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电台, 陷入沉寂。
一声急促的鸣叫,是对面汽车疾驰而过。
对面轿车的大灯点亮,伴随着喇叭一线流光拉得老长, 晃人眼。
刺眼的光破开黑夜, 刺进女人的眼瞳。
杏仁眼闭上, 又睁开, 手掌稳稳地打着方向盘,躲开轿车的贴近, 继续稳稳驶入路上。
黑夜如隧道, 打着灯往前的轿车,闯入这黑暗巨兽里。
电话响起, 李维京让人工智能接起。
“维京, 还没到家吗?”
电话里的声音,柔弱而犹豫。
“快了,路程还有一个半小时。”
“嗯……孩子在等你回家。”
李维京说着好,眼前幽暗一转, 再见光明,是城市边缘的站点。
缴纳费用,下了高速, 切入城市主干道, 一气呵成。
等回过神来,女人发现电话始终保持通畅,12分17秒。
除了最开始的1分钟, 电话那头再没讲过话,仔细听,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证明人在。
对此,李维京并无感觉。
“下高速了, 我挂了。”
她简单地说道。
“维京。”
“做了你喜欢吃的饭菜,等你回来。”
电话里的人低低道。
“再说。”
李维京没什么特殊表示,干脆地挂了电话。
到家停车,她打开后备箱,里面装着满束鲜花。
一手抱花,一手关后备箱,她从地下停车场搭乘电梯上楼。
按了门铃,门内椅子拉开,脚步声蹬蹬蹬地跑过来,活泼又欢快。
门一开,里面的人露出脸,稚嫩的少女面孔,眉眼与李维京本人几分相熟。
“维京回来啦!”
少女欢呼,两条胳膊摇晃着,一下搂住女人的脖颈,用脸蹭蹭她。
她正是长身体的十四岁,长手长脚。光滑娇嫩的脸蛋如果冻,Q弹Q弹。
李维京嚷着小心怀里的花,语气是宠溺的笑意。
但是少女的贴贴蹭蹭,她也不阻止,腾出一只手拍拍少女的背。
“不是说要给我看奖杯吗?”
她笑着提醒少女,少女这才想起松手,转身蹦跳着回房间拿。
理理皱了的衬衫,再扶了扶手里的花,女人进门。
这时,男人递上拖鞋,轻轻放在她脚边。
“维京,你回来了。”
透白眼皮低垂,上面一颗胭脂粒。
再往下看,唇水光润泽,唇珠暗藏。
很快,李维京收回眼神。
她弯腰穿上拖鞋,心不在焉地应声,随手把花束塞给男人。
“周年快乐。”
李维京短促地说道,走到客厅。
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再想想那句话,盛莲忍不住微笑。
他目光追着她,出了声:“不吃饭吗?”
“不太饿。”
李维京答道。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舒服地喟叹一口气。
很快,一杯醒好的葡萄酒置于面前的小几,冰块冰度正好。
微微睁了下眼,李维京没说什么。
盛莲局促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边。
“谢谢你的花。”
“都老夫老妻了,没必要客气。”
聊了两句,气氛再次沉寂。
这时,少女蹬蹬蹬跑出来,捧着奖杯递给李维京。
“妈妈!你看,我的奖杯!”
“晓闻你真厉害。”
接过奖杯,李维京不吝夸赞,对她连连摸头。
少女名叫李晓闻,十四岁,是李维京与盛莲的女儿。
李晓闻嘿嘿笑着,一屁股坐到李维京身边,挽着她胳膊撒娇,提好多要求。
又要初中毕业旅行,又要房间装成主题乐园,又要好看衣服、新晋机器人、最新游戏本……等等。
要求如她的年纪,不着边际,散漫自在。
盛莲听着,微蹙眉:“晓闻。”
李晓闻扭脸,见他不赞成的表情,嘿嘿笑,漂亮的脸蛋装傻装个彻底。
“你……”
美丽男人有些生气,知道她仗着维京在恃宠而骄。
抬手,一个手势阻止住这个争吵。
李维京起身。
“饿了,我们先吃饭。”
女人简短地说道。
李晓闻跟着起身,挽住母亲的胳膊。见父亲盛莲随之起身,她也顺势挽住他,晃了晃,满脸无赖似的告饶。
她挽着她的父母,一起来到餐桌前。
后来,少女回忆起来,那恐怕是最后的晚餐。
·
“要,一起睡吗?”
