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生日那一天, 盛莲在医院度过。
白色的病床,冰冷的手术台,刺骨的白炽灯。
麻醉剂麻痹了他许多感知, 反而幸运的忘却那天很多事。
然而, 那种为鱼肉的不由己感始终萦绕。
滴——滴——
像是漫长的噩梦, 响起结束的警铃。
盛莲意识模糊, 眼皮微开一条小小的缝,能看见的是白夜惶惶的光, 以及冰冷的手术器材。
“停止。”
医生开了口, 身边的护士露出疑惑表情。
“那位声称不要这移植的肾源,自杀了。”
“现在正在抢救。”
医生的话时近时远, 像是一条拉扯的生命线。
“那现在躺这的, 怎么办?”
“缝合切割的伤口,再推回病房。”
对话还在继续,而躺着的盛莲觉得有点冷。
好冷。
他躺着,忍不住想要蜷缩住身体, 回到最初温暖的羊水之中。
滴、滴、滴。
心电图器材平稳地跳动着,哐当一声,手术刀放进消毒盘里。
躺在手术台上被麻醉的盛莲, 被推了出去。
敞开的大门光线汹涌而来。
眼皮睫毛颤抖不休。
处于麻醉中, 盛莲整个人迷迷瞪瞪的,嘴唇却反复翕动,像是在求救。
推他出去的小护士于心不忍, 凑近倾耳听他细弱的声音。
“……妈妈,救救我。”
他本能地寻求母亲的保护,暂时忘却是父母逼着他签署捐肾源的同意书。
后来,那位小护士无意提起, 盛莲只呆呆地,并不接话。
想象中的母亲会救他于水火,却与他真正的母亲无关。
很快,从别人只言片语中,盛莲大致猜到真相。
他的肾源是专门为李佳提供的。
可李佳不愿意,以自杀威胁,吴翠等人心系于她,便顾不上他这个肾源提供者了。
名义上,他是李佳的未婚夫。
实际李佳那唯利是图的母亲吴翠,是看上他能与李佳匹配上的肾。
窗外晴光大好。
盛莲扭脸,看着外面庭院春光灿烂。
护工手脚麻利,收拾床单转身要离去。
在这时,她似乎听到盛莲微弱的疑问。
“那我,算什么?”
等她回头,床上的美少年羸弱而沉默,只一味看着窗外。
窗外,有少女抱花而来。
鲜嫩的花瓣犹带晨露,却敌不过那双清澈的杏仁眼。
盛莲认得她。
李维京,李家祖母膝下最受宠的孙女。
父母恩爱,无忧无虑,还分化成个强大的Alpha。
人生一切的好处,她理所当然毋庸置疑地拥有。
小小年纪,穿黑牛仔,白T恤,又青春又漂亮。那双清澈的杏仁眼看向一处,那一处就亮了。
他好羡慕她。
甚至,想成为她。
披着春光,漂亮的少女走进医院。
盛莲默默收回眼神,交错的浓睫垂下,他知道李维京是来看李佳的。
所有的美好,都跟自己无关。
噩运没有放过他。
过几日,盛莲不慎因伤口缝合感染细菌,整个人都在低烧。
冷汗遍布全身,床单换了一床又一床。
期间,护工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烧得迷迷糊糊的盛莲即刻含糊道歉。
“抱歉……”
他父母没有来过他一次。
名义上的未婚妻李佳送来一次纸条,为她母亲那无可救药的势利眼感到抱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有护工陪伴他。
而护工陪伴他,也是因为拿了钱。
心中凄凉,盛莲侧脸,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
他已经不希望有人爱他,只希望有人能不那么功利性地、稍微地关心一下自己。
折腾半宿,低烧的他,迷迷瞪瞪地睡过去。
等醒来,窗外晴光盈满整个房间,在旁的矮柜插着一束鲜花。
有人来过?
还是送错了花?
盛莲来不及想,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近。
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别提多快乐。
然后,他看见有漂亮杏仁眼的少女出现在门外。
她胳膊挎着个藤织的竹篮,一蹦一跳地走进来。
那时候的李维京十七岁,已经是手长脚长,像个大人。
神情却天真,歪了下头看躺床上的盛莲,然后叫道:“是嫂嫂。”
“嫂嫂、嫂嫂——”
女孩叫嚷着,一个健步冲进来。
挎着的竹篮放在床头柜,原来是个保温盒。
她揭开盒盖,取出里面的东西。
白瓷碗,盛着酒酿桂花汤。
配一把汤匙,匙雕成盛开的花瓣。
“嫂嫂,你尝尝看,我做的鸡头米汤,可好吃啦。”
李维京仔细碰了下碗,注意饮品汤的温度适宜,这才端给盛莲。
护工扶他起来,坐起身,盛莲静静看着把碗递过来的少女。
“你为什么在这里?”
