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那些毒虫爬到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就真的凭空消失了。就像有人撑起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型魔法阵,随着他们移动——那恰好是米罗他们几个全力出击才能做到的,就连最前方需要他们不断开拓的外围都是按照猩红毒针的攻击频率细微变化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果然像卡妙说的一样,这里没有能伤害到他们的东西。米罗摩挲了一下卡妙冰凉的手,问道,“你会大预言?”
“大预言”就是将所说的话完全变成现实——
“不会。”卡妙摇头。他的脸色骤然苍白,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跪倒在地。就站在他旁边的米罗立刻扶住了他,半拖半抱地让他依靠着自己,他分明嗅到了卡妙身上血的腥气。
“不碍事……”卡妙不打算让米罗对自己用治愈魔法,“我只是还没能更好地掌握‘时间’。”
但米罗的手在他制止前已经收回,卡妙的脸色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不见失血的苍白。
可接下来,在穆与米罗惊讶的目光中,卡妙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他身上原来受伤的地方竟又再度生生的出现一处伤,血流不止。
“……”米罗呆呆的看着,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双漂亮的双眼似笑非笑的眯起,闪动着不知是什么情绪的诡谲寒光,下一刻,抬起的手已经掐住了卡妙的脖子。
“你身上的伤是因为我的猩红毒针,这只是第一针。”米罗用力掐住卡妙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我要听你说实话,别再拿‘太复杂解释不清’之类的话糊弄我!”
“我猜测,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卡妙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米罗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决意。卡妙下定决心了,“但是如果想证明我的猜测,必须要有证据……这里就有证据。”
“你先进慰灵地,进去之前先想象那里是什么样子的,越夸张、越不可能成真越好。如果走进去发现那里真跟你想象的一样,就表示我说对了。”卡妙浅浅地笑着,眼神却是悲哀和苦涩,“我们五个用不出魔法不是因为什么被限制,而是因为在你们应对海水暴涨的时候我们已经死了。”既然已经死了,自然无法使用“魔法”,也无法参与到既定的战争里。
证明现实是假的,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至今为止他们经历的一切有太多不合理——
比如艾俄洛斯在史昂去世以后退学,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高级魔法师考试的复试考场里,但没有人注意到这有什么不对;穆说他是史昂的学生,可明明史昂在他进入魔法学院之前就已经死了,可其他人却对他们的师生关系深信不疑;阿释密达从未在他写的任何一本书里提到过木栾子念珠能防止鬼族战士无限次死而复生,可沙加却当着他们的面说他是从阿释密达的书中得知这件事的。
一次,两次……无数次。
这些容易忽略的细节都被一个人尽收眼底,所有疑点都被收集,最终成为指向真实的线索——无论真实有多残酷,让人不愿相信。
再残酷,也比活在谎言里要好。
米罗先踏入慰灵地,紧随其后的他们都被这里的景色震惊了。米罗的心直直地沉下去。
这里和他想象的画面一模一样。
翻滚的泥浆、喷薄的温泉,壮美的冰山和瀑布。凉风习习,绿草如茵,太阳永不落幕。
冰与火,交织幻化出极致的美。
卡妙说对了。踩踩脚下那些像冰晶一样凝固的火星,米罗突然对这个世界不抱希望了。
“我们来这里不会是……”阿鲁迪巴不太赞成。
“挖开那些墓。”沙加恰到好处地提高了声调,“按理说这里应该埋着之前在战争中死亡、被运送回这里的魔法师的骨骸,对吗?”
穆朝沙加点了点头。必须挖。
他们十二个人犯下了骇人听闻的大罪,他们闯进慰灵地,把所有的坟墓一个个挖开了。也是这十二个人,掘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其中有几块古老的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他们挖开了用来盛放自己尸体的墓穴,里面当然是空的。他们还挖开了其他人的墓,那些他们记得名字的人,死去不久的魔法师……
卡妙最先停下手里的活。这就是正确答案。
再接着挖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撒加他们也隐约察觉到了……或许我们现在以为是真实世界的这里,根本不过是一个恶劣的骗局……”迪斯马斯克颓然坐在地上,“很多经历剧痛死去的人,都误以为自己还活着。”
“怎么可能!怎么会……疯子!疯子!”米罗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他嘶喊着扑到下一个墓碑前,不死心地继续挖。只要有一具尸体就能证明那个可怕的猜想是错的,“疯子……”
残酷的事实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希冀而改变,米罗终于在事实面前无力地停止了叫喊。
慰灵地里一具骸骨都没有,墓全都是空的。
其他的人,魔法学院那些老师、同学、所谓的“零魔法世界”里他们的亲人和以前的朋友,其实都是在复现他们记忆中的片段罢了。
在最后一个梦中,笛捷尔对卡妙说的是,“再想想我的故事,是不是有种熟悉的感觉?别再自欺欺人,想起来真正的你究竟是谁吧。”
背叛、牺牲品、无法逃脱的命运轮回。
那其实映射着原本的“卡妙”已经结束的人生。
当然,不仅是卡妙。是他们所有人。
魔法学院从来没开设过占星这门课,并不是因为他们笃信科学,而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可供观测的星体——那些亮点根本不是什么星体,它们永远都挂在天空中同样的位置。
正确答案呼之欲出——
魔法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用科学能够解释的地方,它在与外部世界割裂开来的“位置”。
这个“位置”,其实并不存在。
被封印200多年后的鬼族依然让他们陷入苦战的原因,传奇般的战士突然出现在战场的原因……魔法世界的历史不是在前进,而是在倒退,就连人物都始终是循环出现的。
卡路狄亚的嘲讽不是针对米罗的不自量力,而是他认为的“转世”。循环倒退的时间线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转世,他们就是那十二个人。
米罗就是卡路狄亚,卡妙就是笛捷尔。
他们和从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时间退回原点后又重新前进,因为背负着自己和他人的期待变得有些不同而已:
如果那个人是我,如果我能在年轻时战斗,如果换作是我去完成那个没有被托付给我的重任,如果我能提前看出哥哥心中的黑暗,如果我能看清这个世界,如果我能对我的信仰坚定不移,如果我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如果我能成为兄长反过来照顾他而不只是被他照顾,如果除了忠诚以外我也来得及开始我自己的生活,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毒血不再将我束缚,如果我能站在他们身边……
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就不像现在这样?我们偶尔会冒出类似这样的幻想。
你敢说,没有吗?