盛莲整理着衣柜,背对李维京,问道。
晚餐收拾完毕,两个成年人进入卧室。
这独处的空间,男人假装忙忙碌碌,整理床褥、折叠衣服,却始终环绕着窗边的女人。
女人想要抽根烟,薄荷味的香烟烟盒拿出来,攥手里没有动。
“不了,我今晚跟晓闻一起睡。”
“……晓闻她,可能快进入分化期。”
杏仁眼看过来,盛莲挽留的话到嘴边,口是心非地转了弯。
“你多开导开导也好。”
嗯了声,李维京随手将烟盒丢进垃圾桶,走到客厅,宣布跟女儿一起睡。
李晓闻自是欢呼雀跃,蹦跶着回屋铺床。
躺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李晓闻困得一头栽倒床上,呼呼大睡。换上睡衣,李维京替她盖上被子,也躺在身边。
她睁眼,睡不着。
很久很久了,她的睡眠就断续不成调,如走了样的蓝调。
门口有动静,李维京闭上眼。
轻微的脚步声移动,熟悉的薄荷香烟味道,淡淡萦绕。
盛莲从不抽烟。
可此时,Omega甜蜜柔软的味道,与清凉薄荷的味道交织,像是甜蜜的焦糖,又像是枯萎的草灰灰烬。
伴随这甜蜜清冷的气息,温热的呼吸拂面。
嘴唇轻轻落下一个吻。
还有面颊冰凉的水。
很快,脚步声往外,开门关门声之后,整个房间安静。
李维京睁眼,抬手摸去面颊冰凉的眼泪。
盛莲在哭。
大约是猜到了她这次回来的目的:离婚。
自己不想继续下去了。
李维京闭眼,慢慢悠悠地陷入梦境。
夜深忽梦少年事。
那一次的直播,盛莲高价要出卖自己。
她闯了进去,直播中断。
“你到底想要什么?”
当时的李维京拧着眉,看着男人。
男人久久沉默。
五叔电话一个接一个,催着她再次赶往机场。
李维京推却不过,又不想留下盛莲受罪,索性半哄半诱见他也打包走。
再回机场,安娜已经帮二人订了下个航班。
交接之时,大小姐面露惊异,藏不住。
“有话快说。”
来去一趟,李维京没好气。
她仍挂念自己的国外业务。
“他状态不太好,你就这么带走人,到了怎么安排?”
安娜大小姐想的是比李维京这种直女周到。
“单独留着也不放心。”
说着,李维京回头,看见浑浑噩噩立着的男人,衬衫纽扣也扣错。
察觉到她的目光,人略抬头,眼睛无神,只留了十分之一的灵魂。
见状,安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李维京就这么带着男人上路,飞往意大利。
一路上男人乖顺得惊人,李维京说走就走,也不说话,沟通决定都由她代行。
到了下榻的酒店,李维京本能不放心,改为豪华双人套间,让男人跟自己住一起。
后来的五日,她忙着联络茶叶生意,打通相关人脉,每晚后半夜回去,倒头就睡。
等做成以后,对于五叔,李维京微笑着敲诈了一大笔,可算是报销了这趟生意从头到尾的窝火费。
时至深夜,喝得醉醺醺的她摸黑回了房间,倒头就……
不对,她床上有人。
摸到床头灯,摁亮。
床上盛莲蜷成一团,怀里抱着她枕头。
长睫颤抖,他睁开眼。
“你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睡意,而睡衣裸露出他半边腻白肩膀。
李维京心下一动。
他起身,单手撑着床单,像是蜷睡的小动物,迷迷瞪瞪地抬头。
白色床单忽如湖面,失了衡,盛莲半边身子歪倒过来,砸到女人身上。
“抱、抱歉……”
盛莲慌乱不已,手撑在床上想要起来。
白色湖面开玩笑似地,他歪来倒去,声声道歉不迭,到最后难堪到发出泣音。
李维京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肩膀,扶正。
东倒西歪下,盛莲睡衣滑到胸口,丰润的肩膀泛着光。
睡衣拉扯成V形,薄绸料挂在胸口,像是找到衣架凸起的钩子。
可以想象,稍微一拉,那双小小粉色的挂钩,就会弹蹦出来。
不能控制地,女人的眼神看着那里。
“要……脱掉吗?”