时下冷遇,他如惊弓之鸟,不敢信任何人。
“前几天李佳姐抑郁症犯了,自杀,在这里抢救回来,现在还住在楼上病房呢。”
彼时的李维京毫无心机,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天天来看她,后来她说你也在这,让我来看看你。”
说着,少女歪下头,不解道,“奇怪,未婚夫妻生病也会一起传染嘛?”
盛莲默默无言。
见他不接自己手中酒酿桂花鸡头米汤,李维京便放在床头柜上。
方才,她从家里特意煮汤送来,一来一回便有些口渴,索性抱着保温杯余下的甜品汤喝起来。
吨吨吨喝了几口,李维京想到什么,抱着保温杯的手放下,认真严肃地看着盛莲。
被这双清亮的杏仁眼看着,盛莲居然有些不自然。
下意识端过碗,舀上一颗糯糯的鸡头米,问道:“怎么了?”
“嫂嫂是不是在生气呀?”
十七岁的李维京想也没想,直接问道。
“你住在这里这么久,结果都没什么人来看你。”
“连我也是今天知道,才过来找你。”
李维京低头,真心诚意地感到抱歉。
盛莲脸登时红了,说话也结结巴巴:“没、没关系……”
他就像一个从来没被人抱过的小孩,有人一抱他,他就跟葱一样软了。
“伯母她这个人,的确很坏,嫂嫂在她身边,一定很难受。”
“我会跟祖母说这件事,也会经常来找嫂嫂你的。”
“有旁人在身边,相信伯母她会有所收敛。”
李维京似乎下了决心。
那时候,她还叫吴翠为伯母。
“可、可是……”
她的提议,反而让当事人盛莲紧张起来。
“老祖母不是、不是不让你家里管祖宅的事吗?”
说着,盛莲揪着被褥的一角。
李维京十三岁归国,定居南城。
她跟父母住在一处别墅,离李家祖宅很近,三个地铁站的距离。
虽然近,也时常走动,但老祖母心底是非分明,不叫李维京一家插手祖宅的事。
“说到底,这是佳佳以后的家。”
一次,老祖母向吴翠强调。
言下之意是李佳日后当家,吴翠只是暂时管着。
祖宅里,李佳对待盛莲态度从来淡淡。
众人见风使舵,对他这个所谓未婚夫从来不过尔尔。
唯有那杏仁眼明亮的少女,每每登门会大声而清晰地叫他,送他礼物。
然而再多的,不是当时的李维京能做的。
“唔……”
李维京似乎也感到为难,垂眸,睫毛乌浓,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很快,她笑了起来。
“但我不能看嫂嫂你这么不开心啊。”
少女眼睛亮亮的,鼻子挺挺的,嘴唇红红的。
那时候,就漂亮到令人心动了。
讷讷应声,盛莲忙碌起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嚼起甜品汤。
鸡头米糯糯的,味道清甜。
叮当一下,汤匙碰到白瓷碗。
清甜的甜品汤,映出美少年红透的脸颊。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桂花汤,汤匙碰壁当啷响*。
随后,李维京假借辅导弟妹功课,搬到李家祖宅。
她成绩好,模样漂亮,压得李莉莉李中仁这对弟妹黯淡无光。
李家祖母也宠溺,李维京便毫不顾忌地对盛莲好,众人多数也如吴翠般势利眼,对待她看重的盛莲也上了心。
那短短几个月,是盛莲过得很惬意的日子。
然而,黄金时光都有尽头。
七个月以后,李佳病逝。
而李维京母亲素来体弱,在去外地看病途中,遭遇车祸。一周以后,她父亲跳楼殉情,追随其妻芳踪而去。
病中的老祖母不堪接二连三的厄运打击,闭眼咽气。
一年之内,李维京失去四位亲人。
而这时的盛莲,除了陪伴李维京,父母再次联系了他。
·
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
像是无言的思索。
面对男人的剖白,女人勾唇笑了,不无讽刺。
“你没爱过李佳姐,那让我喊你那么久嫂嫂?”
大拇指猛地按在男人的唇。
指腹粗糙,按压的力道狠、猛,蹂//躏得湿红的唇挤压,被迫开了缝,柔软的唇齿暴露出来。
“盛莲,难道你就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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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用于《穆玄英挂帅》,有所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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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疾,难受。
加班大咳特咳的时候,同事冷不丁内涵我周末休息前都会生病。
意思太明显了。
而一个不能保证每周单休的公司,个人多放一天假,都成了某种原罪。
是环境病了,不是我。
是环境逼迫我们丢失了善良,学会了猜忌,而不是我们本来就卑劣。
PS.在家煮了柠檬红茶,温热涩口,我可真厉害(忍不住夸夸自己)。
晚上停电两次,我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