简直像是在山顶上集体约会了！”帮不上忙的米罗随手握住一片飘过来的玫瑰花瓣，在一直看着山下出神的阿布罗迪身边坐下。别的不论，单说相貌，阿布罗迪的相貌是米罗见过所有人中最美丽的一个。然而无论是米罗还是其他人都没有想过称赞他的美貌，不经过后天努力得来的、上天的馈赠不能被夸耀，但是这不妨碍他们欣赏。
“你想送什么人玫瑰？”阿布罗迪弯弯嘴角，无所谓地一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用手指着它对它施了个魔法。隐隐一团浅蓝色的光亮起又熄灭，片刻之后，阿布罗迪将手中之物递给米罗。
米罗侧过脸，看到阿布罗迪递上的是一枝鲜艳的红玫瑰。它的颜色、大小和香气都跟山下的玫瑰阵里的玫瑰相仿。
玫瑰很美，米罗郑重地谢过阿布罗迪。
“不用谢，这是无毒的。”阿布罗迪似乎无意多谈，但是他的嘴角始终带着微笑。
这天晚上米罗真把那枝无毒的红玫瑰送到了卡妙手上，还亲吻了卡妙的额头。
他喜欢亲吻卡妙的额头，这代表疼惜。他喜欢和卡妙在一起，因为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米罗曾经以为那种熟悉的感觉是好朋友的那种“一见如故”，但直到今天见到其他十个人，他才发觉不是的。
好朋友的“一见如故”可以是觉得撒加如同大哥一样亲切，可以是飞快地和所有人混熟，几句话的工夫就跟加隆、迪斯马斯克吵吵闹闹，甚至是在两分钟内跟艾欧里亚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卡妙给米罗的感觉始终不同于其他所有人。
不同的。米罗和他们重逢，感觉到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然而他每次看着卡妙的眼睛时，又有种错觉，他在卡妙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眉头蹙起，一脸愧疚。
米罗最近总做一个梦，来来回回，不曾间断的一个梦。今晚也不例外。
寒冷的夜里，飞雪纷纷扬扬盖满大地，他背着卡妙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他们一直这么走着，彼此相拥，并不觉得寒冷，两人紧紧相贴就感觉到温暖。
他回过头，却看到了卡妙灰败的脸色，他把他放下来，看到卡妙的身体汩汩流着鲜红的血，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四分五裂。自己那声无言的嘶喊却有着易懂的涵义，深深地震颤着，响彻灵魂。
我发誓我要守护你，守护你……
发誓过无数次。
你以为我会看着你被当成祭品吗？
“我会永远守护你。”米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嘶哑得像淌着血，“我的——”
即将说出口的名字不是卡妙啊！
悲壮一下子就变成惊悚了。米罗从睡梦中惊醒，转过头，却发现卡妙不在。
米罗找到卡妙的时候，月光正从层层叠叠的云中温柔地洒向地面，月辉将视线可及的一切渲染成了银白的、朦胧的一片。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凝结在了静谧的月光之中——从足够俯视丛林的山顶上，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一片被月光勾勒出的阴影，甚至连耳边的风声也听不见。
卡妙的手里还拿着那枝米罗送给他的红玫瑰，他没看着它，却一直握着它。他的目光透过丛林，遥遥落在天的彼方。
“在想什么？”
米罗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卡妙的沉思，他的到来为他挡去一半的夜风，阴影笼罩了坐在石头上的卡妙。米罗微微弯腰，一只手扶住卡妙身旁的岩石，如果这个时候从后面来一个人，大概会误以为此时此刻的米罗正在亲吻卡妙的颈后。
然而米罗只是借着这个姿势将身子贴近卡妙，顺着卡妙的目光，他远远地看见被月色抢所统治的天幕上仍有一颗发出猩红光亮的星，张牙舞爪地撕裂了粉饰的平和，露出锋芒，不是一般的高调。
卡妙却始终没有说话，他动了动，将身下比较平整的石头让出一半，然后拍了拍示意米罗坐下来——后者连一秒钟考虑的时间都不需要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虽然两个大男人让这块原本还算宽的石头显得有些挤，但半夜起来坐在卡妙身边、和他一起观看夜景对于米罗来说还是头一遭，感觉很新鲜。
“你看，沿着那个方向走到尽头就是月辉之塔。”卡妙伸出手，指了指猩红色星芒的方向，他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没有等待米罗回答他的问题。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瞳眸在月辉之下显得更加清冷，“然而，没有人知道，所谓的月辉之塔上面的大神殿里，到底有什么。”
