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教米罗看清你究竟是何面目。”
“不劳你费心。”
二人你来我往有问有答表面一派和谐，桌子下的争斗却已经到达白热化。两人的武功派系各不相同，很难分出谁的武功更高，许久未见，显然是要活动筋骨的。腿脚踢踏格挡之间弄得桌子起伏不定，米罗蹙眉诧异向桌下看去。卡妙和沙加腿上功夫立停，换成桌上夺一杯热茶以太极推手险险来去。沙加总算抢在米罗抬头前把茶往卡妙衣袖上泼去，卡妙内力一振，热茶凝成冰渣碎碎落地。
一场交手从始至终不过几息之间。
米罗刚好没看到，只觉得一头雾水。
“寒暄到此结束，还是快说正事罢。”
“好得很，正有此意。”沙加失了淡然，他回了卡妙一脚，咬牙以气音道，“把你的脚放下。”
卡妙这才把脚从他鞋面上挪开。
米罗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满脸困惑的看着这两人，他们……这到底是关系好还是不好啊？
这个未解之谜一时米罗是参不透了。
就在电光石火间，卡妙和沙加先是齐齐看了米罗一眼，就又转头交换一眼神。只是这次对视里似乎表达出什么信息，而最终也未达成协议。沙加眼看就要拍案而起说出什么，卡妙果决出脚带刀风削掉了一条板凳腿。
——倒霉的板凳正是沙加正坐着的那个。
沙加差点摔个四仰八叉，在最后关头以半打坐的姿势稳住了。卡妙对米罗自然道，“离过年还早，磕头却不必。然他来得仓促不及准备见面礼，就让他给你倒立劈个叉罢。”
米罗：真的？不教他再……翻个跟头？
卡妙你都交了什么神仙朋友？卖艺为生么？
沙加骤然睁眼发射眼刀。然在米罗看他时打落牙齿和血吞，祭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此人果然不同凡响！米罗顿时肃然起敬。
卡妙和沙加同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的人！
唯有这样才能引为知己！
即便如此……再看不出卡妙和沙加关系匪浅，且有事瞒着自己，米罗就是个傻的了。此时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面上但笑不语。正道大侠合该不动如山，总不能当面笑话人家。
平常心就好。他淡定地喝了口茶，只觉茶水微苦回味甘甜。之前心中那点酸烟消云散，整个人好似刚刚听完佛理一样四大皆空。
“卡妙说笑的。”沙加意味深长地看着米罗，直把他瞧得浑身不舒服，这才舒心笑道，“其实你和卡妙之间，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什么事一旦动了真心，再聪明的人也会犯傻。”
米罗忽地有点感动。
“聪明人尚且如此，”沙加悠悠地走出门去，“更何况你一个本来就不聪明的人呢？”
米罗，“……”可恶，卡妙你交的什么朋友！
就这么走了沙加略有不甘，还待千里传音再对米罗说些什么。卡妙懒懒抬眼看向沙加，寒光一闪，手中扣一把尖端淬着毒的银针蓄势待发。沙加只要敢说休怪他翻脸无情。
沙加：……
沙加：告辞！（抱拳后退飞快走了）
沙加心说米罗虽算不上七窍玲珑，却心思纯然，与假模假式的正道一众迥然有别，端的是个妙人。这样的人，偏偏被卡妙看上了。
明月楼楼主卡妙是食肉的兽，噬人的花，被他盯上，不把米罗弄到手他是不会罢休的。
朝夕相处共患难，动心是自然而然的事。不知为何，见米罗就要被卡妙拐走了，沙加的良心竟然有些痛。虽然他早已没有了良心。
沙加走得倒是干脆，卡妙少不得得掏腰包赔店家的板凳茶壶。米罗看不得这个，问卡妙要了一吊半钱就打发他先去街上寻寻吃的。
掌柜的狮子大开口让赔二两银子，见卡妙不在旁边，米罗就得跟掌柜的好好说道说道。
“二两？关店十日也赔不了这许多，趁火打劫坑初入江湖的小傻子呢！”米罗啐道，“一吊钱，多了没有。当一条破板凳一个粗茶壶值多少！别再还价了，觉得亏就自己报官去！”
说完心道幸好砸的是茶肆不是明月楼分楼，不然米罗把自己留下抵债也是赔不起的。
有道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举凡地方官遇上这种两家大户相争的，莫不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所谓双方皆有功名，顶天也就是能让地方官吃相好看一些罢了。
就这都已算是出手阔绰的。
而今衙门倒还好，天子脚下清官尤其多。可不管怎么说，不会有人花银子让江湖人赔一吊钱。听掌柜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八成吃过偏僻地域坏官的亏，米罗才能吓唬吓唬他。
生在太平盛世岂是人人平安喜乐。
