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修习寒性功法的缘故，卡妙指尖带着丝丝缕缕凉意，抚到脸上时令米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卡妙根本没用力，米罗却觉得自己被这人的手固定住了，莫说转头，连眨眼都费力。卡妙的嗓音也很动听，像山间的溪水，清冽而又纯净，仿佛这是挚友之间把酒言欢推心置腹。被他这么问的人哪怕再抗拒也会不由自主开口，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明月楼主使出妙化魔女亲传的摄魂术。只要听到那把嗓音、被那双眼注视的人，皆被勾魂摄魄、颠倒众生、难以抗拒的魔力魇住。
从无例外。只是米罗的反应太平静了些。
卡妙湛然双目扫视米罗，随即摩挲片刻，柔声道，“妙化法与佛法异曲同工，可勘破迷障，再不为道义所累，米罗，你当谢我。”
摄魂术名不虚传。米罗浑身都僵了，心脏却隐隐发烫。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忽然超脱，进入某种玄妙的境地，心重又静了下来。
守在暗处的一众暗卫早看呆了，面面相觑。明月楼楼主的家事，似乎没什么危险，因而也不便插手。于是他们眼神交流之后，默契地背转身去，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卡妙。”复又开腔的是米罗。
米罗松开了手，一脸惊奇的人换成了卡妙。摄魂术失效了，米罗竟自己摆脱了影响。
错了，全错了。米罗细细察看卡妙神色，见他满眼震惊，才缓缓将人拥入怀中。卡妙不知所措，因着米罗没有看他，而是就着这个相拥的姿势如情人耳语般对他道，“卡妙，真心相爱是心意相通，是无论何等困境都能携手一同面对。我全心待你，可同时我也会心生嫉恨，愤懑不满。归根结底，我在乎你。”
米罗贴着卡妙耳廓，低叹一声又道，“心意不可待价而沽。我欲知你所想，明了你所为，更希望知道你心中究竟把我米罗放在何处。”
米罗原本就是真心的！卡妙震惊得狠了，他虽听到了米罗的话，可却根本回不过神。
若米罗怒极与他大打出手，卡妙尚有五成把握再动摇他。可这……分明是……有些内情卡妙不好开口，指甲在掌心嵌出好几个印。
米罗微微垂首，额头抵着卡妙的，两人靠得极近，似连眼底深处的情意都看得分明。
可米罗言中未竟之意，却无异于杀人诛心。
卡妙无言以对，就差无语凝噎。
卡妙愣愣看着面前人不做伪的表情，心里尽是米罗方才所言，忽而全身气血翻腾内息紊乱，一股猩甜涌上喉咙，便是要呕出血来。
“多说无益。”卡妙终究是卡妙，这般心伤，他不屑，也不忍让米罗看到。于是将血强咽下去，凄然开口，“……受教了。”说罢被刺似的抢先收回手，沉默半晌才又露出笑意。只是那笑意既浅又冷，半点也未达眼底。
卡妙运起轻功退后数步立在高处。
平生最见不得曲终人散，总说情字多悲寡欢。可放在心上的人，却要笑对他说再见。
“米罗少侠，咱们就此别过！”卡妙遥遥拱手，衣袂翩翩，立在高处宛如神魔一般。米罗却花了眼，一瞬觉得卡妙是在强颜欢笑。
不等他开腔，卡妙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是不是找地方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米罗不得而知，就此别过米罗心里也不是滋味。米罗卡妙谁都不好这口，可都被对方伤得不轻，反正情之一字总有人得栽在里面。
谁栽了显而易见，不易见的却也早栽了。
卡妙先栽为敬，剩下的米罗请便。
米罗全须全尾走出明月第一楼，快到门口还频频回头，当然没看到卡妙的身影。是了，自己还在期盼甚么呢？江湖不都传言明月楼楼主坏得彻底，心头血流出来都是漆黑的。
于是米罗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就如不计其数嘴上说着“誓死不回明月楼”的男男女女一样，他不久也会自己走回来的。带着装满卡妙的心一起。
突然想到的小剧场
卡妙：就算你与正邪为敌、被朝廷不容、臭名昭著、人人喊打，我也会站在你身边。
米罗：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惨？
卡妙（严肃）：我帮你。
米罗（怒）：瞧你做的事！你我势不两立！
几天之后当卡妙真的人人得而诛之——
米罗：想动卡妙一根头发先过我这关，过不了我就是武林盟主。我的话敢不听你试试！
【嘿，真香.jpg】
突然想到的小剧场.完
