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曜日, 晚上。
和萩原在居酒屋小酌几杯,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两人抄近路回宿舍,半路萩原研二临时起意去找洗手间, 他准备去附近一个偏僻路段的自动贩卖机买点饮料, 结果还没走到, 松田阵平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在贩卖机前操作, 而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她从取物口拿出来的, 赫然是一罐啤酒!
松田阵平的眉头瞬间拧紧, 昨天白天她迷糊差点被车撞, 今天晚上就敢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买酒?!这丫头到底有没有危险意识?!
一股火气夹杂着说不清的担忧直冲头顶,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 在她刚拿起啤酒的下一刻, 精准的扣住那瓶易拉罐, 稍一用力,便将那罐冰凉的啤酒轻而易举地夺了过来。
“啊!”女孩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回头, 看清是他时, 那张小脸瞬间煞白,眼神闪烁, 写满了心虚和惊慌。
“小姐, 你好像还不到喝酒的年龄吧。”松田阵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和压迫感,他刻意调整了一下站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将警官的威严展露无遗。
“警官先生,其实我已经成年了。”她试图狡辩,声音细微,目光游移。
“哦?”松田阵平几乎要气笑了,这种拙劣的谎言也说得出口?他收回手臂,好整以暇地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那把证件拿出来看一下吧。”他倒要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没、没带身上。”果然,她心虚地低下头。
“小姐,看来你是要跟我们去警视厅走一趟了。”松田阵平的声音更冷,带着明确的威胁,他知道“警署”二字对这类学生的威慑力。
果然,女孩脸色大变,咬咬牙,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钱包里掏出了学生证,颤抖着递了过来。
松田阵平接过,借着贩卖机的灯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小林千奈,东京大学文学部心理学系,入学年月……刚满18岁没多久,果然是未成年!
“东大的学生,脑子应该不笨吧?”他开口,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他的语气十分严厉,“不知道未成年人饮酒犯法?”他并不想给她的人生留下污点,那会毁掉她的未来,于是仅以口头教训为主。
女孩被吓得连连道歉,美丽的脸上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努力保证绝不再犯,他追问深夜在外缘由,得知是做家教后,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担忧,单身女性走夜路实在太危险。
口头训诫完毕,松田阵平终于松口放过了她。
送女孩回家的路上,他沉默地走在女孩外侧,双手依旧插在兜里,听着萩原研二用他那套天生的社交本领和她轻松地聊天,听着女孩和好友融洽的交谈,一种极其陌生而酸涩的烦躁感再次在他胸腔里翻搅,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占有欲,他想打断他们,想让她只注视自己,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利用职权之便接近受害者?这触碰了他作为警察的原则底线,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告诫自己保持距离。
然而,这短暂的坚持在她公寓楼下便被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击碎。
“谢谢你,松田警官,谢谢你救了我。”她对着他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鼓足了勇气般,大声说道,“可以……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松田阵平猛地抬头,墨镜后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他完全没料到她竟会如此直接,心脏猛地一跳。
理智在脑中疯狂拉响警报,以往面对任何搭讪或暗示,他都能毫不留情地用冷脸和毒舌让对方知难而退,但此刻,看着那双映着路灯微光、盛满紧张与期盼的清澈眼眸,所有拒绝的台词都卡在喉间。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邮箱可以吗?”