若是当真官员清廉，所有百姓安居乐业，又哪有他们这些行侠仗义的侠客行走江湖？哪有看客人年青就狮子大开口要赔偿的掌柜？
明月楼虽牢牢占据邪派“一宗一楼二阁”的地位，可忽略风评不好的一面也确实为些无家可归的人提供了不错的去处。况且……米罗突然想到，明月楼楼主已有十来天未出现了。
情深入骨，肯定得得手才能罢休，对吧……
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突然跳进米罗脑子里，吓得他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不会是明月楼主前些日子把什么蛊术用在自己身上了吧？想想明月楼中的人一个个那么诡异，米罗还真不知有什么明月楼楼主做不出来的事。
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场景——卡妙站在自己面前，先给自己把脉，而后一脸严肃地说：
“米罗，你已蛊虫入脑无药可医，后半生都只能在明月楼楼主一丈以内生活了。”
绝不能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米罗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归根到底，卡妙在他心中与众不同难以亵渎，就算想得出格点都受不了，更别提还要怀疑卡妙就是明月楼楼主。
说实在的，卡妙那身手，谁要想办了他，难度怕不是一般的高。明月楼楼主真的可能是卡妙吗？一直陪在米罗身边的卡妙，心中对米罗又是否有着难以名状的恋慕？就如明月楼楼主一般……黄昏时分米罗打量卡妙侧脸，卡妙睡得沉，米罗叫了几声他都没醒。
或许……叫不醒卡妙只是因为他在装睡。
有什么在米罗察觉之前，在这一路上已悄然改变。心想着确定明月楼楼主的真实身份以前，至少先确认一下自己的心意。米罗扭过头，甩开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不敢任自己闲着，干脆牵过卡妙的手吻了吻掌心。
卡妙：？！！
卡妙另一只枕在脑后的手用力得指尖几乎泛了白，才能勉强克制自己不作回应。
待到卡妙醒来，行动如常。
米罗暗暗观察半晌，觉得卡妙可能没觉到。
怎能真当作无事发生！悄悄攥了一天手的卡妙看着自己那只掌心被米罗吻过的手站在溪边犹豫半晌，硬是没舍得洗。能留多久便留多久罢，卡妙想道，过了这段时日米罗怕是对自己避之不及还恨不得食肉寝皮。
下意识做出摩挲刀柄的动作，却摸了个空。卡妙悻悻放松，再次把米罗吻过的手攥起。
爱情深也好，反成恨也罢。快些，再快些。
他就要等不下去了。
一把刀，哪怕是随时可以出鞘、蓄势待发、极锋利的刀。许久不用，也是会渴求血的。
正道诸人，这大戏也该轮到你们登场了罢？
卡妙的烦躁米罗觉出了一点，心里也在猜测究竟是为什么。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明月楼楼主的可能身份除了卡妙竟无其他人选。米罗已赌上全副身家性命认定了这一个不想承认的可能。直到中毒之后的第三十六日他都不会再去找什么明月楼楼主，只要卡妙在他身边，米罗不信卡妙会对他坐视不理。
至于其他的，米罗不想深究了。
不到一天，确有人找来。
是三五个正道小门派的弟子结伴出来历练，正巧在刺客同米罗卡妙交手时行到附近。打不得，伤不得，护不住，一旦被卷入其中出了危险就要算在米罗卡妙二人头上。舍不得让自家门派的弟子出来送死，就把小门小派的徒儿放到刀口上。这里面的门道卡妙一眼就能看穿，米罗怕是也发觉来者不善。
可背后……卡妙暗暗在心里摇了摇头。与其说米罗没看出来，不如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这本没有什么不好。米罗这些年都是这么洒脱过来的，不去争不去抢，难以接受的现实便干脆装作看不明白。
米罗抛却了无争山庄少庄主的身份，不尴不尬地占着个正道的名，恣意逍遥。却也把年少时的卡妙，连同那段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可这是卡妙唯一无法容忍的。
就算是米罗不要的，也容不得他人觊觎。无论何人胆敢算计米罗，卡妙就让他怎么吞下去的就怎么吐出来。冥教的艾亚哥斯开了个好头，继他之后，还谁有心？还有谁敢？
“这些少年武功太差了些，以防万一，我去把他们赶走罢。”在卡妙开言之前米罗抢先道，“这等事不必你来动手，山人自有妙计。”
“说来听听。”卡妙凑近了米罗悄声道。
米罗的目光被卡妙微张的双唇吸引了一瞬。
“情况危急，不得不出此下策。”他转回视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打昏放在路边万一遇上流寇恐伤性命。我记得早先约莫是为了猎熊，和你同坐的马车里放着些蒙汗药。”