三十六日之约忽而没了后文，米罗少侠漂泊多年重回无争山庄。信誓旦旦说着“明月楼楼主自闯出名头开始未曾一败”而押米罗必死的看客不免为自己打了水漂的银子捶胸顿足。
闷声发大财。只有明月楼最受信重的几个分楼主知道，他们楼主是下注押自己输的。
明月楼楼主亲自坐庄，断没有输的道理。
直把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明月楼撤回对天涯剑的通缉令，却没有把解药送给他。当然了，这毒需不需要解也是两说，现在看来无甚大碍。此后卡妙既不想动，也懒于打理自己。和米罗真正在一起的三十六日，他已把一生的冲动都用尽了。
用这双手拿刀替那傻子把虎视眈眈的恶徒斩悉数尽，最后连庖厨缝补之事都干上了。
世间千种风流，才道须怜一刻，又离分。
星沉舟返，月转回廊。
说起明月楼，你心中所想是怎生光景？灯华如星，乱盘碎玉，美人巧笑倩兮，温香软玉将繁杂染成了片片如梦如幻的光景。
可这明月第一楼却清寂如斯。
半轮明月从满天阴云中羞答答露出脸，徐徐投影在浅池水面，微风吹过，几片鱼鳞般的光点，继而平静。天地间唯有那明月一般的人随手撩动池水，闲闲掬起一捧月华。
不过几日光景，卡妙食宿如常却清减了。
此刻他披散一身烛灯暖光，发丝只用了根木簪束，青丝柔软如缎，丝丝缕缕交缠。
自古正邪不两立，忠义难两全。
夜幕之上，一轮明月与满天繁星不能同时出现。卡妙心里清楚，他与米罗亦是如此。明月楼本意是效仿冰轮高悬，离世而忘尘。
自米罗走后，明月第一楼再无白昼。
“明月楼楼主说他错了，错的离谱，已不敢祈求原谅。事到如今武林人人得而诛之，也是罪有应得，只望你今后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卡妙喃喃自语道，“……皆是胡言。”
无酒无茶，卡妙却当自己醉得醺然。明月楼楼主从不惧赌，这回却押上全副身家。这笔赔本买卖，只可醉时说道，醉是醒时言——
琴笛杯酒作诗一首，遥寄明月，君知我意。
为求共此生，明月伴天涯。
“今后的路怎么走，决定权不在我，在你。”卡妙伸出手，似乎想捞起水中的月影。一次次伸手一次次将它打碎，“冤家……”
为求一面敢趟黄泉路，岂甘心只得梦中逢？
时候未到罢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至多不超过两日，明月楼又弄出一件大事来。这回不是明月楼楼主，而是明月楼中人，“忆往昔”头牌。是那个歌声极美，同米罗也有一面之缘的姑娘。
她是被卖进明月楼的。
可她不恨明月楼，恨得是把她卖进来的人。更可恨的是，那人来明月楼分楼点了她。
“熟客不能便宜些么？”怎生的厚颜无耻，才能说出这话。“早知道……”于是她连那人是一世家子弟也不顾，夜游时亲手将小舟凿翻了。
她会水，那人不会。遂使伤心者歌于岸，负心者沉于水。家丁护卫见公子没了，自然不会放过这可疑的姑娘。专供夜游的小舟怎会在湖心忽而翻了沉了？既然会水为何对恩客见死不救？为何我家公子溺水而亡你却还全须全尾活着！好哇，必是你这贱♂人搞的鬼！
——此事不能善了。
求甚风光大葬？不如共赴这生死一场！
明月楼不是普渡众生的佛堂，不能为她讨回公道，却能把她打磨成一把削肉剮骨的刀。
“此事与明月楼无关。”说罢，也不等家丁一哄而上拉她见官，自己投了水踪影全无。
罪魁祸首八成是死了，可明月楼还在。本是个未考取功名、无人待见的纨绔，忽而死了，便摇身一变成了才高八斗的人中龙凤。
明月楼里死了人！这赔偿还能少么！？不过邪派一敛着腌臜银钱的楚馆，找他明月楼楼主要银子怕甚！明月楼还能翻出天去不成？若是不赔，自有正道门派为他们主持公道！
都说得理不饶人，但凡有人死了，这无理——
自然也是有恃无恐不依不饶不肯善罢甘休。
沉沉暮色包裹住“忆往昔”的亭台楼阁，如一卷沁水丹青，初时的细描彩渲已看不清，徒留一团模糊，无法猜度。事情闹大，不容“忆往昔”分楼主置喙，于是明月楼楼主卡妙本尊离了明月第一楼，特来“忆往昔”坐镇。
这等事找上门本就惹人厌烦，卡妙算是涵养好的，可一来才与米罗不欢而散，二来对面言语间不见得有多客气。于是恶向胆边生。
来人语气不善开言全是要挟，卡妙本就吃软不吃硬，平生最恨被人要挟。当下决定一钱银子也不赔，不仅不赔，还要唇枪舌剑下他的脸面，再打得鼻青脸肿丟下湖去。
“折了我楼头牌，妨害我楼生意。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反而过来倒打一耙。”卡妙拂袖，行动间恰如翩翩雅士，“令公子于夜深人静之时摸黑来我楼一掷千金，真是风雅之人。”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刚还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家伙顿时支支吾吾，脸也憋成猪肝色，硬没想出怎么反驳。
