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 天光晴朗。
高级病房门前。
紧闭的门扉，像是一道冰冷的墙。
仿佛再次回到小时候，盛莲面壁罚站, 对着这堵冷漠坚硬的墙壁, 心底有无言的叩问。
仅仅是站着, 他就已经没有力气迈出脚步。
一只手触碰到他, 手掌有力，把他从无力的回忆里扯了回来。
“我跟你一起进去。”
盛莲仓皇地看向身边人, 僵硬的目光渐渐软下来。
最后, 他摇了摇头。
“我自己进去。”
他低声说，沉默了一下, 忽然主动拉住维京的手,
“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拉着的手摇曳，像是小孩在荡秋千。
维京的心也一下荡开，溢满柔软。她点了点头。
打开门, 日光大亮。
高级病房里，母亲静静躺着。
轻手轻脚地合拢门，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搬了角落的折叠椅, 盛莲在床边安顿自己坐下。
在春光里，母亲也渐老了。
脸色枯败，眼角皱纹深深, 嘴角往下撇的痕迹诉说着她常年的不如意。
她睡在这里，像是一截沉默的棺木。
然而，母亲还是睁开了眼。
一瞬间，慌乱比任何情绪都快速抵达, 盛莲他唰地一下弹射站起身。
“我、我去洗点水果……”
他慌里慌张地找着理由，端起床头柜的苹果，低头，静了下来。
母亲目光浑浊，对他的到来没有反应。
两天前，医生通知过他，母亲肺炎导致各种并发症，经过两轮重症监护，已经时日无多。
看着现在的母亲，盛莲还是不愿意相信。
呆立着，他默默把苹果归于原位，再次坐了下来。
静默的春光中，男人忽然唤道：“妈妈。”
母亲似有所感，手忽然往上，她枯瘦的手抓住盛莲的小拇指。
“妈妈。”
男人没有反抗，他只是再次唤。
想了想，他敛住眼中热意，轻声说道，
“也许，我必须接受你没有爱过我……这件事。”
没有回应，男人等待。
等待着。
漫长的等待中，门开了。
而走进来的李维京，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赶来的医生神情严肃，说着什么，护士惊叫起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盛莲拖开。
盛莲茫然地抬头看着他们，再低头看看母亲浑浊的眼睛。
要到了后来，他才明白，那是母亲临死前的表情。
很长一段时间，盛莲的小拇指僵直，弯曲不了。
“小时候，我也这么握过她的手。”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整只手仅仅能攥住她的一根手指。那时候，我很害怕，攥着她的那根手指，像是……”
“像是攥住自己的整个世界。”
说到这，男人用手握住自己的小拇指。
他垂眸，眼中热意蒸腾，一声也哭不出。
李维京就静静坐在他身边，抬起胳膊搂住他，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
陪着盛莲办理好他母亲的葬礼以后，他们回到了维京南城的江边公寓。
盛莲揪着客房的床单，忽然说起那一日。
他还是无法明白母亲最后的动作。
耐心地陪着他坐在床边，李维京抱住了他。
然后，听见男人说：“很多时候，我都会羡慕维京你的父母。”
“你的妈妈爸爸一直都很爱你。”
“……”
沉默良久，李维京回应道：“我知道。”
“所谓不原谅爸爸妈妈、也不容许其他人提起妈妈爸爸……”
“是因为……”
搂紧了男人，李维京意识到要说出口，也是很难的。
可是她，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盛莲需要她此时此刻的支持。
“我很想念他们。”
从来没有恨过妈妈爸爸，只是因为永远回不到他们身边，所以意识到自己金子般的童年已经结束了，所以不得不长大。
然而，她还是想念他们。
良久的沉默。
最后的最后，是盛莲抱住她。
·
那晚，下起了雨。
春雨连绵，盛莲没有带伞，索性在雨中漫步。
灯光映着水洼，波光粼粼。
害怕裤腿溅落泥水，他小心翼翼地绕开水洼，小心翼翼往来路看，以为那里还站着母亲。
一想到母亲会责骂自己，盛莲就心惊胆战，可他回望过去，来路没有人。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死了。
呆立良久，盛莲抬起脚步，慢慢踏向水坑。
水洼映出他的面容，没有其他人，没有母亲。
他哗地踢起一片水。
水洼的灯碎落成星屑，闪闪烁烁。
渐渐地，盛莲脚步轻快起来。
他踩踏着水洼，又一个水洼，不再管裤腿会怎样，只是快乐地跳起踢踏舞来。
前所未有的自由，朝他袭来。
然后，他睁开眼，从梦里醒来。
身边是冰冷的月光。
抚摸着照在床面的月光，盛莲终于明白过来。
自己自由了。
-----------------------
作者有话说：外面满树转秋，大半黄，一点绿。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大纲来看，正文完结不是下章就是下下章。基友奉劝我有点良心，说虐也虐够了，给维京盛莲一个哪怕平淡至少圆满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