魔法史的最后一课，老师用一个传说作结。魔法创始者创造了最初的魔法，并且把魔法世界和零魔法世界割裂成两个空间，他创造了月辉之塔，住在那里。
再也没有魔法师见过他。
月辉之塔是最初的“魔法实验室”，没有人知道它在哪。但是有个传说，只要在月色最好的夜晚，看到猩红色的星挂在天空，那么朝着猩红色星的方向一直走，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就能找到月辉之塔。
在那里，你的愿望将变为现实。
他们忽而又沉默了，这一次谁也没想着说话。虽然沉默，却不觉得尴尬。
米罗想告诉卡妙他在初试第八考场遇到的事，还有那个魔法阵。可他怎么也不愿意开口，破坏现在的气氛。
没来由的心慌让米罗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似乎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像是老师问出一个你完全不会的问题，还即将点名提问时的焦灼。胃部纠结成一块，你觉得他就要叫你的名字了——
“轰轰——！”
远处传来的巨响让其他的考生同时睁开眼睛，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在很远之外就能看见了，不远处山丘的山顶已经被整个削平，巨大的爆炸扬起高高的尘嚣，他们难以从中发现伙伴的影子。米罗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在呛人的烟尘里，他们跳下山，使用飞行魔咒朝可能有同学遇害的地方飞去。
他们之中只有穆会测算类魔法。
“敌人的突袭让我们复试的魔法传送阵出了问题。”穆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时间阵被打乱，已经不再跟复试考场的预定时间同步了，我们现在应该在——”
“正常时间的三个月后。”沙加补充道。
三个月后！不就是什么鸟人偷袭吗？！
一瞬间好像胆汁逆流到嘴里，米罗觉得自己又坑害了卡妙一次，还是没把重要的事告诉他。如果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在意的人一个非常重大的坏消息，必须当机立断——因为你会发现你永远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告诉他，拖延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有些话当时不说，就再也来不及说了。
他们的头顶是深蓝色的苍穹，不知何时一轮明月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星。夜空太干净，也就显得很低，好像正用魔咒飞行的他们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些星星。这样震撼的夜景，让看的人不觉有些发怔，甚至出现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看到过这样美丽的夜空了。
“卡妙……卡妙……”米罗突然跟卡妙靠得很近，在这样的夜色里，其他人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只有米罗和卡妙，他们能依偎着直到永远。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卡妙毫不犹豫地挥开了他的手。
“你不是米罗。你是谁？”
卡妙跟它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静静地用那双仿佛能看到人心灵深处的深邃瞳眸盯着眼前披着米罗外皮的陌生人。
不得不说卡妙的心理素质很好。他表情不变地看着“米罗”的皮肤就像被烧溶的蜡烛那样融化，露出了底下的苍白的女性面孔，男人高大的身形也在缩水，在蝴蝶骨的地方，那和米罗如出一辙的长袍猛地破裂，然后从那里面，一双属于鸟类的翅膀兀地展开，散落的白色羽毛在深蓝的夜幕下缓缓飘动，异常显眼。
它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卡妙的脸颊，但是当它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却又好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了手。然后它扑了扑翅膀，猛地向深蓝的天空展翅飞去——盘旋在卡妙耳边的，是这生物吟唱的优美而忧伤的旋律。
“卡妙，醒来了吗？”沙加似乎有点惊讶，卡妙在他解开敌人的幻觉咒术以前就醒来了。即使放着不管，撒加他们也会发现那是幻觉，从而将它破解，只不过花费的时间会稍微长一些。
示意自己没事，卡妙在活动手脚的同时观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天已经亮了，他们都在穆的守护魔法阵里，沙加正忙着把其他陷入幻觉咒术中的同伴一一唤醒。