谁会在马车里备这种东西！
米罗确是在诈他，不止诈他，还怀着不明的心思买了蒙汗药。即便如此米罗的话也足够卡妙想起点过的香，不轻不重刺了他一下。
蒙汗药！老少咸宜，使用方便，乃无意伤人命而欲取财的江湖人越货必备。说了半天这根本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原本就觉得有些微妙过意不去的卡妙，听了这话微妙感更剧烈了。在米罗目光的盯视下，卡妙抛弃良心硬着头皮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是为了救人一命，便无需在意那么多了。”
米罗啪啪鼓掌，“说得好！”
矛盾化解，米罗觉得自己真是善解人意。
这……这是非要他做那不入流的勾当不可了！卡妙脸色有些涨红，先前他已领教过米罗少侠究竟是怎样的促狭性子。一想到将来还不知要跟他一起走多久，被他逮到机会试探多少次，饶是卡妙倾心于米罗也觉眼前一黑。
米罗清脆的鼓掌声引来了一旁小路上负重者们的侧目，他却恍若未觉，又拍了两下，怂恿卡妙道，“好事不宜迟，这便解决他们罢。”
若是卡妙不做，那就是心虚。
若是卡妙把蒙汗药下在他们饮食里，那是熟门熟路八成他之前也对米罗做过类似的事。
仿佛从卡妙附和他的那刻起就站在一个怎样都会显得更可疑的位置，但卡妙毕竟是卡妙。他看清了米罗的意图，并且接招了。
米罗半吊钱买来的蒙汗药也不知有没有品质保障，吃多了怕是会变傻。卡妙左右又不想白白扔掉，因此雨露均沾，把刺客和那几个少年打昏了以后各个都往口中塞了一点。
“……”这也行！米罗奇道，“我有句话不知……”
卡妙崩溃道，“别讲！”
他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耳边是秋风扫落叶的唰唰声，天地间唯有他们静固成一幅画。
米罗勾勾唇，没忍住大笑出声。
卡妙不禁失笑。米罗大步向前，有龙行虎步的气势，行走间衣襟被风鼓动。虽说逃避明月楼的通缉令没什么了不起的，而逃亡路上与他为伴的卡妙身份成谜、十分可疑，思考问题也仿佛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咱们走罢。”米罗柔声道，自去牵了卡妙手。
一路上卡妙沉默不语。可米罗发现他耳尖绯红，初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但那抹红开始蔓延，从耳尖脸颊再到整个脖子。“……”米罗忘了一切，被“卡妙害臊了”惊得咋舌。米罗再看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隐隐觉出一颗名为情愫的种子落在心头，早已缓缓生根发芽。
卡妙的心意，米罗在更早之前已隐约感觉到了。当时米罗心想若卡妙真对自己有意，他愿一辈子不娶妻生子，以全与卡妙的情分。
真的只为全与卡妙的情分么？事到如今，米罗自己也不确定了。或许唯有开诚布公的那天才能明了自己的心意，若卡妙不是明月楼楼主，明月楼楼主就是他和卡妙的大媒人。
卡妙什么话都没说，悄然回握得更紧了些。
同样经历过某种巨大变故，同样性情大变，却南辕北辙。正邪以背向，直至殊途同归。
米罗，你我二人天生一对。
二人交换眼神，对视间心跳骤然失了节奏。无论分桃断袖还是龙阳之好，也都无妨了。
卡妙打了个呼哨，他那马儿不知从哪跑了来。卡妙心头最后一丝紧张散去，也对米罗露出个真心的笑容。可惜此时有外人在场……
两男子共乘一骑还可以说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若是再脉脉相望，甚至情不自禁地相视而笑，那龙阳之好可是彻底洗不清了。
不过马背上的两人谁都没有在意。这一回米罗从背后拦腰抱住卡妙，下颌放在卡妙耳边，嘴唇极轻地蹭着他耳廓柔声道，“我现在身无分文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给你要不要？”
卡妙窝在了米罗怀里。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要，为什么不要。”卡妙道，“这样才能抵你欠我的银子，不仅不用还，还可再欠更多。”
“我家就在附近，”傍晚时分两人住店时依旧是没有空房，两人同住一间，卡妙忽然郑重道，“待躲过了追杀，你同我一起回我家罢。”
卡妙终于愿意直说了么？米罗欣然同意。
“教你个心法口诀，或能助你提升内力。虽说家学不传外人——”卡妙低声道出自家不外传的心法口诀，再将疑难之处细细分说，当然半句也没提它原来叫阴阳妙化法。米罗跟着背了一遍，牢牢记住。正待道谢，卡妙却又道，“可米罗你又不是外人，自然习得的。”