女孩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惊喜的笑容,如同获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她飞快记下他报出的邮箱地址,再次道谢后,像只快乐的小鸟般翩然跑进公寓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松田阵平还站在原地,感觉耳朵滚烫,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林小姐真是既漂亮又可爱呢。”萩原研二点了一根烟,笑着调侃,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他通红的耳廓。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轻轻震动,他掏出查看,是小林千奈发来的感谢邮件,指尖在按键上停留良久,他最终回复了一条:
【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到家锁门,晚安】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塞回口袋。
当夜,那个扰乱了他几天的身影再次入侵梦境,场景是那个自动贩卖机旁,但这一次,梦境变得愈发大胆旖旎,她又“不小心”倒在他怀里,这次他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稳稳搂住了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她仰起头,脸颊绯红,然后垫起了脚尖,温软香甜的气息越来越近……
“该死!”松田阵平猛地从梦中惊醒,额角渗出细汗,清晨的凉意也掩盖不住身体的燥热和某个部位的尴尬反应,他低咒一声,火速冲进浴室,打开了冷水龙头,连同那条不争气的内裤一起狠狠搓洗。
金曜日,早上。
带着一身冷水澡的寒气和对那个荒唐梦境的羞恼,松田阵平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萩原研二好奇的追问被他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刚在办公室坐下,准备啃个面包当早餐,手机又震了,他皱着眉点开,是小林千奈的邮件:【松田警官,早上好!我做了些点心,现在在警视厅楼下,请问方便交给您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腾”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喂?阵平酱你要去哪里?”萩原研二被他这接连的剧烈动作搞得一头雾水。
“我出去一下。”松田阵平头也不回,只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
清晨的阳光洒在警视厅大楼前,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乌黑如海藻般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清新得像沾着露水的栀子花,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气息还有些不稳:“你怎么来了?”
女孩扬起一个笑容,提起手里的袋子:“来送谢礼啊,感谢你和萩原警官昨天送我回家。”她的声音轻快,眼神却带着疲惫。
“对不起了松田警官,您喜欢的包子因为面粉不够今天没有了,只好用小笼包凑合一下,希望您别嫌弃。”她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歉意。
松田阵平却没有去看那个袋子。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在她眼睑下方那即使努力掩饰、在阳光下依旧隐约可见的淡淡青影上。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食指一勾,动作利落地摘下了脸上的墨镜,以便看得更清楚。
果然,那抹青色清晰地映入他凫青色的眼眸中,睡眠不足的明证。
“不需要。”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比刚才更加冷硬严肃,没有了墨镜的遮挡,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她,“拆弹也好,送你回家也罢,都是警察职责所在。”他试图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安全的公事公办的界限,“你不需要为此特地做什么,更不需要为此早起忙碌。”
他以为自己严厉的态度会让她知难而退,至少会感到委屈或退缩。
然而,女孩只是眨了眨眼睛,微微别过脸,声音轻了几分,却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我明白松田警官你说的是职责……可是……可是能见到你,我还是会觉得很开心。”
轰——
这句话像一道直球,精准地击中了松田阵平毫无防备的内心,措手不及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和耳根,“你……”他眼神飘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所有训斥、所有划清界限的话都卡在了那里。
他不是傻子,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面前的女孩,对他有着超出感谢和职责之外的好感。
心绪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她才18岁,刚刚经历了那样可怕的绑架和炸弹事件,这种感情,极大概率是吊桥效应下的错觉和依赖,她能分得清吗?而他,一个年长她几岁、职业危险又忙碌的警察,真的应该回应这份可能并不成熟的感情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冷静地提醒她,帮她认清现实。
可是……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纯粹而直接的欣喜,想到拒绝后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份光芒,一种强烈的不忍和不舍,牢牢地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些冷酷的话。
好半天,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重新板起面孔,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干涩甚至略带沙哑的音节:“……随你便吧。”他几乎是妥协般地生硬转开了话题,“……下次别起那么早了,听到没?”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接近关心和让步的表达了。
听到她乖巧的应答,甚至偷偷瞄着他泛红耳尖的小动作,松田阵平感觉那股燥热感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她递来的袋子,指尖隔着战术手套不经意接触到她的皮肤,那细微的触感又让他心头一跳,迅速收回了手。
不能这样下去,他需要做点什么,至少确保她的安全,这总归是警察的职责范围……吧?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今晚要兼职?”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从手中的袋子移开,落在了她身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继续追问:“……几点结束?”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
“大概八点半吧。”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做某个决定,然后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带着他惯常强势口吻的语气说道,“地点发我,结束了别乱跑,等着。”
“哟~阵平酱,收获颇丰啊?这又是哪家店的美味?”萩原研二看着他拎回来的袋子,笑嘻嘻地凑上来,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探究。
“小林送的,给了我一盒。”松田阵平言简意赅,试图用冷漠隔绝追问,他将袋子放在自己桌上,拿出其中一个透明的塑料盒。
盖子打开的一瞬间,就连见多识广的萩原研二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八个小笼包,面皮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包裹着的丰盈汤汁和粉嫩的肉馅,随着他拿起盒子的动作,那极薄的面皮和里面晃动的汤汁一起微微颤动,仿佛吹弹可破,诱人的香气也随之飘散开来。
“哇——!!”办公室瞬间响起一片惊叹和吸口水的声音,一群饿狼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松田!见者有份!”