当面对峙便是看谁落下乘，谁急谁难堪。
“我家公子自是风雅……”对方改口道，“你这么说可是想颠倒黑白，纵容你楼中人行凶！”
越说越离谱。卡妙权当犬吠，置若罔闻，慢悠悠将茶盏移至亭边，缓缓倾斜，一道碧色液线垂了下来，泛着香气，投入湖水之中。
“我怎晓得？”卡妙悠然道，“我又不在船上。”
待此事传入江湖，早已变了几番模样。
“后来呢？明月楼楼主可是认了？”
茶肆之中的闲谈不可仅信，却也不可不信。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卖个关子，以茶润了润喉咙。听书人等得焦急，远远听到坊间又唱一套新词，歌喉宛转，真有绕梁之声。
说书先生慢条斯理道那日找上门的全都浑身湿淋淋、灰溜溜低头从后门走了，被问起也都闭口不谈，详情如何自己也不得而知。可有件事他是知道的，那便是有正道门派欲替那横死的世家子弟撑腰，重又与明月楼楼主当面论起此事。明月楼楼主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又在遭质问时慨然答“冤有头债有主，我明月楼中人何错之有？”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正道门派就要选新的武林盟主了。
选出盟主，就要邪派居中的明月楼好看。
众人听罢无不咋舌，做鸟兽散。
江湖前所未有的热闹。
正道英豪云集荟萃，紧锣密鼓筹备要选武林盟主剿灭明月楼。邪派各门蠢蠢欲动虎视眈眈，朝堂中争权夺利之人还欲横♂插一脚。
明月楼各分楼显得低调了，这些日子只招待知根知底的熟客，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搅动江湖的明月楼楼主卡妙在“忆往昔”住下了，时至今日才重发召令，各分楼楼主齐聚一堂。
暗卫比其从前只多不少，其中立在水边的暗卫眉目像极了那日投水之后不见踪影的姑娘，不起眼得很。鹤鸣白衣飘飘，把扇轻摇。妙棋一身黑色劲装，头发被绸带束起，英姿飒爽。画意红衣如血，他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扮成女子时称自己为“诗情”。诗情画意，听着倒是很美。鹤鸣以扇掩唇嗤笑一声。
若是欲与楼主相比，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众人一齐垂首，屈膝拜道，“属下参见楼主！贺喜楼主得偿所愿，尽意风流！楼主——”
“咱们楼主倒是个痴情种～”
卡妙听到这句面色就是一变。任由谁在这个时候这种心情下听到这三个字，都不免觉得她是讽刺，非但讽刺，还很幸灾乐祸。
“说甚，人都走了。”卡妙盯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鹤鸣，就事论事，并无借题发挥的意思。
“迟早要回来的。”鹤鸣柔柔抬手以扇掩唇，眼珠一转，声音听起来充满笑意，“本来以前我还想，要是咱们楼主成亲，咱们这些分楼主该给楼主夫人送什么见面礼？现在看来——”倒是得给楼主多备点嫁妆，是吧，楼主大人？
此话权作揶揄，当不了真。
莫说明月楼楼主，随便哪个楼中人都有自信使人去而复返。哪怕事成之后勾到的人一怒之下落发出家了，也有自信让他重新还俗！
可自信归自信，身在局中岂能看清？
江湖人不清楚，明月楼的分楼主谁还不知明月楼主自心上人说破身份大吵一架离开第一个明月楼后整天郁郁寡欢，对此最是忌讳。可真是指着和尚骂贼秃，想不死都不行。
她还没说完卡妙脸色就黑如锅底。
谁都不是因为一时兴起才做这等事的。什么少宗主出山任务，说到底是为了把水搅混，为原阴阳妙化宗的人们谋一个容身之处。原阴阳妙化宗没落之后，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的大有人在。天下之大无处容身，可一旦出了更大的事，原先那事便不会太引人注目。
“楼中人若是喜欢谁又倒贴，一律楼规处置。”一向寡言少语的妙棋道，“楼主也不例外。”
明月楼楼规，楼中人若喜欢上什么人、隐藏身份也要把人骗到手，便是自己觉得楼中身份难以启齿。这有违入楼时定的规矩，那么即使是楼主也要受着抽签得到的惩罚。