抬眼,男人神情呆呆地,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美丽的眼睛抬起,看着她。
眼神还是很空,没有光彩。
他现在苍白、孱弱,堪堪崩坏,像是瓷上冰裂的纹,破碎也是美的。
想了想,李维京声音喑哑:“我去洗个澡。”
冷水洗澡,有益于生理健康。
洗完澡,借口有事,李维京离开房间去了酒店大厅。
大厅抽烟区,女人黑色长发半湿,披在肩头。
她仰着脸,撮着嘴里的烟。
手指并起,大拇指分开,渐渐合拢起来。
一个下流的手势。
想象中,那绵软的胸被挤压、聚拢,触感柔软温热。
那时,他会发出什么声音?
泣音低微婉转,然后随着她的粗暴再高昂上去?
杏仁眼危险地眯着,慢慢合拢手掌。
再陡然松开。
取出叼着的烟,她两指夹着烟,另一只手搭在扶手旁。
有人前来搭讪,女人抬眼,杏仁眼冷冷,只此表情就把人拒绝了。
垂眸看着枯焦的烟,她久久沉默。
等摸黑回了房间,男人已经睡着。
他侧着身,面对门的方向闭着眼,怀里抱着件风衣。
是女人的驼色风衣。
他怀抱风衣,两条腿夹着下摆。
像是在需求某种安慰。
李维京压下心中意动。
不行。
是现在的盛莲就不行。
盛莲不光是家庭、网黄身份有问题,还是死去堂姐李佳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现实生活一团糟乱,却没有想过去解决。
不过,自己能帮他解决的,会帮着解决。
事情结束以后,两人在意大利待了几日,同游罗马。
这趟旅行虽然是李维京提出的,但她没怎么操心,都是盛莲一手操办。
盛莲休息几日,远离故土的纷扰,似乎缓过来了。
面对这场双人出行,他兴致很高,从斗兽场、君士坦丁凯旋门、罗马广场、万神殿……再到西班牙阶梯、圣天使城堡。
李维京已经来过罗马,兴趣不高,直至最后,她发现这路线有些熟悉。
圣天使堡,日落时分。
天空竟是粉蓝相间,像是展开的一幅油画。
粉色的幕布上方,悬挂圆月。
置身于高大的白色雕塑中,两人看着这轮满月。
“这路线是某部电影的路线?”
状似不经意地,李维京问道。
静静看着那轮白月,盛莲轻声答道:“是赫本的《罗马假日》。”
“我一直喜欢着这部电影。”
“公主与平民的一日爱情。他们有着爱情,哪怕一日,也很好。”
他反复强调着“一日”,语气说不出的哀伤。
他的脸浸没在渐蓝的夜色。
李维京原本要问他是否回南城,见状,也就压下了问话。
后来,盛莲没有回南城。
她们住在另一处城市,滨海城市,距离南城上千里。
盛莲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跟李家的关系,李维京用钱解决;他母亲的病,女人也用钱解决。
自然而然地,男人跟她结了婚。
婚礼请柬到手那日,季成星打电话来抱怨。
“李维京,他对你就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你清醒一点。”
事后他遭表姐安娜责骂:“李维京跟盛莲的事,乱成麻了,是你这个外人能拆开的吗?”