长着翅膀的人形生物，他们在以前的魔法通概知识课上学过，是羽族，距记载几十年前消失的族群。羽族的咒术师扇动背后的黑色双翼，漆黑的羽毛就像雪片似的纷纷扬扬落下。
幻觉，又是幻觉攻击——
高阶黑暗魔法。
米罗走到卡妙身边的时候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放开。先尝试物理攻击。他走到魔法阵的最前方，便开始吟唱起更高等级的火焰魔咒。
猩红的火焰如同炮弹一样朝半空中的羽族咒术师袭去，羽族咒术师在空中灵活躲避，但随着火焰的攻击越来越密集，还是有火球点燃了羽族咒术师的黑色双翼。它们尖叫着从空中坠落下来，难以熄灭的火焰很快把它们吞噬了。
卡妙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当他看到羽族的咒术师翅膀被烧着，从天空跌到地上却仍然被猩红之火吞噬时，竟会没来由地觉得心烦意乱。就好像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都是完全偏离主题做的无用功。
是《冰雪的国度》上传来的情感吗？
不，不是的——
卡妙用力攥紧手指，他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处刺痛的痕迹。那种刺痛感把他心烦的感觉压下去一点，让他能够理智思考。这更像是梦境里的时空跳跃感，突然脱离了现实，可它实际上还是“现实”——仍处于这个时空，在一段时间后即将成为现实的“现实”。刚看到开头就知道结尾……那一刻卡妙有种强烈的预感，只差一点点，他就能碰触到全部秘密的核心了。
可惜仍然差了那么一点。
对于这个结果，卡妙是有些懊恼的。尽管其他人无法从他没有变化的表情上看出他的情绪变化，但米罗能从卡妙的细微动作上感觉得出，卡妙来帮他时多少带着点气急败坏。
卡妙也会“气急败坏”？真是意想不到。
整个空间气温骤降，对峙的战场上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样大规模的咒术是非常消耗精神力的，即使他们是最优秀的魔法师，他们也同样是人。精神力的多少对应着一定时间内可使用不同等级的咒术有多少，都是可以计算的，而且精神力只能靠充分休息来补充。
卡妙突然使用大型咒术是孤注一掷的意思，这根本不像他之前对战时一贯冷静的风格。
“我讨厌所有……”对此卡妙轻声给出了解释，虽然在米罗看来非常蹩脚。但卡妙的反常和他看着羽族咒术师们露出的异常认真的表情又似乎让这说法有了一点可信度，“长翅膀的。”
米罗挠挠头，把最佳迎战位置让给卡妙。
预言给出的所有条件必须同时满足，才有可能出现被预测出的未来。一方面这个空间里根本感觉不到一点跟海洋相关的水元素，暂时不用担心卡路狄亚那个奇怪的魔法阵会不会对卡妙不利；另一方面，米罗绝对信任卡妙的实力，况且他始终站在离卡妙不远的地方，米罗有自信在出现意外情况时自己能及时出手帮他。
雪花沾在了羽族咒术师的双翼上，让它们渐渐变得沉重。零星开始有冰锥从天而降，这一回它们不容易躲开了。羽族咒术师也意识情况不妙，它们朝对卡妙的方向发起猛烈进攻。
情况开始变得惊险，其他同伴也加入进来。
米罗的念动波让使用空间咒术偷袭卡妙的鸟人都像时间凝固一样，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发出念动波的时候，米罗感到剧烈的头痛，还有反胃感。练习精神系咒术以后总是睡不好，所以米罗开始讨厌睡觉。应该说他醒着很讨厌睡着时的空虚和噩梦，睡着了又很讨厌醒来时的无力。
一直存在于心中的疑惑，最近一直困扰着他的梦境。还有那些在梦中来回播放的场景，他看到了卡妙，卡妙在无声地流泪。他也看到了自己，他在忏悔，他跪在空旷的神殿里。那儿全是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躺在他的怀里。
他们也走了很久，在一条除了雪花再没有任何东西的道路上。他背着卡妙，转过头时看到的却是卡妙死去的模样。
他做了很多梦，不连贯的，连贯的，悲伤的，甜蜜的，发生过的，还未发生的。到最后，他只记得了卡妙的脸。
无害的大雪忽然完全被冰雹和尖锐的冰锥取代，就连同伴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卡妙死死盯着不远处面容被黑袍遮掩的羽族大咒术师，他的眼神带着令人心惊的恨意，“杀了你。”
卡妙讨厌长翅膀的，羽族完全符合卡妙的标准。首当其冲的大咒术师长着六个翅膀，卡妙对他的厌恶根本掩饰不住。
所以说六翼就是六倍讨厌的意思吗？！
米罗为鸟人捏了把汗。
羽族咒术师们的反扑来势汹汹，在场的所有人都加入到战斗当中。直到很久以后的将来，他们一想起来还觉得仿佛就在昨天。
十二个人的魔法相互配合，在天空中渲染出不同的痕迹。有时是一霎那的星辰光芒，将雪片映出极光一样的美丽光晕；有时还夹杂着红的、黑的玫瑰花瓣，白色的花瓣和雪花纠缠，浪漫地氤氲香气；幽蓝的鬼气盘旋、星星粉碎的华美……掉落下来漆黑的羽毛越来越多，渐渐地又越来越少，最后不曾改变的漫天大雪中只剩下那个六翼的大咒术师。