一般这个惩罚并不会很难，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卡妙当初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想到能做出这等事的多半是有情痴，不欲严惩。明月楼是什么地方，能玩的花样超乎想象。这惩罚如同孩童一番笑闹，不至于教人吃不消。
画意亲自端了抽签的盒子过来，请卡妙抽。
心道反了天去也不至于为难自己这个楼主。卡妙宽了宽心，从盒子中取出个纸条来。
纸条上没字，画着一只王♂八。
这是！卡妙僵在原地，很想换一个纸条。
嘿，这个好玩！分楼主们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摁住卡妙，各执墨笔在他身上选地方动手。暗卫忍俊不禁，背过身去，偶有偷眼看的。
卡妙瞠目结舌，“……”明月楼楼主威严扫地！
卡妙扶额道，“你们这是要反了天啊！”
“楼主过誉。”惩罚结束，大家相视一笑再行大礼，齐道“必不辱使命”而后准备跑路。
行罢礼，一群俊俏姑娘帅小伙子心满意足地走了。徒留卡妙一个明月楼楼主外衫被扒、脸上身上被墨笔胡乱画了四五十只王%八，瘫在原地仿佛刚刚惨遭蹂%躏一般，顿觉世事无常，好半天才爬起来往后山浴池洗浴去了。
任江湖沸反盈天，无争山庄风平浪静。
心神剧变和被阴阳妙化法带岔的功法虽不至于让米罗内伤难愈，却也耗损极大，再不闭关调理内息，只怕会动摇根基。哪怕江湖整个翻过来也不会影响闭关的米罗。如今他刚刚出关，便开始接手无争山庄的各种事务。
庄内如旧，米罗却变了。
恰似大病初愈，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是夜无争山庄点起几盏小灯，灯光如水，漾着明暗相间的鳞纹。一老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陪着米罗看过无争山庄的一草一木。
米罗并不记得这老仆姓氏名谁，略有些眼熟，若曾见过少说也是十数年前。他记得很模糊，哪认得出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仆是谁。
无怪米罗不记得。这人是无争山庄的侍卫，亦是看着少庄主从小长大的。此时近在咫尺，却不敢多说一句，甚至不敢直视米罗双目。出关之后，米罗的气势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平添几分决绝。正如上代庄主还是武林盟主的时候，说一不二，使出雷霆手段把武林盟上下治得服服帖帖。谁敢掠其锋芒！
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后来怎会——
“艾亚哥斯……”米罗抚过山石上明月刀没柄而入的深痕，不禁一叹。只道此人行事荒唐惹了明月楼楼主才有此恶战，缘来不是么？
“庄主有所不知，”老仆将前尘旧事一一道来，最后直说得老泪纵横。那人与米罗相貌肖似，既是无争山庄自家的家事，又扯上了二十年前的事，正道门派照例是不管的。
何其好笑。正道五宫三庄之一，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漂泊江湖多年不归，反倒是一个冥教的西贝货找上门来要做无争山庄的庄主。
各大门派居然全都选择作壁上观。
艾亚哥斯在正道默许下就要冒名顶替米罗当上无争山庄的庄主，事到临头却被明月楼楼主搅黄。犹记卡妙横在无争山庄门口，来一个挑一个，来两个斩一双，来战的人渐多后又渐少，直至明月刀齐柄钉入山石、艾亚哥斯落荒而逃方才罢休。人都猜他要么和艾亚哥斯有深仇大恨，要么失心疯了，因为在此之前邪派明月楼与正道无争山庄素无往来……
当年米罗不屑一顾丢弃、想方设法逃开的，正是卡妙视若珍宝、一步也不愿退让的。
横刀替米罗守着庄主之位，卡妙当时想什么呢？卡妙当时在想甚么米罗不得而知，可有一样他知道。且是前所未有的清楚，看得分明。即便一直被骗，即便一颗真心错付，米罗也从未想过当年和卡妙“不如相遇不相知”。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兜兜转转假假真真。
再加父辈，这笔糊涂账是算也算不明白的。
天已不早了，该是就寝的时候。老仆看米罗那思绪纷乱有些苦恼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惹得他尴尬，点上香便默默退出去了。
米罗听到门关上，起身来摸索着推开了窗。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将香散了个七七八八。他知道无争山庄的解忧香有助眠的作用，对自己的内伤应是有好处的，但现在的自己并不想像前几日那样除了运功以外便一直昏昏沉沉睡着，因为现在他有更迫切的事要做。