卡妙微凉的手掌贴上米罗后背，内力绵长源源不绝地传给他。到这份上，米罗不敢打断，只得立刻专心调息。一番辛苦后，米罗感受着自己体内那涨了至少四成的内力，和身后人惫怠的呼吸，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外人却该是卡妙什么人？心里想着，米罗道谢的话却没说了。大恩不言谢，既出此言再郑重道谢，反倒显得与卡妙生分了。
愿意就好。在米罗看不见的背后，卡妙调整着呼吸。与惫怠的呼吸不同，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只眉宇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邪气。
我记住了。米罗，你亲口说过你愿意的。
诺不轻许，你别反悔。
江湖上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米罗被明月楼楼主下了奇毒后三十六日殒命，其中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派也有，心里想看但嘴上不说的正道人士怕也不少。归根结底还是觊觎无争山庄，这回竟是连朝廷中人都忍不住出手了。
“妙玉阁双♂修功法极盛，”卡妙与米罗的私房话传到了撒加耳中，且是通过朝廷的手眼。这几位兄友弟恭、与世无争的皇子在谋算着什么，撒加心里明镜一样，却是不动声色地听着，“八成是妙玉阁搞得名堂，不用理会。”
“眼见得明月楼楼主愈发不要脸了，这等‘好事’熬着煮着也要安在本座头上。”心知卡妙八成是做他的出山任务，可有一说一，明月楼楼主拖妙玉阁下水就是不成。撒加酝酿一下情绪，再开口便双眼通红拍案道，“不背！这口黑锅我们妙玉阁不背！”吓了传话的人一跳。
如此明目张胆插手江湖事，未免欺人太甚！
撒加不愿为朝廷人手中刀，对同为邪派的明月楼楼主卡妙动手。可他更不愿坐视妙玉阁无端卷入其中，为今之计唯有把水搅混。
卡妙不是不想承认自己是明月楼楼主么？正好送他一程，和他的米罗做一对亡命鸳鸯！
朝廷中人本不应插手江湖事。如若期间有什么误伤，当然是伤者自认倒霉。一不做二不休，撒加直接把卡妙挂上悬赏榜堵上说客的嘴，又掏胞弟腰包把赏金加到一千两白银。
加隆忍无可忍愤而出走是后话，暂且不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短短一路艰险不可言述。逃亡途中的米罗卡妙二人面面相觑，各自都有些傻眼。米罗以为卡妙若是明月楼楼主的话，通缉令该有分寸；卡妙气得是他根本没下令赶尽杀绝！是谁做的好事！？
傍晚时分飞鸽传书，卡妙看完就把信撕了。
岂有此理！
卡妙气笑了，从来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避开米罗，卡妙捉住一位皇子的客卿。邪派的手段不好熬，吃卡妙一掌拍过，那人脑中僵木，如坠冰窟，从内到外没有半点热度。
到最后，他只有一个念头，催着他不吐不快，便照直问道，“你早知道，为什么不逃？”
“我为何要逃？”
卡妙露齿而笑，弯起的眸像是初上中天的月，雪白的牙齿冷森森的。碍于米罗就在不远处，他只得强自按捺下杀意，“被人莫名其妙放榜通缉，我可爽么？我不给自己讨个公道、出口恶气，由他们把罪过安在我头上？”
客卿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噎死。这时候，他终于明白，他和明月楼楼主的回路完全不同。此人怕是比离经叛道的皇子还疯得厉害！
此时此刻，他第一个反应是求饶，可这一刻，他偏想起在“霜流霰”皇子与此人针锋相对的一幕，还有眼前这人隐隐癫狂的神色。
话到嘴边，就给冻结了。
最终，他呛琅一声，拔出随身长剑，剑尖剧颤，但毕竟指向了前面的人影。卡妙冷眼看着，不再说话，满身杀伐却真实起来。
米罗走近前时，卡妙正把一人扔在路边。
说来也怪，米罗第一反应居然是卡妙背着自己练甚么邪功，性子眼见得越来越不好了。而后他急忙环视左右，确认没人看见，这才放下心来。反倒是卡妙沉声开言，“妙玉阁放榜一千两白银买我的命，冥教护法揭榜了。”
白银千两，还真是大手笔。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千两银子。
不知卡妙见没见过，反正米罗没见过。因此他看卡妙的眼神更加珍惜，仿佛看着银票。
行走的巨额银票……卡妙本人镇定极了。
邪派自有一套思维方式。正如撒加知道卡妙在想什么，卡妙也对撒加做出决定的原因心知肚明。纱织公主就在此处，误伤恐怕是难免的。疯了，都疯了。她的好哥哥们为了争权夺利，连她这个不安定因素都要剔除。
——据传公主出世，国师卜算她有帝王命格。
