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季辞如往常一样,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隐约能看到银色的腕表。
他的眼神很淡,让人看不出情绪。
身边还跟着几个中年男人, 像是学校的老师或者领导,随着他的脚步一起停下, 仍旧在与他说着什么。
他的身量很高, 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极为突出。
此刻眼神看过来与温浅的眼神相接, 让她想不注意都难。
她正想抬手跟他打个招呼, 他却被身边的人叫了声,目光从她身上瞥开。
没一会儿, 他跟着另外几人重新走动起来, 往学校内部而去。
温浅没由来的心下一慌, 抬脚跟了上去, 甚至完全忘记了谢言修这个人。
穿过逆行的人群, 找到河流上的小桥, 去了对面的道路。
她顺着道路往前走, 在人影攒动中找到他的背影,一直跟在他身后。
意识到他可能在工作,没有贸然上前打扰他。
跟了没一会儿, 谢言修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才恍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她掐断了电话,回了消息给他, 「有事。」
谢言修:「你去哪了?需要我帮忙吗?」
温浅:「用不着。」
之后对面没有再继续回复或者询问什么。
她再抬起头注意前方, 发现自己到了一栋三层楼高的红色建筑物外面。
大门前是一排矮阶梯,正上方贴着“学术报告厅”几个金色的大字。
季辞一行人从侧边小门走了进去。
还有些学生也陆陆续续从大门往里走着,她略略停下的脚步又动了起来,也跟了进去。
会议厅很大, 红色的座椅整整齐齐列了几十排,呈圆弧形围绕着最下方的演讲台。
座位上几乎快坐满了学生,整个会议厅因为交谈声变得嘈杂。
她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演讲台上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是打开的,上面是蓝底加上简短的两排白字。
“欢迎客座教授季辞律师莅临我校开展讲座”
她两边没有坐人,于是往前探了身体,问着前排的人,“同学,讲座几点钟开始?”
前排的是两个女生,转过头来看着她。
长头发的女生答道:“要六点才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
“谢谢。”她回。
长发女生瞅了她好久,另一个短发女生已经转回身了,她还是直愣愣盯着温浅。
最后说了句,“学姐你好漂亮,口红色号也好好看,这是哪个色号啊?”
“口红吗?”她下意识接了话。
从包里拿出口红,看了下口红底部,翻转过来给前排的女生看。
告诉了问话女生口红牌子和色号。
“谢谢。”
女生说完立马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找到之后撇了撇嘴,“有一点小贵,先放到购物车,改天先去商场试个色。”
温浅自然明白还在读书的学生,确实没有太多的钱可以随意购买大牌口红。
“你长得很白,这个色号适合你的,可以先去专柜试试看。”
女生应了一声,开始跟温浅交谈起来,“你看着有些面生,是法学院的学生吗?”
“不是,我不是云大的学生。”温浅答着,“我今天是来参观博物馆的,出来看到大家都往这走,就跟着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看着也不太像学生。”
温浅没有否认。
毕竟社会人跟学生真的一眼就分辨出来了,那种青春朝气,是她这种工作好几年的人根本没有的。
特别是说话女生旁边的另一个短头发女生,一看也知道是大一新生。
身上那股子朝气都快溢出来了。
长发女生继续问道:“那你是法学专业的吗?这次季老师要讲的是防卫过当的实务认定问题,你要不是法学专业的,估计不大听得懂。”
“他经常来这里开讲座吗?”温浅问。
“也不经常,一学期可能来一两次。”女生答,“每次讲座都坐满了人,再晚一点就没位置了。”
“这样啊,那他要给你上课吗?我看屏幕上写的他是教授。”
“那没有,之前学院领导是想让季老师来上课,但他太忙了。”女生答。
温浅淡淡应了声,“这样啊。”
话题走到末尾,女生也转回了身去。
她点开手机,本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季辞给她发了消息,「听完讲座,晚上一起回去?」
温浅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抬头往演讲台上看,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回了消息给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术厅里?」
季辞:「直觉。」
「你要不要坐前排来?」
温浅:「也是直觉认为我在后排坐着的?」
季辞:「大学的时候每次学校有讲座,你都在最后面缩着,等签完到有了课外学分就开溜。」
「所以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在后排,而且是在门边的位置。」
她尬了一下,大门确实在她右手边。
又抬眼往前看去。
学术厅除了最前面放了七八个名牌的那一排没人坐,别的前排位置已经全部坐满了。
他指的坐前排,应该指的是名牌边上的空位。
温浅:「......我坐领导那桌?」
季辞:「你愿意的话,可以给你安排在正中间,这点面子他们还是给的。」
这个冷笑话好冷。
温浅:「不用了,我懒得挪窝,在最后面就行。」
——
等到六点的时候,学术厅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些学生没有坐到位置,直接站在了最后一排的过道上。
现场变得更加嘈杂,闹哄哄的声音像是被关在瓮中,反反复复回荡着。
坐在温浅前排的短发女生开了口,“学姐,法学院有这么多学生吗?我们今年法律系入学的新生只有150人,就算加上研究生,应该也没这么多吧?”