本该早些歇息，可米罗迟迟不能入眠。
看得是天上那一轮皎月，想得是依山傍水的明月第一楼。那成片的青瓦，如诗如画的廊檐，清幽的层楼叠榭，缥缈如天上人间。
米罗辗转反侧，总觉得少了甚么。
是了，他丢下卡妙，自己走了。
闹出这等事，不异于将把柄送至正道门派手中，给他们一个联手讨伐明月楼的籍口。明月楼楼主卡妙自然就回护他的明月楼中人。
不论是非，不论礼法，一护到底。
这回祸事了。正道邪派，说不得会集结起来找明月楼的麻烦，米罗懊恼地翻来覆去。
若是、若是无争山庄也要参与其中——
米罗心内乱纷纷的，一会是自己初闯江湖那会儿坐在房檐上形单影只饮酒独醉，一会又是卡妙立在高处道出“米罗少侠，咱们就此别过”的情境。卡妙和皎洁月光那么相配，仿佛随时可以临风而去。临别时犹记他如画的眉目，月光在眼角侧脸洒下一道泪痕似的辉。
心头烦闷更甚，辗转间不慎磕碎了瓷枕。米罗都想得到明日来收拾的人看到碎了一块的瓷枕，什么话也不好敢说，大气也不敢出。
自己言行挺让人琢磨不透的，米罗心知。
庄内人如何评说？随他们去罢，大不了一走了之，原本他也没想回来。可是，在得知卡妙为他做过什么之后，米罗做不出这等事。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如若承情，以何报之？
情字本就不是对等的，自然无以为报。然而当有谁过意不去，时刻想着、辗转念着、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所谓“还情”便只需会心一笑——两情相悦，携手歌且行。
今夜无月，夜幕之上，星辰明灭。
明明就是平凡无奇一如往常的夜幕，数年来无月之夜皆是如此，却又偏偏在现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让人感觉到与从前不同了。
比起明月楼的灯火阑珊锦绣繁华，这里反而更近似粗茶淡饭共话桑麻。哪个闯出名号的江湖人不盼着有朝一日与意中人一道淡出江湖，成为口口相传的美谈？米罗当初一人一剑闯荡江湖，并且拼命想要早些闯出名号，那时的心情，与现在相比，早就大不相同……不过，他现在仍然极想要“认识”卡妙，心态目的虽迥然不同，却也殊途同归。
终究是明月楼楼主啊——
他米罗何德何能，未正式见面就能让明月楼主，不，卡妙亲临无争山庄替他找回场子。
现在想想，很快理出些头绪。单为折了艾亚哥斯一事，冥教中人便不会善罢甘休，哪能让他米罗闯荡江湖的日子过得这般称心如意。因为有卡妙护着，没人敢找米罗的茬。
那清风朗月一般的人仿佛近在咫尺。
“……卡妙，”世间百巧一通百通，精通刀法也可将剑使得得心应手。内功心法亦是如此，卡妙拳脚功夫八成能与艾欧里亚过上几招，哪怕拉弓射箭准头也不至于太差。想通这层，米罗心思通透，看待事物和往日大不相同，心中执念却更深了一层，“卡妙……”
人生苦短，韶华易逝，从来正邪刀剑相向。
他们怎担得起一误再误。
星移斗转，年少有为的无争山庄庄主米罗使天涯剑拔得武林大会头筹，一时成为佳话。
“我却不是为做武林盟主而来，”资历不够老，更兼数年不归，无争山庄已游离在正派五宫三庄外围，即使自己做这个武林盟主，其他正道门派也是不服的。米罗心思电转，干脆以退为进，潇潇洒洒还剑入鞘，道声“承让”后转身朗声道，“切磋点到即止，就此别过。”
这话私下里说一点没有问题，可唯独不能放在明面上，恩否则就让武林盟下不来台了。米罗偏偏一副“不稀罕，无所谓你们兑不兑现承诺”的样子把话说在明面上，武林盟即便有后招也使不出。如此一来名正道门派若是让他就这么走了，就是出尔反尔惹人笑话。
无争山庄不声不响，这米罗倒是个有出息的。五宫门长老看向原先属意的青年，见其被踢下擂台时不见自省面露不忿，听米罗言辞面露喜色，也觉得此人不堪大用。胜败乃兵家常事，何故如此斤斤计较，风度全失？
武林盟主乃是武林盟的颜面，断不能惹人笑话。于是五宫门长老对本门弟子吩咐几句。
“庄主请留步。”弟子朗声道，“师叔祖有请。”
成了。
米罗从善如流，给了五宫门长老这个面子。
如他所料，“五宫三庄”再怎么属意盟主的人选，只要自己还是无争山庄庄主，在武林大会赢到最后，就有机会做武林盟主。短短几步路米罗想了很多，却也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卡妙的关系，互相设局算计、充满谎言却又难舍难分，朋友情人敌人，似乎没有一个能用来称呼对方，又仿佛三者皆是。
人的名，树的影。身在江湖，弱即是错。若天下再无敌手，敢问世间有谁敢论你是非？