李家那边人说法更糟,说盛莲素来淫、、贱,对谁都蓄意引诱,终于诱惑到个冤大头了。
李维京心平气和地接纳了这一说法,转脸打压得李家彻底没落,连保底的茶业都一并卖给她,而她找五叔代管着。
婚后两三年,盛莲想要个孩子。
“你不是时时在家,有个孩子陪着我,会好一点。”
他说得委婉,不提女人常年在外奔波的事。
“还是算了。”
女人抽着烟,“我现在不想要。”
“为什么?”
“我们的婚姻是权宜之计,你我随时都可以反悔离开。不要为了定下自己的心,生下一个无辜的孩子。”
面对婚后的盛莲,李维京话说得很直白。
听着这话,盛莲苦涩地笑了一下,说他明白了。
其实,盛莲回去过南城,只有一次。
那次,医院通知,盛莲母亲要死了。
推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生意,李维京陪着他回去。
“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病房门口,女人侧脸,问身边的男人。
男人受惊似地扭脸,连连摇头。
他白衬衫套着黑色西装,禁欲之中,颇为清冷。
可表情犹豫之中,透露出堪折的脆弱。
李维京有点不放心,但决定还是尊重他的意思,让他一个人进了病房。
随后生意伙伴打来电话,她走到医院楼层走廊拐角解释。
“李,这笔生意你本可以赚得更多。”
电话里,生意伙伴以利循循诱之,希望她继续跟进。
“抱歉,我在陪我亲爱的。”
电话里,李维京再次谢绝。
亲爱的这个说法,让生意伙伴介意。
“也许你可以选更优秀的……”
李维京直接挂断电话,拨通安娜手机,告诉她:取消跟这位美洲生意伙伴的后续合作。
“那家伙对你是有点心猿意马的。但取消合作,整个阿根廷、古巴、巴西等地区的茶业生意,可就断了。”
“……我不能,至少不能在他最痛苦的这个时候,三心二意。”
知道她口中的他是盛莲,安娜大小姐沉默良久,感慨良多。
“盛莲还是改变你不少了啊。”
“做生意要仁义,婚姻本质也有要遵守的规则。”
“哈哈哈你别狡辩了。”
不算愉快的对话,因为安娜最后那似乎了然的笑声。
李维京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在旁人眼里,她和盛莲的事说不清。
在她心底,始终记得划出界限,但是又因为时有突然事件,一时模糊了那条线。
比如当下。
因为母亲的死,盛莲崩溃到浑身颤抖,两臂环着她脖颈,像是搂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的背脊,男人还是颤抖。
他整个人挂在安娜身上,身体无比贴近她。
“她说,我这辈子都没资格幸福……”
男人反反复复地说道。
还在医院走廊,虽是高级病房的楼层人不多,但路过的护士医生表情也不算自然。
李维京安抚他半天,好容易等人安静了些。
“要回家吗?”