当时只是青年的光政帝尤其疼爱这个得来不易的小女儿，听到只是付之一笑。纱织公主的哥哥们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但凡是对帝位有野心的，心里免不得埋下一根刺。
于是卡妙带着米罗“偶遇”了纱织公主。
名正言顺地一路护着她。
“怕么？”米罗不知内情，自不会对纱织这个“郡主”有甚么弯弯绕绕的心思，顶多觉得她运气不好被自己和卡妙连累卷入危险罢了。他头一次知道卡妙值这么多银子，却不觉得惊讶。赶路之余还失笑道，“跟冥教不死不休。”
“那日你对米诺斯出剑尚且不怕，我怕个甚。本来就无缓和余地，既如此何不得罪个彻底？”卡妙若无其事地摊手，很自然地把不争气的徒儿也骂了，“如今还能白收获个人情。”
让小郡主欠下人情！米罗觉得卡妙说的话仿佛很有道理的样子，可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一时间陷入了深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艾俄洛斯护着纱织，临走前瞥了卡妙一眼。
此人心性可与天地玄宗主史昂相比。若是不能教导成一代大成者，恐怕迟早为祸天下。
几天的时间足够他查清很多事。五宫门门主座下首徒总有些旁人不晓得的渠道，更何况艾俄洛斯正在守卫纱织公主，而放榜悬赏卡妙的妙玉阁阁主撒加又是他的老相识。
明月楼是板上钉钉的邪派，人人得而诛之，身为正道本应做出表率……艾俄洛斯看了看毫发无伤的纱织，决定装不知道卡妙的身份。
这场追杀太过合情合理，也太荒谬了。
若说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艾俄洛斯第一个不信。与之相比，卡妙倒显得无比正直。
至于一看便知还被蒙在鼓里的米罗——
艾俄洛斯在心里向他道个歉。明月楼虽是邪派可不是爱挑事的，又有楼主亲自出马护着纱织在前，自己怎能恩将仇报不让他得偿所愿。米罗少侠，你还是继续在鼓里蒙着吧。
卡妙才是真正值钱的人，米罗不是。
又是相同打扮的冥教众人，为首的是与上回不同的护法。拉达曼提斯脸色像乌云密布随时都要下暴雨的天，追杀一个小姑娘已很难以启齿，更令人窒息的是他们居然没成功。
只得转过头来对付手无寸铁的卡妙。
若有熟识的人看到此时的卡妙定会蹙眉。他功力去了七成，略通武功的人都能看出他脚步虚浮，呼吸沉重。功力虽不如从前，但怪异得很，面对着拉达曼提斯为首的冥教众卡妙颇为气定神闲。米罗被明月楼的暗卫绊住了，不然天涯剑断舍不得拿卡妙做饵。
他们投宿的店家并无过错，因而卡妙跳窗拉开距离同时戴上面具。明月楼的暗卫已按照他的吩咐把明月楼楼主的面具并无争山庄取来的刀一同放在这间房里，卡妙都拿到了。
“妙玉阁怎会许以白银千两杀一个无名之辈。”追到偏僻山坡上的拉达曼提斯皱眉往这边一看，看到戴面具的卡妙先是一愣，又看到他分毫未变的衣裳，心下有了计较。“我还道是谁，竟是明月楼楼主，怪不得值这许多。”
“贪心不足蛇吞象，”卡妙声音清冷，便是带着面具，光看那飒飒身姿，听着这惑人之音，就让人有心沉醉。不用刀的修炼终于告一段落，重新拿起自己最趁手的刀，卡妙几乎兴奋得手都在发抖，“对上我，算你们倒霉。”
满满当当的客房地方太小，长刀施展不开。
现在不会了。
***
君子剑，痞子刀。
天涯剑尚可断兵慑人，明月刀出鞘必饮血。
这把刀带着浓浓的血腥和凶煞，卡妙持刀而立，竟不动声色把刀煞完全压制！满身杀意压到极限，反而如同不会武功的常人一般。刀远比剑使起来路子更野，也更难抵御。
光是拔刀，卡妙就练了七年。
刀法可以练，但刀意只能靠悟。若只精于刀法一招一式中规中矩有板有眼，足以让卡妙跻身一流高手的层次，可这远远不够。
是以三年前卡妙与艾亚哥斯一战，于无争山庄舍了他的刀。三年来频频身陷险境，却以旁的手段一一化解，最终将各家武功招式化为己用。如今卡妙刀意大成，心中有刀，其刃甚利，立于前而敢与为敌者皆可斩之。
“呸！装什么，”冥教众里有个像蛤蟆一般满脸疙瘩的驼子啐道，“明月楼说白了不就是……”
卡妙的嘴唇无声开阖，静静按刀而立。
只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为首的冥教护法拉达曼提斯也怔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人刚开口就挨了卡妙一刀。
出鞘归鞘。不见刀身，就在脖子上开个口。
鲜血这才从一线刀口之处涌了出来，蛤蟆似的驼子捂着脖子痛叫，饶是如此，血还是不住地从他指缝间喷出，扑簌簌落入土地。
