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走出车间才看到关寻芳。
车间这种地方,到处都是车床和忙碌的工人,云凝一心扑在零件上,很难注意到关寻芳。
她认真看了关寻芳一会儿,才惊讶道:“你怎么在?”
关寻芳:“……”
合着她亮瞎眼的裙子都白穿了,才注意到啊!
关寻芳问:“你来211厂做什么?”
云凝说:“看看火箭是如何一点点拼起来的。”
对于云凝如此正经的理由,关寻芳深表怀疑。
在她心目中,云凝应该和她一样,每天研究研究口红粉饼就够了。
关寻芳奇怪道:“火箭还能拼?”
云凝:“……”
关寻芳说:“不该直接生产出来?”
云凝往外走。
关寻芳追上去,“说真的,我以前一直在思考,运火箭是个机密的活儿吧?但火箭那么大,怎么运啊?”
云凝停下来,深吸口气。
她微笑道:“你还是去撕书吧。”
2分这标签,更适合关寻芳。
关寻芳当然不会去撕书,主要是她的书早就卖给收废品的了。
她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云凝到底是不是真要学习,于是一路跟着她。
云凝最初想甩开她,但仔细一想,关寻芳对她来说实在构不成威胁,便随她去了。
梁桉大学的部分专业加了晚课。
教室要紧着大学生来用,念夜校的被挤到边边角角的教室。
物理2班运气不好,今天的教室刚好不够用,一班人被发配到食堂。
关寻芳眼睁睁看着三十多个人涌进食堂。
“……”
这是要好好学习?
她偷偷溜进去。
食堂里抱怨声此起彼伏,“把我们当成什么了,食堂?学校怎么想的?”
“1班都还有教室用,咱们什么都没有。”
“1班有齐慈啊,他爸是校长,能让自己儿子受苦吗?”
“这么说的话,1班的配置好像真比咱们好,我们车间有两个念书时成绩不错的,被主任压着来学习,现在都在1班。我成绩差一点儿,就在2班。”
袁伟感慨道:“我们不只是被那些毛头小子瞧不起,连一起在夜校念书的同学都比我们强。”
“谁让咱没有个好爹。”
邵珍没和他们一起讨论,她主动坐到云凝旁边,“你好。”
云凝弯唇笑起来,“你好哦。”
“我们坐一起吧,反正是食堂,霍老师不会管,今天要学高数,我提前看了课本,都要看晕了。”
邵珍已经结婚,有一个儿子,性子直爽,云凝很喜欢。
她主动说道:“有什么看不懂的吗?我可以试着解解看。”
关寻芳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拎着单肩包挪到云凝旁边,她低声道:“你会高数?咱们根本没学过。”
云凝瞥了关寻芳一眼,见她还没走,也没赶她,答道:“我自学过。”
邵珍佩服道:“你可真厉害,我以为孟海是咱班最厉害的,没想到你比他还强。”
关寻芳:“……”
先让云凝把题解出来再夸啊??
邵珍翻开手抄的课本,“你看,数列极限和函数极限我就不懂。”
两人凑到一起,云凝叽里咕噜地讲了起来。
关寻芳无法判断对错,这对她来说基本是天书。
关寻芳在心里后悔。
她今天就该去看电影,还能和小姐妹炫耀,为何要跟着云凝在211厂和夜校浪费时间?
没多久,教高数的老师走了进来。
教高数的老教授田周已经七十多岁,他念书的年代比较特殊,但听说在高数方面很有研究,是学校倚重的老教授。
田周的威信看起来比霍年还高,他一进来,抱怨的学生们不敢再乱说话。
小老头脾气不太好,“嚷嚷什么?你们有座位能坐,还有桌子能用,好意思嚷嚷?我小时候想念书,差点儿被我爸打断腿!”
袁伟前年替了父亲的岗位,他动手能力不错,已经是车间的正式钳工,这次是被车间主任推过来的。
车间里只有他是高中毕业生,为了表现表现,他故意报了物理学。
现在他是真受不了食堂的环境。
空旷、闷热,小老头说话都有回音。
袁伟用笔记本扇风,抱怨道:“其他人也没来食堂学习啊,只有我们。”
“你们能和其他人比?能在梁桉读大学的,哪一个不是班级的佼佼者?”田周冷哼道,“你们现在还有上学的机会就不错了,如果不是政策好,你们有几个人能考上大学?!”
几个因为下乡耽误高考的知青默默地低下头。
云凝拧起眉。
田教授的话是糙了点儿,但也的确有道理,但这里可不只有混文凭的人。
田教授当年能读书很艰难,现在时代是变了,但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读书也不算简单,看看他们手里的课本就知道了。
五花八门,什么版本都有,邵珍的课本都是手抄的,她家里要养孩子,不舍得掏钱买印刷的课本。
云凝低声问:“田老师说话一直这样吗?”