一句简单的问话,又让盛莲颤抖起来。
“不要、我没家……”
“那回我之前待的地方。”
见状,李维京改了口。
选来选去,回了郊区的李家祖宅。
不复盛夏,万物逐渐凋敝。
二楼露天阳台,百年老树的枝叶掉落。一方泳池澄澈,波光粼粼,如落泪的蓝眼睛。
她们在这里住了一周。
按照盛莲意思,李维京卖掉他原本的二手房,用来支付他母亲的葬礼费用。
一周以后,老树最后一片枯叶也随风掉落。
已是深秋。
而那晚,衣衫坠地,白月照在男人身体,白花花的。
他眼皮上的红粒颤抖不休,终于抬眼,看着女人。
“维京,我想要个孩子。”
女人沉默良久,走过去,抬手用指腹抹去他眼中的盈盈水光。
她知道男人是因为空虚,也是为了辩驳死去母亲的诅咒。
但这一刻,李维京于心不忍。
那晚,她凿得很深,男人哭泣、尖叫,又渴求地缠绕,像美人蛇。
最后,他张开双臂,渴求一个亲吻。
女人的吻落在他的脸颊。
“不是这里……”
他指向自己的唇,那湿红到想让人下流地堵住。
但李维京没有动,眼神清明。
男人渐渐清醒,看着她冷静的眼神,情潮逐渐褪去。
最后,他呜咽一声,蒙着眼侧过去,不再面向她。
就是这样,才有了晓闻。
·
晓闻十四了。
即将分化的年纪。
为此,学校老师请了家长去谈这件事。
来回路上,盛莲都忧心忡忡。
“老师说晓闻的信息素不太高,有可能分化成Beta……”
车内,他的话从后座响起。
开车的李维京看了眼副驾的女儿,正埋头玩着游戏掌机。
听到这话语,女孩抬头,皱眉,表情有些烦闷。
“爸老担心这个。妈,你管管他。”
她脱口抱怨。
“成为Beta,在社会上生存会很不容易。”
“周安娜是Beta,但人家有钱有父母撑腰,压根不像你说的那样。说到底,要看父母支持吧。”
轿车内,父女座位一前一后,就这样吵起来了。
“好了,晓闻。”
李维京开口平事,透过室内后视镜看了盛莲一眼,“只是可能而已。”
晓闻气呼呼地闭嘴,操控游戏掌机里的人物林克,搭弓,一箭射爆气球。
而后座里,盛莲垂眸沉默。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回了家,晓闻跑回房间不肯出来,而李维京拉走追到房门前的盛莲,安慰道。
盛莲点点头,低声说自己要做饭。
没等李维京回答,他就转身,逃也似地去厨房。
这两天,他一反常态,不跟过去李维京在家一样时刻黏着她。
李维京跟了过去,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道:“以后这种事,请个专门做饭的家政员工来做。”
“晓闻从小吃饭嘴刁,随了你……”
“我想离婚了。”
对话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而上一秒,盛莲还在解释着女儿跟维京一样的习惯。
忙碌的身影顿住,男人缓缓扭过脸,脸上一片空白。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语气细若游丝。
“你说的,孩子大了。晓闻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
“当初说了是权宜之计,你我随时都可以离开。现在,我已经厌倦了。”
李维京答得很冷静。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男人反复念叨,睁着泪眼看自己的爱人。
李维京长叹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于是也目光笔直地回望他。
砰!
砰、砰!
砰砰砰!
摘下头戴耳机,晓闻侧耳倾听,发现余响来自厨房。
坐在躺椅上的她一跃而起,本能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房门轻叩。
在她扬声说请进以后,门推开,母亲李维京探身进来。
“晓闻,你不是说想跟同学一起去游乐场吗?”
“正好周末,早点动身。”
李维京从来说一不二,晓闻虽然懵懵的,还是哦哦答应着起身出门。
路过厨房,她停住脚步,厨房门开着,一地碗筷碎渣,而父亲盛莲背对着她蹲着,似乎在捡着地上的碎片。
“爸爸,小心手。”
晓闻担心道。
父亲无动于衷,胳膊机械似地动着。
晓闻想要靠近,是母亲李维京拉走了她,送她出门。
去停车场的电梯,晓闻忍不住问道:“妈妈,你们吵架了?”
“一点分歧。”
李维京答得轻描淡写,晓闻撇撇嘴。
“你不要欺负爸爸哦。”
“怎么会。”
“爸爸这个人虽然老在乎我分化的性别,但也还行吧。”
李维京拍了下她肩膀,笑道:“你怎么这么说。”
“他老是念叨想让我分化成Alpha,跟你一样是最好的。爸爸这点讨厌死了,老想用我来讨好你。”
面对大人莫名的掌控,青春期少女看得清楚那源头是为了什么。
轻拍她肩膀的手收了回去,李维京轻笑收敛,神情变得严肃。
“晓闻,他是你的父亲,是生下你的人。”
“一个Omega原本就脆弱,可他坚持要生下你。”
对于母亲的告诫,晓闻有点心虚,嘴上又有点不服气。
“妈妈你难道是因为爸爸的性别而怜惜他,不是你因为他这个人吗?”