“确实没有。”长发女生答,“每次季老师来开讲座,不止我们学院的都会到场,还有别的学院的同学也会来,整个学术厅都坐不下。”
短发女生惊讶,“这么多人都对法律感兴趣呀?”
“我觉得应该不是对法律感兴趣。”长发女生故作神秘卖了关子,“待会儿你见到季老师就知道原因了。”
没一会儿,学术厅最前面的侧门开了,季辞从容不迫走到了演讲台上坐下。
有学生过去帮忙调试话筒和电脑,很快,屏幕上就放上了ppt的第一页。
写着讲座的主题——论防卫过当的实务认定。
其他从侧门出来的领导,走到了第一排坐下。
现场突然传来一声短暂尖锐的电子声,而后是某个学生的声音。
“请大家都安静一下,讲座马上开始了,还没签到的同学,先去后门那边签到,签到了才有课外学分。”
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现场的嘈杂声瞬间降了下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话题递到了第一排正中间人的手上。
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法学院很荣幸邀请到了恒和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季辞律师,给我们开展有关防卫过当的主题讲座。”
“季辞律师在刑法行业深耕多年,许多轰动全国的刑法案件都是他承办的,在实务操作上的经验十分丰富,大家今天要认真听。”
“同时,他也是我们云大法学院的客座教授......”
介绍他的话很长,一串串title从温浅耳边划过,她一个也没记住。
直到最后一个“圆梦基金创始人”,才结束了漫长的介绍,主场交还到了季辞手上。
“感谢罗院长的介绍。”他接了话,声音是一贯的从容温和,“今天想跟大家聊聊,有于关防卫过当的实务操作问题。定下这个主题,是基于去年发生的救母案,这个案子想必我们法学院的学生应该都知道......”
专业词汇越来越多,她真切体会到一句话。
隔行如隔山。
她的目光从他出来开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前排的短发女生小声开了口,“我知道学姐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了,季老师也太帅了,怪不得别的学院的学生也跑过来看他。”
“一开始大家都被他的颜值所吸引。”长发女生答,“但听了他的讲座,你就会发现他在学术上也很有深度,值得来听一听。”
短发女生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季老师有对象吗?结婚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长发女生答,“但我提醒你,他算是我们法学院的老师,是不会跟学生有私下联系的,之前有女同学找他要微信,结果扫码得到了恒和律所的普法公众号。”
长发女生说到这笑了下,“当时季老师还说,要是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可以给公众号发消息,他的学生可以免费得到解答。”
“在这之后,就没有人去要微信了。”
“我就是好奇嘛。”短发女生声音坦荡,“再说了,我刚查了下,他比我大了快十岁,我又没有恋父情结,没有那种想法啦。”
两个女生的声音渐小,最后慢慢歇了下去。
刚刚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到了温浅耳朵里,她拿起手机调到拍照页面,用手指将画面放大。
看清了他在台上的模样。
此刻的他端正坐在最前方的演讲台上,亮白如昼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高耸的眉骨在眼下打上了阴影。
像是被精心雕琢出来的雕塑,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线条,都让人挪不开目光。
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意气风发,留下的是岁月的沉稳深邃。
确实是挺招人的。
当初也是这样一眼就招到了她。
在他徐徐的声音中,她的思绪逐渐飘远,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天的海市出了大太阳,热度依旧的阳光晒在身上,令她出了很多汗。
她站在海大的操场上等着开学典礼的开始。
心里还骂了学校两句,这个天气居然不选室内,让人在这晒太阳。
带着杂音的音响放着激昂的音乐,响起在操场的各个角落。
校长快半个小时还没说完的发言,让她的心情更是烦躁。
好不容易校长讲完了话,结果还有优秀新生代表发言。
她只觉得生无可恋。
左右瞅了瞅,发现没人关注她,于是脚底抹油就打算开溜。
跟辅导员谎称要去上厕所,刚走到队伍边缘,音乐声突然就停了。
世界变得安静万分。
下一秒,一个温润又清晰的声音落在了她耳中,她下意识往台上看去。
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年。
他的眉眼间温润如水又富有朝气,像是春天清晨的露珠,从高悬的松针叶掉落,一下就砸进了她心里。
慢慢地、无声地浸润开,打湿了一片。
说起来很是俗套,她爱上季辞的那个瞬间,源于一见钟情。
见色起意。