邵珍点头,“所以大家对梁桉大学的学生和一班的学生印象都不好。”
关寻芳幽幽道:“我看你们就是来找罪受的。”
放着好好的电影不看,跑到食堂来挨骂,闲得慌。
她头顶明明就有一个大风扇,可是学校是不会给他们开的,她现在热得裙子都湿透了。
关寻芳的音量没控制好,田周看了过来。
她吓得赶紧低下头。
田周严肃道:“你们不用和梁桉的学生比,也不用和一班比,一班的成绩比你们好得多!我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本来夜校的名额没那么多,多少人听说梁桉大学组织夜校,托关系也要进来?你们心里不清楚?”
像云凝,就是托关系的一员。
如果不是云阳舒牺牲,她肯定没机会来读书。
云凝身姿笔挺,昂首挺胸,毫无歉意。
关寻芳:“……”
她在骄傲什么??
“尤其是你们几个女生!”田周恨铁不成钢,“已经来读夜校了,就要为将来考虑,选适合自己的专业!学物理,将来能做什么工作,对你们现在的工作是否有好处,你们清楚吗?我记得还有人是图书馆的管理员?”
关寻芳的头埋得更深。
云凝神色如常,甚至配合地点点头。
关寻芳:“……”
她到底在骄傲什么啊!
田周训了一圈,把大家骂得蔫了吧唧的。
他这才拿出课本,冷声道:“不管是在食堂,还是在马路上,都得给我好好学习!都和人家孟海学学!”
孟海坐得笔直,在田周教训他们时,他还在做题。
田周说:“孟海,和我一起搬块黑板过来。”
田周一走,食堂内又出现骚动。
邵珍感慨道:“咱班里,只有孟海能让老师满意。”
关寻芳对孟海生出几分兴趣,“他成绩很好吗?”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会在2班,他的成绩,在1班绝对没问题。”邵珍低声道,“其实我也是走后门进来的,我小舅在学校教书,我老公和婆婆都不同意我来念书。”
关寻芳好奇道:“为什么不同意?”
“说没用呗,家务没人做,孩子没人带,”邵珍道,“我儿子也不许我来,估计是他爸和他奶奶教的,我才不管他们,我就来。”
云凝越听心里越不舒服。
这个年代的女人,过得比她们还艰难。
云凝压低声音说道:“我高数学得还可以,该预习的都学过了,你有不会的题目就来问我,不要怕麻烦。”
关寻芳道:“人家邵珍姐来念书怪不容易的,你就别乱许诺了。”
话音刚落,孟海和田周搬着黑板回来了,小黑板上已经写好几道基础计算题。
田周道:“这些题目我上节课讲过,谁能来做?”
袁伟率先低下头。
其他人也都避免和田周对视,就怕被叫上去。
田周愈发得恨铁不成钢,“你们还要求学习环境?讲过的题目都做不出来!这都是基础题!人家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闷热的食堂传来田周的回声。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向下滑落,男人们的背心、工装都被浸湿。
邵珍的手心也是潮湿的,她出门没带手绢,就将汗直接擦在裤子上,强打起精神听课。
在食堂上课,环境的确恶劣了些。
田周道:“不要告诉我,班里只有孟海能算出来,你们这样,还好意思和1班比?1班的进度已经比你们快两节课了,这才开学多久?!”
云凝举起手。
田周拧起眉,“什么事?”
云凝站起来,“您不是要找学生去做题吗?我想试试。”
袁伟终于敢抬头。
他看见云凝,就想起自己是如何丢脸的,可又不敢直接讽刺。
毕竟上节课云凝可是用了个孟海都不会的解法。
虽说孟海也是刚开始学,可他的水平比他们都好,说不定云凝真就会高数呢?
袁伟心中无比感慨。
这年头,连考2分的人都能做高数题了。
云凝肯定是作弊了吧??
云凝走到黑板前,孟海朝她友好地笑笑。
关寻芳偷偷打量孟海。
身材高瘦,顶着张小白脸,可比她认识的那些男人俊俏多了。
关寻芳小声问邵珍,“姐姐,他有女朋友了吗?”
邵珍说:“孟海平时话比较少,很少和我们聊天,我也不知道。”
关寻芳琢磨着,一会儿下课,她得去找孟海要个能联系到他的电话号码。
孟海给云凝找了粉笔。
学校给他们分的粉笔都很可怜,几乎全是断的,只剩个头。
云凝捏着粉笔,写字很费劲。
田周皱着眉头问道:“这道题你会做?你叫什么名字,作业拿来看看。”
田周比较负责,还会给他们留作业。
云凝一边解题一边答道:“我今天第一次上高数课,前段时间请假了。”
田周无奈地摇头。
这帮夜校的,念书都不积极,只想着混毕业证。
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这种心态读书,这还了得?