都说人生如棋，合该坦然面对。能看清后三步棋路的局得走，看不清的也得走，说到底无非是见招拆招，比谁站的高看的远。
米罗有幸跳出棋盘，成为先落子的棋手。
五宫门三庄门主和年青一代庄主都不在。止五宫门长老与几个武林盟的老人一同见了米罗，兜兜转转说起旧事，言语间甚是唏嘘。
早些年说不准心潮澎湃恨不得为武林盟肝脑涂地，而今米罗对这番肺腑之言无动于衷。
只是略觉新奇。
当年事自己零零碎碎查探所知如管中窥豹，所见所思不过一斑。到如今慢慢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卷，江湖的洒脱将险恶藏在不见光的角落。自己老爹一腔深情错付、抛妻弃子最终惨淡收场成为笑谈的荒唐事，是多方共同设计结果里不起眼的一环。这是卡妙牢牢把控住的江湖，与米罗认识的大不相同。
选出武林盟主，不全是为世家子讨公道。
明月楼现下风头正盛，隐有邪道魁首之势。五宫门长老想借武林盟主将武林盟收归己用，邪道几个门派向来虎视眈眈，又兼几个皇子跃跃欲试，都想借此事将手伸到江湖。
一时间为选出武林盟主聚集了正邪大半魁首，好事不宜迟，有个名头才好办事。
明月楼啊，任谁都想咬一口肉，分一杯羹。
米罗想想有些厌腻，转而继续想卡妙。
卡妙知道他爱吃什么，知道他喜欢什么，知道他的所有习惯爱好，并且全部迎合他。他二人本就契合，在明月第一楼过的快活日子时隔越久越让人心驰神往。与之相对的，米罗重回无争山庄做庄主的日子浑浑噩噩如同做梦一般，什么都不对，什么都是错的。
他魔障了，如若不然，怎会满心满眼皆是卡妙音容笑貌。心魔难抑，可心魔并非妄念。
正道联手找明月楼麻烦一事已不可改，武林盟主虽牵头，却也不过是个幌子。与其唱反调引起正道警觉，不如同去，再作打算。
更何况武林盟主之名有用。
米罗心思电转，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
那是个和他二十年来遵循各方教诲、所学所虑全然不同的决定，只为了米罗自己的心。人生苦短，若一辈子为别人活着，多可悲。
“可，”米罗很识时务应下当武林盟主率众人找明月楼讨说法，平静道，“不日必定同去。”
武林盟鼓捣大事想找明月楼麻烦，总要些时间准备。江湖近几日忒也平静，静得人心惊。看不透得懵懵懂懂，只道明月楼沉的住气，生意照做；看透得惶惶不可终日。
明月楼敢同时与正道邪派分庭抗礼，即便邪派醒孽阁一个鼻孔出气，也够教人胆寒了。
怕甚？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邪派“一宗一楼二阁”，“一楼”如日中天。即便日落月沉，明月楼不会，明月楼楼主亦不会。
若说明月楼包藏祸心，也不尽然。
生意做那么大，没点自保手段不现实。只不过邪派手段难说破，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成了武林盟主之后，米罗愈发爱登高远眺，遥遥看得总是明月第一楼方向。现下他背后是斑斓灯火，天空之上悬着一牙皎洁弯月。
心里想得却是——
这一场角逐，明月楼终会成为赢家。
虽说当日米罗离了明月第一楼离了卡妙，但他知道，执掌明月楼的那位不会善罢甘休。
从来不争的人，争了，定势在必得。
无欲无求的人，求了，便绝不放弃。
听暗卫汇报米罗一战名动天下成为武林盟主的消息时，卡妙新浴未久，正在披衣，整个人柔和得难以言喻，仿佛氤氲着朦朦珠光。
无争山庄庄主这回出息了。他听闻米罗当上武林盟主心中欢喜，又因着武林盟主即将率武林盟打上门来的事，心头欢喜消了几分。人心难测，米罗念不念旧情还不好说。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这辈子，他就是把米罗筋骨打折，让他失去自由，把个少侠逼成疯子，卡妙亦不会再放开他。
“米罗……别教我失望啊，”卡妙面上表情出现裂痕，声音停住说不下去。半晌才似终于回过神来，飘飘乎乎地自语道，“若是再失望一次，我可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罢无声笑了，那笑阴恻恻的。
明月楼暗卫习以为常。
明月楼楼主也情深，也凉薄。只是他的情深一股脑全给了米罗，凉薄则与天下共分之。
委实免不了一场恶战，那便先谋而后动。
同一时间，已回到各分楼的明月楼分楼主，皆收到了明月楼楼主亲笔写下的飞鸽传书。他们细细记住楼主的指示，立即烧了。
次日清晨，无争山庄来了一位稀客。
说起这位不速之客，米罗虽未见过，却早就同明月楼一道听闻过她的名。这也是最初米罗觉得明月楼楼主是女子，从而极难将明月楼楼主其人和卡妙联系起来的原因。
披着连帽大氅的女子，正是“妙音”。