回答她的是母亲揽住她的肩头,笑笑没有说话。
·
多年以后,在母亲李维京的葬礼上,晓闻会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而母亲李维京已经死于冒险。
那晚之后,李维京和盛莲再次恢复到老夫老妻的平淡关系。
只是李维京变得很爱冒险,蹦极、滑雪、跳伞不过是常规,北极漂流、南极探险也时常有去。
仿佛是用冒险来抵御日常的平淡无聊。
直至某次北极漂流,为了保护年轻孩子,她掉落到冰海里,被人救上来时,高烧又肺炎,医疗队带的药不够,人便死在了那里。
长大的晓闻哭得眼睛都肿了,告诉父亲时,盛莲反倒是一派平静。
“我早就知道,她不会想留在我身边。”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便不再说。
彼时的盛莲头发银白,眼角也有皱纹。
可正如杜拉斯所写,美人备受岁月蹂//躏的沧桑面容,更有韵味。
他右手手腕上总是戴着串长长的玛瑙佛珠,从某个时候以后,再也没有取下过。
李维京的葬礼上,作为她伴侣的盛莲很沉默。
遗嘱律师来宣布遗产分配,不动产、动产等,都属于遗孀盛莲与子女李晓闻,分配得当。
盛莲多余得到的,是当年他在南城的二手房产。
“律师,维京她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盛莲问,这已经李晓闻第二次听他问。
第一次,是对李维京组织的北极漂流团成员。
律师收起遗嘱,遗憾地摇摇头,如同第一次问话得到的答案一样。
盛莲咬着唇,没有说话。
李晓闻想,也许这辈子,父亲也找不到母亲爱他的真正证明。
回了家,父亲盛莲开始收拾起屋子。
李晓闻十五岁,分化成Alpha。之所以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候的母亲和父亲已经分房而居。
母亲李维京一年回来个小半年,每晚晚间宿在书房。
父亲也主要收拾这间屋子。
他收拾着母亲的遗物,一件件、一桩桩。
李晓闻倚门看着,不知道说什么。
“那时候,维京要跟我离婚。”
“我用你挽留,她不答应。”
背对着,盛莲似乎能把过去说出来了。
“后来,当着她的面,用瓷碗碎片割腕。”
说着,他下意识按到右手缠绕的佛珠,乱了心,忽地一把扯掉了。
玛瑙乱蹦,散乱一地。
李晓闻看得清楚,手腕上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不止一次。”
银发美人喃喃道,“因为最有效。”
“其实,她要不想管我,还是很容易的吧?”
盛莲扭过脸,求助似地看向女儿。
李晓闻内心五味陈杂。
她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全貌,而那时候,自己以为是一个寻常的周末。
见孩子不说话,盛莲扭过脸,弯腰继续收拾女人的遗物。
他手指挑挑拣拣,想要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嘴上絮絮不停。
“你外婆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我拼了命抓住你母亲,我爱她,她就是我的幸福……可是,她好像不觉得。”
“她同情我、可怜我,有时候其实也看轻我,哪怕是这样,我也要待在她身边。”
“因为在她身边,我就会幸福。可……不是的。”
“……你外婆说得对,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说着,他停了下来。
在维京的遗物里,他找不到任何关于自己、关于爱情的痕迹。
空空,
——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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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从维京角度写的。
很抱歉,给你们呈现了一段双方不理解的婚姻关系,毕竟,这就是BE结局的意义。
整个故事并不长,只是工作太消耗人了,所以更新很慢,谢谢等待的读者。
番外我擅自订下了几个:1、女尊番外;2、江湖番外(女少侠与隐居的药草美人,可能写);3.年下现代ABO番外(大姐姐维京和十九岁盛莲)。
大致这样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