哈斯加特变为了年轻的阿鲁迪巴,在力量最强大的年轻时期出现在战场;阿斯普洛斯未完成的野望变成了黑发红眼的撒加,尽管保留着自责和愧疚的一面,但他的野心还是将史昂杀死了。卡路狄亚的心愿使得他变成了拥有健康心脏的米罗,笛捷尔变成了卡妙,雅柏菲卡变成不再流有毒血的阿布罗迪……
他们在“循环”的过程中会因自身的期待和别人的期待而改变,比如现在的狮子座和射手座,他们的兄弟关系因为希绪弗斯“很想成为让弟弟骄傲的兄长”而彻底颠倒。
但是,为了私欲而悄悄许下的愿望不会如每个人所期待的那样实现。即使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自己”,在第二次重来的时候拥有了之前自己不曾拥有的权力,从前“活过一次”的灵魂却被限制,不能再踏足这里了。
就如同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样。
许给下一个“自己”的,未必是下一个“自己”真正想要的。因为自己只能有一个。
真正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十二个人坐在了慰灵地里,谁也没动。
这个可怕的“真相”可真让人沮丧,几乎否定了他们迄今为止的努力、未来的期望、甚至否定了他们的存在本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该痛哭流涕地接受现实,甘愿放弃努力。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艾欧里亚说道。
“被封印的‘现实’的记忆只有接近大神殿才能解开,我们时间不多了。”艾俄洛斯把这一连串的事情思考一下,得出结论,顺便朝大家露出鼓励的微笑,“不过这也没什么。即使重来一次,情况也不会改变,还会像我们在搞不清状况以前按时上课、复习考试一样把时间浪费在没必要的事上……所以我觉得,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能回到现实。现在也不晚。”
“只要最强的招式想起来就够了,因为最后用来打破‘壁垒’的,一定是十二个人的最强招式。我们原本的力量不叫‘魔法’,可以传递,它们的本质并未改变。”撒加和加隆靠得更近了些,“我们真正需要学习的就是时间法则。”
他们在去往大神殿的路上就能掌握它。
“反过来,越是被禁止的我们越要去一探究竟。”加隆倒是看得很开,他一巴掌拍在撒加肩上,“嘿,不管怎么说,我喜欢这路子。”
离开慰灵地时,十二个人又恢复了斗志。
该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米罗没有急着回去,而是走到了卡妙身边。卡妙恢复部分记忆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这说明在现实中他们之间就有深刻的联系。无论时空颠倒还是时间循环,都斩不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卡妙也转头向米罗看去——时间法则让他的力量恢复了,他让面前那棵枯树的枝桠积满落雪,看上去像开了一树梨花。
“米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卡妙没有看米罗的眼睛,而是被他的目光灼痛似的闭上了双眼。他看到了久远的现实中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他无法假装忘记米罗的痛苦。笛捷尔可以看淡记忆,卡妙却只能让它越发滚烫。
毕竟,记忆里的就是现实。
“卡妙,”米罗突然凑近他,笑得很冷,“你想让我怎么样?嗯?无论我怎么做都比不上笛捷尔记忆里那个卡路狄亚,是吗?”
“我是卡妙,你是米罗。”卡妙睁开眼直视米罗,他不想再逃避了。没有必须坚守的正义,只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这一次他们只是米罗和卡妙而已,“我们都还活着。”
这一刻,米罗知道卡妙是爱他的。
但是卡妙的爱情,就像他的灵魂一样古老。
他对米罗的爱起于笛捷尔记忆里追逐的一个名叫卡路狄亚的影子、现实中对他的亏欠,因此,在这个空间坐标里实实在在的米罗,只是一个跟原版本差距略大的复制品吧。
——米罗一边这样愚蠢地想着,一边日夜承受着卡路狄亚的记忆一点一滴侵蚀他的梦境。别无他法,只能重新成为笛捷尔曾爱着的那个卡路狄亚,让过去和现在交融在一起。
不是战士,那他米罗现在还留在这里干嘛?复制品再怎么相似,也不过是复制品罢了!