“米罗庄主，幸会。”寒冬已至，天色灰蒙蒙的，近几日八成要下雪了。女子并未踏入无争山庄而是就立在门口将连帽大氅稍稍解开些许，露出清丽无瑕的容貌。真是身姿亭亭玉立，却比寻常习武会舞的女子更多一分清寒风骨，于淡雅中生出几分肃杀冷意。
见了她，米罗也不禁在心里道声“难怪”。
若明月楼楼主托生成女，该是她这副模样。
她原本能靠美色在江湖上行走，却只规规矩矩作卡妙的替身，偶尔出来照个面。若是因爱慕者众多而扬名中原，一旦名声有损，桃花债变桃花劫极易反噬自身。妙音是个聪明人，她平素薄纱覆面，从不与男子亲近。
承蒙明月楼楼主不弃，正统的阴阳妙化法她已练了十余载，应付什么人都有底气。
米罗却不似寻常男子那般频频看她。
不如说，见着这个除了性别不同处处都像极了卡妙的女人，米罗完全无动于衷，同时提高警惕。他已经收起了那种闲散自如的神情，摆出一张冷肃的面孔仿佛变了个人。
远远看去，无争山庄门前，潇洒俊逸的米罗庄主和青发白衣的貌美女子对视。若是忽略那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真仿佛一对璧人。
问题是火药味十足，任谁都忽视不了。
再瞎的人也不会暗搓搓想“庄主终于开窍有姑娘找上门”而是“庄主千万别在门口打起来”。
“请回罢。”四目相对米罗与她无话可说，既然不是卡妙，即便有些相似看着也没意思。
神情中未见一丝遗憾，更未见半点留恋。
于是妙音没了出手的缘由。
米罗在乎的是现在的卡妙，而非旧日虚影。儿时的明月楼楼主她都无缘得见，米罗怎能见过、相处过、却又不上心呢？真真可恨。
最可气的还是，楼主只认天涯剑一个。
“你……”不，他未必不上心。她认出挂在天涯剑鞘的相思缕是楼主练了许久亲手编出来的，米罗系上佩剑随身携带，分明把它当作爱物，并无遮掩之意。妙音顿了顿，又道，“我知你对楼主瞒你一事不忿，有心报复。但看在楼主亲自帮你保住无争山庄庄主之位的份上，不要把明月第一楼的位置透漏出去。”
“我不会透露。若为此事专程过来为试探我，大可不必。”米罗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两面三刀之人，既然答应就必定做到。哪怕没有卡妙的事他也不会说，更何况他……对卡妙有意。
有些做武林盟主的内情他不便宣之于口。
妙音也确实不是个合适的听众。
“呵呵……算你识相，”妙音失笑，发出清越悠长的嗤笑声，引得人心神一荡，定力差些的怕是想入非非骨头都酥了。她重又打量一遍米罗，点头道，“楼主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二人对视，皆是一片淡漠。
米罗卸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他本就不是那般温和之人，自修习阴阳妙化法又离了卡妙后，他心魔缠身，如今只会戾气更重。
此女——对卡妙也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思。
妙音娘子自行离去后，米罗方才隐约感觉有人看着这边，心内有些在意。这功法霸道得很，出关以后米罗对外界的感知力再不同往日。他能觉出对方并无恶意，且很熟悉。
假装闭目小憩，实则偷偷看着这边的卡妙被米罗盯个正着，心内一惊陡然睁开眸子。
“道长可否下来一叙？”米罗面无表情道。
两人一在屋檐上一在门扉前遥遥对望。
武林人虽不迂腐，可也重视亲缘传承，毕竟家家都有些有些不外传的功法。若是米罗娘亲在世，说不得也会催他成亲，盼着无争山庄家传武功名震江湖，天涯剑后继有人。
如今没有这些拘着，米罗又会作何选择？
米罗作何打算，卡妙不惧，亦不知。
情到浓时心思难猜，说破身份不欢而散，米罗重回无争山庄又闭关。卡妙只得借机悄悄跟着妙音来无争山庄，远远看他一眼。
现下装成貌不惊人的道士，实属无奈之举。毕竟自米罗当上武林盟主之后，无争山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被有心人瞧出端倪反而不美。两人就这般一坐一站遥遥对望，虽可说近在咫尺，实则丝毫不能亲近。
米罗不动声色打量着“道士”，实则觉得此时出现在这儿的人有几分可能是卡妙，不免有几分雀跃，毕竟个中门道他是想心平气和告诉卡妙的。无争山庄庄主之位于米罗是道义，却也不能绊住他的脚步。心中沉甸甸压着事，好在自从他变得孑然一身之后，对一切都看得特别开，再经历几番出生入死，到了现在，他甚至连生死也已经看得淡了许多。
卡妙隐瞒身份一事，米罗已不在意。
左右想的都是见他一面。
米罗打量卡妙的同时，卡妙也在看他，米罗瘦削了。从前张扬肆意的少侠，如今收敛性子，分明一个气度不凡的翩翩锦衣郎。