“分一个!就一个!这看着也太好吃了吧!”
“松田前辈!求投喂!”
松田阵平的反应是迅速将盒子盖上,像守护宝藏的恶龙,眼神冷冽地扫视一圈:“想都别想。”他把自己桌上那个没开封的普通面包扔给叫得最响的一个同事,“吃这个。”
“小气鬼!”哀嚎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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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萩原研二仗着是幼驯染,笑嘻嘻地凑近:“阵平酱~我的那份……”
“自己拿。”松田阵平勉强松口,指了指袋子,萩原欢呼一声,刚拿出自己那盒打开,立刻被其他同事一拥而上,好说话的萩原在“给我一个嘛萩原队长!”“就尝一口!”的围攻下,无奈地分出去了三个,心疼得直抽气,为了保住剩下的,他立刻以风卷残云之势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顾不上。
而松田阵平,则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哄抢和哀怨目光,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入口腔,烫得他舌尖微麻,鲜甜得不可思议,肉馅紧实弹牙,完美地征服了他的味蕾,他一口一个,动作看似从容,速度却极快,飞快地将自己那盒八个小笼包全部解决,连一滴汤汁都没浪费。
午休时,萩原研二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阵平酱,晚上老地方,联谊!这次有几个新来的护士小姐,超可爱哦!一起去?”
松田阵平头都没抬,继续擦拭着他的宝贝工具:“不去,有事。”
“哈?你能有什么事?”萩原研二夸张地叫道。
“接人。”
晚上八点半,松田阵平准时出现在小林千奈兼职的咖啡店附近,他甚至还特意回宿舍冲了个澡,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味。
看到女孩挎着包从店里出来,他保持着倚靠路灯的姿势没动,直到她走近,才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回程的路不长,夜晚的街道安静而祥和,两人并肩走着,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路过的车声。松田阵平双手插在口袋里,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看似平静,实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香气,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女孩似乎也有些紧张,找了个关于小笼包味道的话题,他简短地回答“不错,比便利店的好”,并转达了萩原研二那个吃货的感谢和“下次多做点”的无理要求。
然而,就在走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时,女孩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松田阵平也跟着停下,疑惑地微微低头,路灯下,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勇气。
然后,他听到她用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松田警官……我喜欢你。”
“不只是因为职责,不只是因为感谢你救我,或者送我回家。”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就对你一见钟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松田阵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被抛开,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他完全僵住了,墨镜后的眼睛因震惊而微微睁大。
看着眼前这个鼓起全部勇气,因为过于紧张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却依旧倔强地仰头望着他的女孩。
拒绝?分析利害?提醒她吊桥效应?年龄差距?职业风险?
所有理智的、冷静的思考在这一刻全部瓦解、蒸发。
一个清晰而又强大,源自本能的声音压倒了一切——
他不想拒绝。
他根本……一点也不想拒绝。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他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因为他的沉默而开始微微闪烁,那抹勇敢似乎正在被不安和失落侵蚀。
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他动了。
他几乎是有些笨拙地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勾住了墨镜的镜腿,在全无必要的情况下,将它摘了下来,仿佛这样,才能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回应,才能让自己更直面这份感情。
他看着她,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笨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用清晰无比的语调,补充了那句决定性的话:“知道了。”
“……我也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女孩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
一股陌生的情感充盈着他的胸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一丝生涩的笨拙,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种话,下次别站在大马路上说。”他试图用惯常的命令口吻来掩饰内心的汹涌,但那双摘掉墨镜后毫无遮挡的眼睛里,却清晰地写着温柔和纵容,“走了。”
他看着她晕乎乎地跟上,脸颊红得惊人,嘴角却带着压不下去的笑容。
直到将她送到公寓楼下,看着她安全上楼,在拐角处偷偷回望时,他才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地挥了一下。
一个简单的告别手势,却象征着一段全新关系的正式开始。
松田阵平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因为这个叫小林千奈的女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