田周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云凝快速地答完一道题。
他留的题目都是普通的函数题,只要上课认真听,一定会做。
云凝答得很简单,省略了多个步骤,但最后答案是对的。
孟海眼前一亮,“原来还有这种解法。”
云凝说:“做多了习惯简写了。”
田周狐疑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云凝笑眯眯道:“当着您的面写的呀。”
“以前没做过?”
云凝耸肩,“可是就算我以前恰好做过您出的题目,也是我运气好啊。”
田周:“……”
云凝说:“您总不能要求考试题目完全避开我做过的题目吧?”
田周说:“后面还有两道题,继续解。”
后面的两道函数题稍微复杂些。
不过这些对云凝来说都是基础题,她念书时高数成绩很好。
这一回云凝连解答的步骤都省去了,直接写下答案。
两道题,云凝全程用了三十秒。
邵珍带头鼓掌。
其他人跟着鼓起掌来。
邵珍喊道:“云凝太厉害了!做题真快!”
关寻芳:“……老师还没说答案对不对。”
邵珍:“你就说快不快吧!”
关寻芳:“……”
云凝放下粉笔,朝田周诚挚地笑起来,“老师,我们这些人,有曾经下乡的知青,有孩子的妈妈,有车间的工人,或许我们来上学的目的不单纯,但既然来了,谁都想求一个公平。在其他班级都有教室使用的情况下,成绩不是把我们赶到食堂的理由,您说呢?”
田周盯着黑板上的答案,一时沉默。
答案是对的。
他很确定他出题时周围没有人。
云凝连步骤都不用写,就能做对题目?!
云凝乖巧道:“如果学校是以成绩决定一切,我们会认真学习的,争取从食堂搬到教室里。”
她看向其他学生,“我们一起争取把一班赶过来嘛,大家有不会的题目,来不及问老师,可以问我哦,我会好好教的。”
这回不用邵珍带头,大家默契地鼓掌。
刚刚还因为田周的训斥而抬不起头的人也能抬头了,瞧瞧,他们班除了孟海,还有其他能人呢。
田周无奈地挥挥手,“行了,赶紧下去,我讲题。”
关寻芳的表情逐渐扭曲。
怎么说呢,看到2分的云凝做高数题,就好像看到一只母猪成功爬到树上。
云凝回到座位上。
田周开始讲题。
为了照顾其他人,他讲题的速度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详细。
云凝认认真真抄步骤。
关寻芳看着都累,她是来蹭课的,不想记笔记。
“你都会了,干嘛还要抄?”
云凝说:“遇到能把步骤写详细的老师,你就偷着乐吧,记下来才能巩固,和我会不会无关。”
其他记得不太认真的人听到云凝的话,默默拿起圆珠笔。
人家云凝都会了,还会认真记录,他们
这些一知半解的,更要记详细些。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进入学习状态。
田周不动声色地看向云凝。
这孩子是故意这样说的,看来很一般啊。
当年应该是阴差阳错没能参加高考,才来读夜校。
或许还是书香门第出身?看着很有涵养。
在所有人都进入状态的情况下,一节课很快结束。
夜校已经开了快两周课,田周从未觉得上课的过程如此顺利。
尤其是孟海和云凝,不论他提出什么问题,二人都能答得上来。
而且云凝的回答总是很巧妙,把握着一个度。
简单的问题她不会开口,只有确定其他人答不上来的问题,她才会回答。
这就意味着,云凝不仅会,还很了解其他人的水平,比他这个老师都尽职。
课间,田周看到云凝被好几个学生围住,他们在争着问云凝题目。
田周走到关寻芳身边。
他早就看出关寻芳不是班里的人,只是她没打扰课堂秩序,他也没赶她走。
田周前所未有的慈祥,“你和小云同学是朋友?”
面对教授,关寻芳忐忑地点头。
田周笑盈盈道:“小云同学上学时成绩很好吧?当初是碰到什么难事了,怎么没参加高考?”
关寻芳:“……”
小云同学上学时的成绩……
关寻芳沉默良久,才讷讷道:“98.”
“呦,真不错,”田周说,“物理能考98分,人才,梁桉的试卷有些难度,最后一道题的难度会超纲。”
关寻芳:“……,全部。”
田周:“嗯?”
关寻芳:“是总分98.”
田周:“……”
关寻芳:“……”
小云同学……进步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