卡妙打量米罗良久，从他头看到脚，又从鞋看到发冠，实在不能昧良心说他这些日子过得好，只得道，“庄主……可真精神。”
可不是么。
那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凌厉如刀，如有实质，恨不得能戳出几个洞来。
这般明目张胆。
看着眼前这“道士”，那个用着温和语气说着这般狂妄言语的男人充斥了他的脑海。
卡妙，这才是卡妙。
那身洁白道袍穿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米罗心中一动，不见外地伸出一只手将卡妙的手握住，五指摊开来，看着他掌心道，“纹路太乱，可见道长心思过重，情路波折。”
卡妙打死也不信米罗会看手相。
道门中人哪里有情路波折？米罗说笑了。
分明是一本正经说着不合时宜的荒唐话，卡妙偏生中邪般觉得这样的米罗可爱得紧。
卡妙忽地一顿，不动声色收回手，米罗也没露出半点不自在的表情。若不是掌心刚被米罗掐弄过，还留着几枚淤痕，卡妙就信了。
中个微妙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卡妙搓搓手指，有些出神。
“近来江湖颇不宁静，听闻有些正派要武林盟主打头……”他看一眼自己刚摸过的卡妙的手，片刻又收回视线，“要向明月楼楼主讨说法。”
卡妙：哦。
米罗痴痴看着卡妙，只觉得他无可无不可的神情都教人错不开眼。所谓一见倾心不过是耽于外在的色相，可引得人动欲，却引不得人动情。既已动情，怎能不教人魂牵梦绕。
“庄主可是有个心心念念的人？此乃人伦之缘故，”双修之正道，情♂孽之根本。只是碍于礼法，世人羞于提起。卡妙了然一笑，“若那人有隐瞒之事，还请庄主不要太过计较。”
“不要与他计较？”米罗亦回以一笑，声音却是低沉阴森，“道长可知他对我做了什么？”
卡妙道，“……做了什么？”
米罗声音平缓，卡妙却听得出咬牙切齿，“他将我玩弄于股掌间，枉我还对他……”
米罗蓦地停住，后面的话没再继续说下去。
对他念念不忘？
卡妙厚着脸皮正色补充道，“对他一往情深。”
米罗顿了顿，“……你说得倒是好听。”
卡妙面上难得现出一丝尴尬，与米罗对视一眼，便也咳了一声转开视线。
既是卡妙送上门来，那便好说了。
米罗心内一定，上前两步，他整个人的阴影笼罩在卡妙身上。卡妙抬眼，淡淡看他，却是右手微抬，拂尘带着内力朝他衣襟扫去。米罗见招拆招，脚踏凌云步错开去，右手行云流水般点向他左臂曲池穴。眨眼间两人已过了五六招，都是自有分寸，点到即止。
收了拳脚，两人各自心里都有数了。
此人就是卡妙，只是不愿说破身份。过招以后米罗心中原本的九分把握，已变成十分。
同卡妙一样，米罗也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若将浮世三千比作杯中酒，卡妙于米罗不是陈年佳酿——佳酿虽难得，可毕竟还有旁的美酒可成心头好。卡妙是米罗对坐即可畅饮一醉的至交，更是米罗离不了、忘不掉、舍不得，恨不时时捧在手心盛酒啜饮的青玉盏。
凭酒有千般好，无他，米罗也无心品尝。
有道是，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然水中月捞不起，心上人不可及。水中月一世捞不起，不如直上九天揽月明；心上人一时不可及，那便隔段时日再徐徐图之。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如是而已。
“怎的盯着我不放？”卡妙眨眨眼，温声道。
自然是觉得你可爱得紧，教人错不开眼。米罗目不转睛，却把声线束成细丝，传音入密对卡妙耳语道，“我就爱看你，怎么的？”
卡妙一个踉跄差点抬手摸脸上覆着的“千面”，险些犯了易容的大忌。他感觉米罗认出他了，这不能吧？是易容有破绽还是觉错了？
“武林盟之事毋须挂心。”米罗再使内力传音入密，笃定与卡妙心意相通，他道，“我帮你。”
帮我什么？我想毁了武林盟你也帮我么？
卡妙狐疑地歪了歪头。
米罗却仿佛知道卡妙想问似的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下弄得卡妙满肚子问号，又不可能出言直问。便还是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拂尘一甩，挺直腰板走人了。
在这以后，直到武林盟围上明月第一楼之前米罗都没再见过卡妙，即便是易容的卡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