荒山野岭成了阴曹地府。血肉横飞已不足以形容这惨状了，卡妙手起刀落，刀刀见血。凡是被他砍中的，不是废了胳膊就是残了腿，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无法起身再战。眼见着倒地的进气多出气少，赶早抬走医治还能捡回一命，晚了就不好说了。
“这般无所顾忌，”收刀入鞘，卡妙被剩下那几人明显松口气的表情逗笑了。虽笑也不过眼中带丝笑意，“是不是把我卡妙当成正道了？”
“我非正道。虽不愿杀人，”卡妙慵懒道，“邪派却自有旁的狠辣手段——你们吃得住么？”
卡妙表情冷淡，眼神阴沉。拉达曼提斯久违地燃起战意，也不免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
对冥教护法而言，伤残比死更可怖。
当年艾亚哥斯未来得及回冥教就咽气了，卡妙那把刀有毒，且不止刃上有。中毒后不能动，不能运真气，不然死得更快。这也是为什么明月刀失落在无争山庄却无人敢碰的原因之一，幸而卡妙不爱解释，否则在场若有活口估计“我爹有毒”怕是要红遍大江南北。
离奇的明月楼楼主。离奇的明月刀。
拉达曼提斯下意识忽略了那个怪名字，无他，那名字实在和那把好刀的品相不搭。
虽疑惑艾亚哥斯到底怎么死的，自己对上卡妙却不惧。拉达曼提斯定下心来五指成拳，猛地错开刀刃砸向卡妙小臂。吃这一拳可不得了，卡妙硬是把刀收住，堪堪退了三步。
想不到这位竟是个拳法大家。
冥教护法拉达曼提斯强在炼体，筋肉虬结，周身肌理宛如熟铜铸出，出拳更是速劲不俗。拳风如骤雨，指骨如铁，瞬息连出数记。卡妙被贴了近身，不禁蹙眉欲拔刀。
拉达曼提斯哪给他机会，眼疾手快攥住卡妙肩头。那手有如铁箍，卡妙一时挣脱不得。
挣脱不得，不如不挣。
卡妙右足发力放低重心卸去肩头一半劲道，在距拉达曼提斯一拳之处反手一搭，如轻鹞般翻过他肩膀，双指探出直取他颈部。
在这紧要关头，几枚蝴蝶镖不偏不倚朝二人打来。卡妙离得近，用刀都格掉了。
“偷袭另当别论。”卡妙厉声道。
长刀脱手，一道乌金寒光就没进那人胸膛。
那人还想用镖，卡妙早已料到这个，凌空翻转，整个人以刀为支点借力，就听一声长长的裂帛般的声响。将那人胸前活剖开了。
卡妙力道控制得极好，刀伤看着吓人，却不致命。沉重的长刀仿佛轻盈的剑一般挥舞，转瞬间成百上千道刀影便将那偷袭的宵小包裹在其中，彻底缠住他，根本不可能逃跑。
随后拉达曼提斯收拳，卡妙归剑入鞘。
“敬你是条汉子。”这是不打算赶尽杀绝了。拉达曼提斯话说出口觉得不妥，仿佛他让着卡妙一般，连忙又问，“艾亚哥斯是怎么死的？”
卡妙露出和善的微笑，发出低柔的笑声，可惜对方更紧张了，“他和我赌了一局，结果输了。愿赌服输，后果自负……你还想再听么？”
明月楼楼主浸淫声色，通晓百技，也好赌。若和他赌，就要从头至尾照他的规矩来玩。
卡妙砍艾亚哥斯用得是刀背。
只要刀背碰的皮肤有微微伤痕，就会毒死。
听过卡妙解释的拉达曼提斯，“……”
他说的是艾亚哥斯吗？我们居然刚死战过吗？我会动脑子吗？拉达曼提斯自我怀疑。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再继续下去便无趣。拉达曼提斯目送他离开，直到踪影全无。然后叫巴连达因来收拾残局，同时，他心中想的却是卡妙那冻海般双瞳深处沉沉的幽暗。
冥教众在明，暗中作梗的人却有两拨。
欲借妙玉阁消息网的三皇子一脉，还有江湖上言防范于未然实则搬弄是非的“名门正派”。
卡妙没急着回去，而是趁着热血翻涌，把暗中作梗的两拨人分别找到一个个都给斩了。
刀鸣凄厉，宛如夜半鬼哭，可止小儿夜啼。
米罗找到卡妙时，卡妙正在收刀。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那人喉间喷血才后知后觉方才被一刀断喉，倒下之时表情还是一副茫然。
卡妙将刀扬手一甩，刀口上的血珠尽数抖落，提刀转身，这才端端正正将还刀入鞘。
卡妙居然使刀么？习武之人视力极好，方才卡妙翻腕平举长刀，米罗一眼看到在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图案。
“米罗？”卡妙回首，“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米罗一震，心说可不是么。刚被卡妙砍倒的那人还平躺在地上，一个头颅状的东西恰好掉在他手边，浸渍着血。不远处，卡妙脊背挺直，正踩着一地血迹一步步朝他走来。
“再不走官府的人就要来了。”卡妙轻声说罢，米罗临走还不自觉朝卡妙的刀鞘看两眼。
米罗没开口问，卡妙乐得闭口不谈。
这把本名“仴迭”，江湖惯称明月刀的唐刀长度恰与米罗的天涯剑相仿。刀身修长，刀刃冰冷锋利，一枚半旧剑穗系在刀鞘上。
这有些年头的东西不缀珠玉，只是寻常样式，偏偏牢牢绑在卡妙失而复得的刀鞘上。
米罗觉得仿佛那就是当年不知名的人同尺素一起送来，他看都没看、随手扔掉的定情信物。不敢深思，不愿细究，甚至不想掏出怀中明月楼主放在他枕边那个编法如出一辙的相思缕和卡妙刀鞘上的玉绦剑穗比对一下。