“米罗,不要走。”卡妙握住了米罗的手,“我不是笛捷尔,不需要卡路狄亚。我爱你。”
我不能轻视那记忆,尽管知道,你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都说死亡会深化求而不得的东西,把过去装点得宛如神话。但比起忘记,我更愿意接受它,接受这份梦境中的大礼。
因为那是你曾经的模样。
仅为“上一次”的我们所知的姿态。
我,永远无法触摸的时间,正在其中。
“米罗”真正想说的话只要说一次,再说出口就容易得多。卡妙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
不用再说别的了,米罗和卡妙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拥抱来得太迟太迟,简直令人心碎。
不过,迟来总比不来要好。
越是接近大神殿,过去的记忆越清晰。
无需轻视自己,卡路狄亚和笛捷尔他们反则的强大是必然的。他们在等。等待这个时代的十二个人去往大神殿,童虎是两轮都身为不可或缺的十二个人之一的特例的存在。
掌握了时间法则,一秒可以拉伸成一万年,同样一万年也可以压缩成一秒。
一瞬即永恒。
无论谁在近乎无限的时间里琢磨变强的办法——哪怕只是为了解闷,变得多强都不奇怪。
他们沿着路往与魔法学院相反的方向而行,在进入大神殿之前,他们停下来,做最后一次修整。记忆几乎已经恢复了,他们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完,不过似乎只需一个眼神就彼此心照不宣。米罗侧着身半躺着,把头枕在卡妙的腿上,长发洒满了他的膝头。
“月光真美。”他说。
比起现实中的月亮,禁地的月亮的确壮丽百倍。在更远的地方也许感觉不明显,但现在他们看到了它,银白色的光辉充满了天与地,淹没了他们十二个人的身和魂。
卡妙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
大多数时间,他都耽于眼前所见的“现实”之中无法自拔。偶尔也会有短暂的清醒,那时候,所谓“清醒”也不过存于梦境。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梦,某天他会突然醒来,看到魔法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梦中经历,只要醒过来,他仍旧是那个为了女神可以心无旁骛地奉献生命和灵魂的黄金圣斗士。孤立而平静,对这个世界无进入的激情。冷淡地旁观自己做正确的事,扼杀自己的感情。
从前在现实中或许可以,但现在他做不到。
他不在了,米罗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他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又为何去战斗?
又是谁和他一起生活?他爱着谁?
卡妙俯身去吻米罗的嘴唇。他的嘴唇接触到他的,很烫。这就显得卡妙是那么的冰凉,比他躺在尚未合上的棺木里的时候还要冰凉,太冰了,卡妙头一次为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感到心痛。他嘴唇好像冻得失去了知觉,舌头变得麻木,呼出的气变成了冰晶,像小颗钻石在凝固的空气中闪光。
一吻结束,卡妙和米罗都站了起来。他们一同看向大神殿——糅合了雅典神庙、十二宫和哈迪斯神殿的巨大建筑物,它的每一处都在记忆里有迹可循。也许他们会遇到和雅典娜、波塞顿、哈迪斯和他们所有遇到过的敌人加起来都更强大的对手,但是他们知道,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打败它。而且大神殿的最后一定是一堵叹息之墙,他们会将它打开一条通往他们所向往的、连结现实的路。
一同许下唯一正确的心愿——
2016年,紫色长发的女人安静地躺在医院里,医生都说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没有原因,就这样陷入沉睡。
圣战结束以后,最后一个雅典娜——城户纱织从此陷入永恒的沉眠,这就是由她提议,经过众神商议的结局。神的梦境的本质是创造,在梦里她可以手握时间,将所有被战争夺走的圣斗士们的生命用另一种形式重新还给他们。尽管会被糟糕的过去、曾经失败过的沮丧记忆所阻碍,但她终于做到了。
魔法的世界并不完全是虚幻的。
原本属于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力,它同样属于成为“雅典娜”的人类女孩。每一任雅典娜,每一位英年早逝的圣斗士。他们眼中的世界构成了“魔法世界”,这其实也是最公平的,因为无论谁的眼睛都无法看清世界的全貌。
这也是她最后、亦是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纱织小姐?”查房的护士不确定地问了一声,她刚才好像看到一群气度不凡的男人走进这个病房,但是她走进病房却没看到他们。
护士发现纱织的床头多了几束花。就在这时,教堂的晚钟敲响,鸽子被惊扰,呼啦啦结群飞起,绕着教堂的圆顶一圈又一圈,落下几片羽毛。鸽哨时远时近,伴随着钟声在广场上回荡。病房里铃声大作,护士急匆匆地喊着什么跑出去了。因为就在刚才,这个被医生判了死刑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他们送的花,她知道是谁送来的。但是她没有见到他们,也不会再见到了。
世界上最后一个雅典娜,不,曾为最后一个雅典娜的城户纱织重新闭上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几乎没有声音的、疲惫的叹息。
那声叹息活于过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