羽族除了会用咒术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要怜悯敌人，杀人的同时一定也做好了被杀的准备。他们都是战士，都在战场。
唯有勇敢才能为自己的荣耀增光。
大雪渐渐停住，悄悄露出的太阳显得脆弱而短暂，泛出橙黄暖色的天空转眼间被一片清冷的夜色填满。卡妙戴着戒指的手中散发出青色的光芒，地上厚厚的积雪一瞬间幻化成无数冰锥，它们交错着向黑暗的天空拔节伸展，椎尖的反光无遮无拦地撕裂视野，万千利器静默伫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比如——
喀嚓。
羽族大咒术师的身体应声落入冰锥的海洋中，即刻支离破碎，海蓝色的鲜血从每一个被刺出的伤口里迸出来。男子的兜帽掀开了，分明是没有见过的长相，可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十二个人心中分明重重一颤。卡妙手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羽族的血散发出浓重的锈味和咸味，泛滥的蓝从一片漆黑中透出光来。
那片海水一样的蓝突然让米罗一阵心悸。
当米罗回过神来时，只看见业已死去的羽族咒术师——和自己有种说不清的相似的黑发男子，喉咙被冰锥刺穿，鲜血像爆发的山洪一般淌下来，声音消失在呼呼刮过的风里。
卡妙就那样平静地站在原地，青色的光芒彻底消失。他表情淡漠，从半空中落下的血凝固了他长长的青色发丝。
他好像失了神，眼神冰冷。
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却像是灵魂在体内被烧成了灰烬。他莫名地转过头看着米罗。
从此，他再也无法忘记卡妙的那副样子。
最后的咒术发动。羽族大咒术师的血突然像是融化了一地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冰锥，融化了天空与地面的界限，把所有可触及的一切液态化，直至把整个世界全然颠倒似的将它们变成了广阔的、倒悬在天空中的海洋。
卡妙的双眼空洞地大睁着，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吸过去一样，直直地投入了那片海蓝。
“卡妙……卡妙——！”即使用上瞬间移动魔咒，米罗拼命伸出的手还是没能够到卡妙。他在最近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卡妙沉入海底，连最细微的浪花都没有激起。
无论怎么躲避，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条件仍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达成。就像俄狄浦斯王的悲剧，哪怕预先知道未来，尽力避免，却仍然免不了一步步踏入其中。
越想逃离，反而越会接近。
不是风，也不是牵扯和操纵。卡妙试着活动四肢，发现没有任何阻碍。这恐怕是更接近自然力的东西，甚至能模拟和反转地心引力。卡妙的飞行魔咒失效，他始终无法逃离那片湛蓝的海水，甚至无法将它们冻结。
没入水面的一瞬，卡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没入海面”却连湿润的感觉都没有，就连衣服都没沾湿。卡妙立刻发现这片浩瀚的海，实际只是一个障眼法——它是一个屏障，将隐藏在这里的空间与米罗他们所在的空间隔离。
像有一双虚无的手将卡妙面前的空间撕裂。
下一秒卡妙站在了坚实的、冰的地面，他站在一个坚冰凝成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只能前进。卡妙环视四周，惊讶地发现透过头顶上的冰层能看到鱼。
这里是……海底？
看样子构造空间的人是一定要让他走到通道的尽头了，卡妙朝那里走了过去。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宽阔，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飘舞，越往前走气温越低，也越能感觉到通道尽头蕴藏着强大的冰魔法元素气息。
前方出现了好几条岔路，但是卡妙竟然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他的心脏怦怦跳得飞快，他的手指滑过光滑冰冷的冰块，感觉无比熟悉，简直就像他已经走过了无数遍一样。
浑然一体的冰凝成的地面，开始出现冰砖。卡妙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脚下犹如水晶一样的冰砖越来越多，道路愈加宽敞。参差不齐的巨大冰柱就像是棱角分明的钻石，在被海水柔化的阳光下闪耀着淡淡的蓝光。
它们清晰地倒影着卡妙的身影，光影变幻，雪白的冰元素开始在通道外的海水中舞动。
终于，卡妙走到了通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