这情况说像三角关系都牵强。明月楼主同时深爱自己和卡妙却都爱而不得？简直荒唐！
米罗心思电转，脸色精彩得难以描绘。
明月楼楼主屈尊降贵一路相随，可能吗？
……不，卡妙不会是那人。于情于理都不该有那重身份，更别提卡妙同自己一样是男子。
米罗强压下了心头愈演愈烈的怀疑。又或者是自欺欺人，认定了“卡妙不会是明月楼楼主”因此接连对几处疑点视而不见，甚至在心里替卡妙开脱。说到底还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夜宿时客栈只余一间上房，二人同床共枕。卡妙阖目睡去，反倒是米罗独自辗转反侧。
明月楼楼主当初宣称自己心悦米罗，奈何爱而不得，这才因爱生恨给他下了毒。米罗心如擂鼓，电光石火间想出个对策试他一试。
只要卡妙不说破，米罗愿意继续相信他。注视着只一会不见的那人，米罗不断说服自己，心绪起伏。他伸手摸了摸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佩，转而迅速低头，亲吻卡妙唇角。
米罗这动作，统共停留不过眨眼间。全身的知觉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坍塌，就好像经脉逆行真气在体内乱窜，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甚至悄悄抿唇回味了下。明明只是轻轻偷了个吻，不知为何感觉比想象还要震撼。
米罗抬头，正要撤离。卡妙忽而醒了，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竟伸出双臂环住他颈项。
米罗被抓包当场，起身动作突地一顿。
“别动，屋里有人。”卡妙的耳语像极了情人间的私房话，米罗浑身滚烫，简直不知该把手放哪里合适。可卡妙说话的内容又不得不让米罗回神，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如坠冰窟。
此刻明月楼楼主就在这间客房里看着他呢。
卡妙微不可察地一笑——可不就是在看他。
二人投宿的这间客栈颇有些雅致，每间上房都有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鼎，里头填着猩红的脂膏，火苗伏窜，丝丝缕缕冒出轻烟。
正是这焚香，勾得米罗心猿意马。
米罗卡妙对视一眼，瞬间懂了对方的示意。米罗把铜鼎中的薰香熄灭，卡妙推开轩窗透气，不一会房里的淡香就散得七七八八。
“米罗少侠，”不待米罗回头去寻卡妙，桌上的烛火忽地灭了。些微冷香袭来，只听一个耳熟的声音道，“你不好好找我反倒沉溺儿女情长！好哇，既如此也不必和你客气了！”
大言不惭的，你也没对我客气过罢！
卡妙呢？不会说话这人就是卡妙罢！米罗才不信卡妙就站在窗边会对这一出不声不响全无所觉，他更觉得就是卡妙故意把烛火熄了！这下米罗承认也不是，撇清也不是，类似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实在是微妙之至。
在黑暗中辩识一个人，说难也不难。
虽说目不能视，可旁的感觉还在。
米罗心一横道声“得罪了”就把个装神弄鬼的明月楼楼主推倒在床榻上，一手摸他胸口，一手拉开他衣襟往里面探去。究竟是不是男扮女装，不信碰到皮肉还分辨不清，若是个男的总不能为了扮女人连那儿也弄没了。
“硬来？”那人又道，“米罗少侠要做登徒子？”
却是被“登徒子”刺激到，米罗恶从胆边生，准备一鼓作气把他裤子扒了，一探究竟。
“急什么？”耳熟的清冷嗓音好似玉石轻撞，几乎能让听者酥了骨头，“总会给你的——”
米罗正想着哪儿不对劲，又碍于黑暗中难以视物，一时不察躲闪不及就被药粉吹了一头一脸。头昏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好容易迷迷糊糊爬起来，烛火早已重新点上了，一抬头正对上卡妙一张俊脸凑到跟前。
“你摸我。”卡妙见他清醒略略起身，语调听不出委屈还是控诉，总觉得比起平常多了些激烈的情绪，“你还亲我，转脸又不认了。”
刚才自己枕在卡妙膝头，卡妙则用手抚这自己的脸。米罗张口结舌心里想“这算不算醉卧美人膝？”而后又觉得思考这个不合时宜。
“燃香药粉惑人心智。”卡妙掩唇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强忍尴尬，“也是一时情急，所以……”
米罗看着自己被扒开的衣襟：“……”
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
他怀疑卡妙是故意的。
他甚至合理怀疑，如果自己醒得再迟一点，卡妙能把自己的腰带也给扯下来扔了。衣不蔽体都是轻的，晚一会估计裤子都保不住。
但看着卡妙那世外谪仙似的一派君子端方，米罗又疑心自己这么想是不是太过小人了。
卡妙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你亲完我又不认了。”卡妙又道，带点委屈。
米罗长这么大从没害臊过，但他没到能坦然承认亲男人嘴的程度。行走江湖几年他历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也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对礼义廉耻没那么苛求可这……也忒孟浪了。
那个“又”字尤其经不起细琢磨。话虽如此，米罗却不觉得以卡妙的性格会使诈作弄他。
如此一来就是他欠卡妙的更多了。可这回想到往后不娶妻生子要和卡妙在一起，米罗心头却因着对卡妙有意涌出不可言说的欣喜。
谁知卡妙观他面色又道，“你快毒发了。”
米罗的脸立刻黑了。
不错，卡妙确实是故意的。
他刻意低喃着什么“十日欢”、“相思骨”、“春风不度”、“堕尘凡”，仿佛在反复思量米罗究竟身中何毒。有些米罗听过有些闻所未闻，因此自然而然慌了，更是热血沸腾心如擂鼓。
恐慌的感觉其实与心动极相似。
卡妙今夜是一定要把米罗吃到嘴的。
莫道与米罗二十余日同食同行、同榻而卧，一条狗都该养出感情了，何况是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明月楼主卡妙本尊。好男儿不拘小节，如此良宵如此夜，合该成就一番事业。
卡妙不敢确定似的凑近米罗耳旁轻嗅了下，却又在米罗浑身紧绷下意识防卫时退开。
“真气滞塞，动欲之后唯有交♂合可通心脉，中此毒者三十六日百毒不侵。我想起来了，这毒在中原有个别致的名字，叫做……”卡妙的目光如有实质，一一触碰米罗的脸侧眉目。
“缠缘。”
三生魂断，一世缠缘。产自西域的奇毒，可想而知失去心智毒发身亡时会是何等丑态。
如果可以，米罗其实不想让卡妙知道他要毒发了，有些人就算你是风流天下的浪子，也难在他面前显露轻薄。卡妙就是这样的人，米罗不愿让他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
卡妙忽然伸出手，试探着握住了米罗一只手臂，然后手指缓缓滑到他手腕，搭上脉搏。
米罗盼着此毒并非缠缘？亦或还有转机？
“你还懂医？”一回生二回熟，见识得多了也不惊讶了。米罗在卡妙面前一向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也没有动作，等着卡妙给他把脉。
“略知皮毛而已。”卡妙自谦道。
他感受着手指下米罗脉搏的跳动，片刻后道，“一刻钟，最迟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毒发。”
不出所料的最坏结果。米罗听他这么一说，心绪反而平静下来。他抄起桌上的酒壶灌下几口，酒入腔喉，这是最醉人的饮法，米罗却是越见清明。他从来不曾喝醉，从来都明白自己最怕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
到了这等地步，劝慰已是无用了。
卡妙出去一趟寻店家打了酒。回房之后他自己晃晃手上的酒葫芦，拧开瓶塞往嘴里灌了口，热酒穿肠过，顿时驱散初冬的冷意。
卡妙自饮一口，给米罗递过去。米罗一时无杯可盛酒，干脆接过对着葫芦嘴痛饮几口。
卡妙几次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仿佛挣扎一阵之后，做了个有生以来最艰难的决定。
“风月手段我倒是略通……”虽然对这些知之甚详，卡妙还是在米罗面前自谦道，“有耳闻而已。闲来无事也看过些杂书……”至少从十八式至一百零八式都已烂熟于心，“所以……”
神仙！你竟连男子间的风月之事也晓得！？又作甚把看龙♂阳春宫图说得这般光明正大！
莫非你背过一篓子书全是龙♂阳春宫图！？
每天对着这些练什么呢你？！
夭寿了！毛骨悚然。
米罗越琢磨越觉得真是，不然书篓怎么那么轻！又不由得面红耳赤，没想到，真没想到卡妙竟在那么早以前就看上自己……
好品味。没想到卡妙这么有眼光啊！
“这……这怎么好……”米罗心乱如麻还欲推辞。
“人命关天，情急之下莫要在意细枝末节了。”不论得偿所愿心中如何仰天大笑，卡妙只管露出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外袍、中衣、腰带一件件落到地上，宛如新雪，层层交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